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左未

6、第 6 章

　　到第二日晚上，唐安派去知州的亲信便赶了回来，那秦仁带回来几封密函递给唐安，唐安匆匆看过了，脸上露出笑容来：“那吴有和果然是被冤入狱的。”
　　秦仁还带回来一个人，捆着扔在唐安面前，说是四王爷派去作假诬陷那知府的细作，唐安只瞟了那人一眼，也不问什么，就对秦仁道：“先关着吧。”
　　“殿下，这人已经全部招认了，若是交到圣上面前，便可顺带着将四王爷牵出来了。”秦仁问到。
　　“先不急，”唐安摆了摆手，“四哥这次做的这样明目张胆，便是压根就没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他一直以为我成不了事，所以也没怎么在我身上花功夫，以前还有二哥跟他抗衡，如今二哥也不跟他争了，他便是只等着我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了，况且，皇子间夺嫡的把戏父皇心中自然有数，也知晓四哥有意储君之位，四哥如今势力大，朝中大臣大都偏帮着他，你以为，一个小小的知州知府，便能将他拉下来么？”
　　秦仁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也不再说什么，只带了那细作行了礼离开了。
　　第二日便是十二皇子和那双生公主的生辰。午时，皇帝在喜和殿摆家宴，唐安应邀由怜儿随着去了 ，见那谨妃果然有心事，虽然面上笑着，但眉头却是微微皱着。
　　怜儿将礼物拿给谨妃，谨妃当着皇帝的面打开了，那盒子里面装着一尊玉雕，是一对玉鸳鸯游在假山上，很是逼真，那玉色泽莹润，一看便是难得的好玉。
　　唐安说到：“前些日子得了块好玉，听闻知州有位雕玉者手艺极佳，便派人从知州请了过来，想着十二弟和小公主妹妹是双生子，便让他雕了对鸳鸯，算作送给十二弟和公主妹妹的生辰礼物了。”
　　谨妃听得知州二字时，明显的怔了一下，却马上恢复过来，笑着说到：“劳太子爷费心了。”
　　“太子爷真是风趣，古来这鸳鸯，不是象征有情人的么，怎的算起双生兄妹来了。”唐安刚坐下，便有人调笑起来。
　　唐安只笑了笑，也没有应话。
　　众人见无趣，便也都闭了嘴。
　　不过多时，坐在谨妃旁边的荃妃便道：“近日听说太子爷宫中藏了个美人，貌若天仙举世无双，太子爷今年也该有二十二了，算起来也该娶个太子妃，若是太子有了意中人，不若趁此机会叫来让皇上和众位王爷娘娘们瞧瞧？”
　　“不过是顺手救下来的一个女子，哪就有宫中传的那么夸张了。”唐安应到。
　　“难道太子爷还怕别人瞧见那女子的花容月貌跟殿下抢么？”荃妃又笑到，“虽说皇后姐姐走的早，但我们这些做妹妹的也算是殿下的母妃了，这些事自然是要帮殿下操着心的。”
　　“荃妃说的有理，既是有了心上人，便叫过来瞧瞧吧，这太子妃，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马虎不得。”皇帝开口说到。
　　唐安见皇帝都开了口，知道推脱不了，便应到：“是。”于是打发了身边的小太监，去东宫请白芷了。
　　不多时那小太监便带了白芷来了，唐安见到她时，却微微松了口气，白芷换了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宫中女子的白色衣衫，头发也简单地绾起，带了些发饰，看上去俨然一个端庄的大家闺秀的模样，与平日里闲散的样子不同。
　　却不想唐安松了口气的同时，另外两人却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众人看时，正是二王爷唐幽和四王爷唐祁，那两人面露惊讶之色，看着刚走进来的白芷。
　　白芷见到那二人，呼吸又是一窒，面上却不着痕迹，跪在了大殿中间道：“名女白芷参见皇上。”
　　皇帝在看到殿下之人时，脸上也微微露出些惊讶的神色，却没有说什么。
　　“二位王爷可是认识这位姑娘？”荃妃见唐幽和唐祁突然站起来一脸惊讶之色问到。
　　两人反应过来，唐祁先开了口：“不，只是觉得这位姑娘长的像一个故人。”
　　白芷听闻他说的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二位王爷也这样觉得？本宫瞧着也觉得些许面熟呢。”另一个妃子也接着说到。
　　唐幽和唐祁自然是知道的，当年他俩是亲眼看着柳嫣服毒死去的，而且是由唐幽亲手葬了她，这会儿那白芷虽说长着与柳嫣有九分相似的容貌，但终是比柳嫣少了那么一分隐忍和深邃。
　　那个被卷入他二人争斗之中，带着虚假面具与唐幽周旋，隐忍着不留一丝痕迹为唐祁算计的女子，永远让人捉摸不透，没有人知道，她那短暂的一生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与心机。
　　而她那些所有的心机与隐忍，全都是为了一个唐祁。
　　但唐祁谁都不爱，他爱的，永远都只有一个他自己。
　　所以柳嫣的一生注定无比失败。
　　白芷的出现无疑是惊艳的，众人皆瞧着大殿中间那女子，尤其是二王爷唐幽和四王爷唐祁，自从白芷进来之后便一直坐下看着她沉默不语，他人只当是他俩皆看上了那女子，唐安却生出些不安来。
　　“姑娘多大了？”问话的是荃妃。
　　“回娘娘的话，民女今年十九岁。”白芷心中也为自己这话笑了一阵，她自己的年纪，大概是得有六百岁了吧。记得当年自己在凡间历劫死的时候就是十九岁，但凡间的五年于她不过是在天宫呆了短短五天，突然加上五岁自己也不习惯，于是便还是用了那时的年纪。
　　“家中是做什么的？”
　　“回娘娘，民女家中原是商户，前不久随父母赶来京城，路上遇上了土匪，双亲被杀，民女有幸逃了出来，后又幸得太子爷相救，太子爷可怜民女，才将民女带回了东宫。”
　　白芷刚说完，殿外却又传来太监的高呼：“太后驾到——”
　　皇帝听闻忙从高座上下来，快步迎至殿门口，搀着太后进来：“母后近来身体不好，怎么来了？”
　　“今儿是哀家的小孙子和小孙女的生辰，哀家高兴，既是摆家宴，怎的不请哀家。”太后说着已经走了进来，有道：“听说老七带了个女子来给众家瞧，既是我孙儿的事，哀家自然是要来看看。”
　　众人行过了礼，那太后被皇帝搀到正坐上，眯起眼睛看了大殿下跪着的白芷，倒也不惊讶，只问：“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民女叫白芷。”白芷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孩子哀家看着顺眼，正好哀家宫里缺个说话的人，不若就留在哀家宫里罢，老七，你可舍得？”太后说到。
　　唐安看了一眼白芷，见她也没有什么情绪，只好应到：“皇奶奶若是喜欢就带去罢，能陪着皇奶奶解解闷，孙儿自然也是高兴的。”
　　“那你可愿意？”太后又问白芷。
　　“能陪太后，是民女的福气，民女自然愿意。”白芷垂着眼睛应了。
　　“既是这样，那你便虽哀家回流云宫罢。”
　　“民女遵旨。”
　　皇帝又搀了太后走下来，太后也没看白芷，只吩咐了身后的丫鬟，白芷站起来，随了太后一道回了流云宫。
　　“刚刚见了太后，这才想起来，那姑娘倒长的有几分像七八年前太后身边跟着的那个小丫头呢。”有人这样说到。
　　宫中其他人不认识柳嫣，但太后还是认识的，当年废太子逼宫，二王爷唐祁被人诬陷与废太子勾结合谋逼宫之事，皇帝听信了要将唐祁流放到北夷时，还是柳嫣在太后宫外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了太后出面救下唐祁，而实质上那次废太子逼宫，也确实有唐祁一份，这一点太后是知晓的，如若不然，唐祁是她的亲孙子，也不会让柳嫣那样求着才出面救他。说起太后与柳嫣的关系，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太后的名字叫苏久瑶，是几十年前江南锦城有名的才女，锦城太守□□的独女，与柳嫣的爷爷柳清恒青梅竹马，柳清恒出生医药世家，父亲柳尚光开着锦城中最大最有名的医馆，苏久瑶与柳清恒互相倾心，若不是那年宫中选秀，要求所有官家将适龄女子送入宫中，苏久瑶乃锦城太守独女，被迫送进了深宫中的话，苏久瑶怕是会嫁给柳清恒的。之后苏久瑶入了皇宫，伴在先帝身侧，在人心险恶的后宫中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算计了三十多年，将自己并不是嫡长子的儿子推上皇位，成了如今无上尊荣的太后，其间两人再没有见过面。后来听得锦城出了命案，锦城最大的医馆无故着火，火势猛烈，连着烧了一天，死伤无数，已是太后的苏久瑶无端想起了年轻时的恋人，偷偷派了人去锦城打听，才知道柳清恒一生为医，救死扶伤，却在那场大火中，全家除了一个小孙女，无一幸免。
　　那个小孙女，便正是柳嫣。
　　太后派去的人带回了柳嫣，柳嫣当时已是十四岁。
　　太后将柳嫣在宫里留了三年，柳嫣平日里机灵乖巧，太后也是喜欢，那时柳嫣还是一脸稚气，平日里低眉顺眼的也并不出挑，倒是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只怕现在还记得她的，也就只有那几个资历较深的妃子了。
　　一日柳嫣陪着太后在宫中小逛，便有个小丫鬟跑来求太后救她家主子，说是自家主子在御花园赏花，遇上了同在赏花的云妃娘娘，那云妃便派人煮了茶端来御花园，邀她家主子喝茶。
　　那个小主子，正是个进宫不久却受皇帝宠爱的贵人，虽地位不高，却是怀了龙种三月有余。
　　旁人一听便明白，云妃无缘无故邀那贵人喝茶，喝的到底是茶还是什么，就不好说了，但那云妃背景势力大，父亲正是替先帝打下半壁江山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可谓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倘若那将军有一丝逆反之心，便可颠覆整个朝堂。但云妃入宫也有四年，肚子却一直没有消息，这个中缘由，怕也只有有心人知晓。
　　太后便携了柳嫣去了御花园，见云妃与那贵人果真坐在石桌边上，桌上摆着茶具，云妃亲手斟了一杯茶递给那贵人，那贵人抖着手又不敢不接，见到太后自然是像见到救星一样扑通一声跪下了，云妃自然也行了礼，完了太后问起，云妃也只说是邀那贵人喝杯茶而已。
　　都知道那茶不是一般的茶，但云妃不承认，那小贵人也不敢挑破，太后知道云妃有恃无恐，即使明目张胆地让那贵人丢了孩子她也不见得会怕太后和皇帝怪罪，但那贵人肚子里怀的却是自己的亲孙子。但若那小贵人不喝了那茶，倒显得云妃真做了什么，传出去还真显得委屈了这个大功臣唯一的女儿。云妃倒还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抱怨着自己不受待见，连个贵人都不给她面子喝她斟的茶。柳嫣却站了出来道：“今儿天气热，陪太后逛了这么久，这会儿倒渴的很，云妃娘娘既备下了茶，便顺道讨一杯解渴。”说罢拿了那贵人手中的茶：“娘娘不介意把这杯茶让给嫣儿吧？”
　　那贵人错愕地抬头，见柳嫣笑得无邪天真，一时愣了，柳嫣却不管她，只从她手中拿了茶仰头饮尽了。又转身拿了石桌上的小茶壶，自己斟了一杯喝了，似还不解渴，又倒了一杯，只将那壶茶倒光了全喝下，才笑眯眯地将茶杯放到石桌上对若无其事的云妃道：“真是不好意思，娘娘的茶煮的太好，嫣儿一时贪给喝完了，赶明儿娘娘去太后那儿请安的时候，我央了太后给娘娘煮新茶，那茶太后可宝贝着呢。”
　　云妃自然知道柳嫣与其他的丫鬟不一样，虽说是伴在太后宫里，但吃穿用度皆与其他丫鬟太监不同，就连在太后面前也不是自称奴婢，可见太后对她的偏爱，也知道太后明白她的意图，柳嫣此举便是有意在帮那贵人，便也不计较，只笑道：“那倒多谢嫣儿姑娘了。”
　　太后只起了身对还跪在地上的那贵人道：“快起来罢，你怀着龙种，当心身子，有孕之人对吃的挑的厉害，往后要是不想吃什么的了，只管丢开，别吃坏了肚子。”
　　那贵人谢恩起来了，看着柳嫣却是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太后拉了她的手说：“若不想逛了，就随我一道回去吧，有孕之人实在不该到处乱跑。”
　　那贵人知道太后话里有话，也只委屈地点了点头，便随着太后一道回了自己的住处。
　　刚回了太后的流云宫，便见柳嫣脸色苍白，捂着肚子似要站不稳，太后忙将人搀着坐下，命了人去请太医。
　　太医看诊过后，对太后说：“回太后，姑娘是服用了大量的尝莲草。”
　　“会怎样？”太后问到。
　　“尝莲草是极寒之物，有孕之人只要一小杯就会有滑胎之象，无孕之人误食本无大碍，但姑娘服用的量太多了，卑职开几帖药调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但是姑娘恐怕以后，不能再有子嗣了。”
　　太后看着床上脸色苍白虚弱的女子，怜惜地握了她的手，道：“嫣儿，这次算哀家欠你的，往后，哀家许你一个心愿。”
　　柳嫣原本并没有在意太后这句话，本来她家破人亡，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也无所求，也就伴在太后左右了此一身，即使想着了，便也是若有一天厌了烦了，能用着太后这句话换了自己的自由。
　　再后来，兰香小苑中与唐祁初遇，只那一天，便是柳嫣一生的劫。
　　那日太后午间小憩，柳嫣得了空闲，便在太后宫中的兰香小苑中读书，烟花三月，小苑中梨花正艳。唐祁来找太后，因着太后午睡，便也去了兰香小苑，入眼便见一树繁盛的梨花下，一身素衣的女子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身上落着片片梨花，那般美好纯净。眼见掉在地上的书，唐祁自前去捡起，却惊醒了柳嫣，柳嫣睡眼朦胧地醒来，入眼便见唐祁那张清俊温和的脸。
　　正巧那时宫中对柳嫣的身份猜测纷纷，私下相传柳嫣是皇帝在外的私生女，太后为顾及皇家颜面，便让唐祁将柳嫣带回了四王府上，殊不知那时，柳嫣已经芳心暗许。
　　柳嫣在四王府呆了近一年，唐祁平日里待她自是极好，那个时候，柳嫣才十七岁。唐祁于她，不过是受了太后所托照顾她，唐祁自然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意，但那时，唐祁一心想要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也是在四王府，唐祁对她许下一生之约，他说，有朝一日，等天下太平了，便带她寻一处世外桃源，永生相伴。
　　所以从那以后，柳嫣一直在等，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所以为了那一天，在唐祁与废太子合谋逼宫要被皇帝流放到北夷时，柳嫣拿了太后的那个承诺，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了太后出面救下唐祁。即使腿从那以后留了遗症，阴雨天剧痛无比，她也心甘情愿。
　　那是她拿命换来的承诺。
　　太后当时对她说：“你这样做，不值得。”
　　再后来，太子被废，最有望坐上储君之位的便是二王爷唐幽和四王爷唐祁，四王府上唐幽对她一见倾心，于是心甘情愿被唐祁送到二王府上，明中暗中为唐祁了解唐幽的实力势力，在他身边为唐祁算计，直到那日狩猎小树林里的暗杀，柳嫣与唐幽同乘一马，柳嫣有意将唐幽引至那片小树林中，唐祁带的杀手如约而至，唐幽将她护在身后，她假意受伤，在唐幽搂她之时将剑刺入他的心脏处，却在这时，大批侍卫赶到要将她抓起来，柳嫣一时恐惧想要扑向他，却听到唐祁冰冷的话语：“我不认识她。”
　　唐幽昏迷不醒，唐祁只说自己听到打斗声刚刚赶到，柳嫣也没有辩解，在她听到他说出那五个字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这一生，已经输了。
　　然后任侍卫将她带走，天牢中种种酷刑，她都不说一个字。她那时还想着，那样的情况下，唐祁也是不得已的，也许他还是念着她的。
　　只这样一日一日地等着，最后等来的是绝望，只到被推上了断头台上，柳嫣便懂了，这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个奢望而已，唐祁爱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不是天下太平之后，世外桃源中神仙眷侣般的相守。
　　唐幽当时对她说：“他不值得你这样。”
　　所有人都说她不值得，连她自己知道不值得，但到最后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
　　前世种种再回想起来，不过也只是一场年少的情事纠葛，谁于谁都没有那么重要了，但是那些直达心脏的疼痛和直传到骨子里的绝望，却比那无数个阴雨天气里腿上欲罢不能的疼痛和牢狱中种种非人的折磨以及断头台上那对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掉的恐惧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