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凡音

1、第 1 章

　　下着雨，济仁医院的门卫也不耐这寂寞，人走的差不多就关了大门找地方喝小酒去了。
　　春夏之交，医院花园里开着香气别致的白色小花，碧绿的藤弯弯延延爬满了整个门厅的顶。是以一走进漂浮着消毒水味道的门诊部，眼前马上就暗了下来。寂静的走廊空无一人，男人走了几步想要回头问问楼上是不是还有人在里面，回过头却发现连门卫都走光了。
　　沿着光线明显不足的走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向前，身后的雨声越来越细小。等到了雨声基本听不见的楼层，抬头看，就是心脑血管科了。
　　门没有关上，只有一盏台灯暗暗地打开着，桌子后面坐个白大褂。听到他进来，那人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呃，已经下班了。”
　　男人有些许的失神，很快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但是……”
　　医生抬起头看着他，明净的眼眸里并没有不耐烦的神情，脸色平静甚或带着一丝冷漠，下巴的弧线很优雅，却因为长久的僵硬而显得刀削一般严厉和尖锐。只是在这种表象之下，却有着常人所不能洞察的冰凉之意。一般医生身上所特有的淡漠气质，和他的容貌相得益彰，似乎，他天生就应该如此。
　　“我是李东扬。”被医生看似严厉实则毫无深意的目光看得莫名地慌乱，这对他来说，是从来不曾发生的事，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哦。”他笑了一下，浅淡地，带着一丝勉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不为人知的讥讽。
　　李东扬，能进这家医院的人，假如不知道这个名字，那就应该直接打出去。本市商业巨擘，虽然进驻此地不久，却几乎是以风雷之势重击了本市的各大家族企业，之后便稳坐第一把交椅，总揽全市收益最高的行业，大有一统天下之势。而小报消息则说，李家的本业其实更加庞大，雄踞欧美，称王称霸，回来争这一小块地，实在有失大家风范。
　　然而很快，李家对N市医学、教育甚至是慈善事业的捐助，也让民众大跌眼镜。这一举措也很快让李家从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迅速被市民同化。
　　自己就职的这家医院，也每年从东扬实业得到数额巨大的投资，对外当然说是用来购买医疗器材加强市政建设，实际上钱都用到哪里，根本不与外人道——这样的暗箱操作，却得到了一向对捐助对象审查很严厉的李家的宽容。
　　相比于医院的规章制度，财神爷的喜怒哀乐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一个不小心让医院几百万的投资打了水漂，他可架不住会有什么后果。而且现在还在下雨，闲着也是闲着。
　　“好的，您那里不舒服？”
　　“心，心脏。”与传言中气质超群风度翩翩的商业巨子，这个时候却口吃吞吐起来。
　　医生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言：“我帮你看一下吧。”

　　漆黑的病理室，只有电脑的屏幕微微闪着光，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房间的温度正在这初夏的多雨黄昏渐渐升高，哪怕只有两个人。两个全然陌生的人。
　　但是在医生池至雨的耳朵里，世界都仿佛坍缩成这么大的一小块地方，心脏被莫名的压力捆得紧紧的，不用力呼吸的话，下一秒就有窒息的可能。
　　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抬头，眼睛不经意扫到站在机器上接受检查的男人，尽管很暗，而自己又处在灯光比较亮的地方，却几乎是震惊地发现，这个男人再看他。
　　那是一种仿佛从遥远的时光深处望过来的注视，带着微妙的感情，仿佛是爱怜，也像是悲悯，甚至有一些刻骨铭心的悲凉。那眼神，是望见了失散多年的爱人，而这爱人又如此负心，才会有的凄凉。
　　至雨猛然打了个冷战，在闷热的病理室。
　　坐不住了，无论如何这样被看着都不是一件可以忍受的事，他僵硬着身体站起来，下一刻已经使用奔跑的速度，逃离的姿态，迅速从黑暗中遁逃。
　　门被拉开，走廊里空空荡荡，消毒水的清冷味道瞬间钻入鼻孔，他猛烈地抽动肺部，大口呼吸。
　　巧合而已，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安慰自己，只是巧合，很多次进入这间于自己的记忆重叠的屋子，最初的慌乱已经渐渐被克服。他以为，他可以忘记的。
　　似乎是早年的记忆又回到了眼前，黑暗的屋子，下着雨的夜，孤单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即使相隔多年，回想起来依然忍不住腿脚打抖。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呢，那个男人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不能再忽视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的契机。
　　已经做好了随时偿还的准备，依然不能获得内心的救赎，谁，谁对他施以了这样长久而严厉的惩罚？
　　思绪无法平复，他呆站在门口，手指痉挛着抓紧门框，胸膛剧烈起伏，全然忘记了身后还有个人，对他来说，充满了危险的人。
　　“啊——”惊叫没有出口，他猛然扼住自己的声音，心跳确失控地加速——被人抱住了。
　　然而他没有力气挣开，因为不论是从力道还是手法上来说，这个拥抱都像极了情人间的温存而非粗暴的人身侵犯。可是，身为医生随随便便接受病人的拥抱，似乎又有点不妥，何况这样的姿式，实在暧昧。
　　“你是homo吧？”男人在他耳边，吹拂着烫人的气息，说出的话语对他来说却不次于一把利剑，狠狠刺穿了掩藏多年的隐秘。或者，一道遮掩着的伤口。
　　至雨大力挣扎，然而身体却被钳制。
　　男人的手，暧昧而强势，伸到了胸前——按在心脏附近的位置：“心跳得好快，医生，心跳得太快可是有心脏病的征兆哟！”
　　拜托，那里不是心脏好不好，那里是•#￥%……职业病上来，至雨条件反射一般在心里纠正着男人指认脏器位置的手。
　　然而自己的挣扎没有什么作用，两个人的身体贴得越来越近，相亲的肌肤，隔着几层布料也依然觉得出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温度。
　　“一起喝酒吧。”他实在不讨厌，没有以权压人，也没有强制地胁迫。
　　总算被松开，至雨深呼吸了几下，断然拒绝：“不用了，李先生请慢走。”虽然是满含着怒火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刺人的力道。他明白自己在让人认清楚自己是多么不愉快的时候往往缺乏技巧和必要的强度，不由得暗自蓄势，为他下一次突如其来的袭击做着准备。
　　李东扬没有表态。看着穿白大褂，眼神温和中透着犀利的医生不安地走回科室，随即半掩上门，这个一直用轻佻与浪荡子的身份与表现伪装自己的男人，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不同一般的忧伤。
　　忽然，他用苍白的手掌，微微颤抖着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如同方才按在医生身上一般地。凝重的眉宇间，是与他此时的年龄和身份全然不相对称的浓烈苦涩。
　　历经了千山万水，终于又见到他，怎么没有记到，两个人，还是陌生人？从来没有认识过，如今自己却心急地摆出了老友重逢一般的架势。
　　一面害怕着自己方才的唐突会吓走了他，一面为着自己情深却不能抒发的痛苦，像是一种自找的折磨。
　　他呆立许久，忽然笑了一笑，口齿轻启吐出两个字：“至雨。”仿佛是圈养了很久的小动物，爱到想要在口齿中间狠狠地宠爱似地，吐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