《流年》公子恒

1、1

　　阿葚尚未出生，娘就咽了气。接生婆从死妇腿间拖出一团血乎乎的肉坨，裹了单子递给泪眼婆娑的庄稼汉。“天生克爹妈的。”她嘴里骂骂咧咧，豆大痦子上的汗毛一颤一颤。庄稼汉刚从地里慌慌张张赶回，汗巾子挂在脖子上，短衫沾着土。方才在田里做工做到一半，李叔老远奔过来，挥着手喊：“六福，不好啦！你媳妇儿快生啦！只怕是困难些，大小两个都保不住！”

　　张六福抱着新生的儿子站在堂屋中，泪和着泥，流得满脸都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从来没有哭过，一顿吃七碗米饭，力气大得像牛，再苦再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英子……”他喃喃道，眼前一阵一阵眩晕。然而终是存活了儿子，香火也延了下来，希望哪怕微渺，总好过绝望。

　　张六福听见接生婆骂自己的儿子，憨实的脸涨得通红：“你才……你才是天生克爹妈的，我的儿子，哪里都好……健康，漂亮，哪里都好……”他没有口才，耻笑辱骂的言语更是生疏，吞吐半天，也组不成完整的句子。接生婆见他手脚无措，叹了口气，也不要银钱，匆匆走了，独留一个高大的汉子在门内，痴傻地站定，半晌回不过神。怀中的早产儿蜡黄着脸，皮皱皱的，闭着眼睛和唇，无声无息。

　　“娃，娃……”张六福长茧的粗大十指向襁褓探去，“你怎的不哭呢？”婴儿一动不动，像一具死去的尸。张六福看了看床上僵硬的媳妇儿，嚎啕大哭：“你就睁开眼吧，娃……你出声啊……”

　　阿葚长到七岁，还跟五岁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肉，干瘦得像鸡仔。同村的孩子王牛大扯着他半长过肩的枯发调笑：“是女娃啊！看，阿葚是个女娃！”阿葚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扯高了嗓子喊：“胡说，我是男娃，你不长眼睛的……”“是男娃，就把裤子脱下来给我们看啊，你不敢罢！”以牛大为首的喽啰都笑起来，吊着青青的鼻涕，哄声冲天。牛大又说：“阿葚天生就是克爹妈的，把娘克死了，不久该轮到爹了罢！”阿葚终于忍受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蜘蛛似的十指攥得死紧，一拳一拳奋力向牛大砸去，嘴中胡乱嚷着：

　　“不许你们咒我爹不许你们咒我爹我爹是天下最好的谁都不许咒他你们再说一句我同你们拼命……”

　　阿葚哭着走进堂屋，爹还没有回来。天边横着一轮残阳，红得似血。他取了条巾子擦泪，出门顺着田埂走进自家的地中，寻了块路边的大石坐下。张六福在田里劳作，短衫脱下来系在腰间，露出上半身结实的筋肉，古铜的皮肤被镀上一层金，漫溢的流光刺痛了阿葚的眼。“阿葚————”张六福远远看到儿子，发出洪钟般的呼唤。阿葚站起来，小小的身子向着爹一蹦一跳而去。

　　阿葚烧火做饭的当口，张六福已将青菜洗净，一片一片摘出来放进盆中。“阿葚……”张六福看着儿子瘦瘦的背脊，欲言又止，“这没有肉的日子，只怕还要过上几天……你的身子不好，买卖得来的银钱，都置了药去了……”阿葚转头，冲着张六福嫣然一笑：“不打紧，阿葚喜欢吃青菜。”张六福只觉得儿子齿白唇红，说不出的好看，然而立刻又被咳嗽声惊醒 ：“今天的药吃过了么？”阿葚点点头，张六福又说：“要记得吃药，每天都要记着……”他想起死去的英子，胸中一阵闷痛，惴惴的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