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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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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江亦回来得比平时要早,赶上了回府和母亲、两个孩子吃晚膳。
江慕对江枫这几天偷跑出去的事情绝口不提,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虚心求教。
这边父子俩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江枫虽然不再唯唯诺诺的畏惧自己的父亲,但也没那么快就能跟他亲近,他问什么就答什么,他若不提,他也不会主动询问讨教。
尽管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并没有丝毫和缓变化,但他逐渐稳重自信有承担,江老夫人感到很欣慰,他一出生母亲就难产去世,父亲又征战在外,是她这个祖母亲手带大的,对他的期待比之江慕还要深。
至于江亦,他一向以面无表情冷静淡然示人惯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明月渐渐升上树梢,夏日的夜晚也是闷热的。
江亦今晚倒是反常的没有坐在案前公办,从沐浴后他便一直站在窗前,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回忆。
这是灵烟近身服侍他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反常。
她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他,他没有开口又不好私自退下,只能站在他身后默默的陪着他发呆,心里很是奇怪他今天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这样失常的失落?看他的样子可不像是在思念亡妻。
他眼里平静无波,一如既往的清冷淡然没有丝毫感情般,但那孤寂的身影看着很是寂寥,散发着股淡淡的悲凉,又有谁知道,那冷漠面具的伪装下又隐藏了怎样的感情波澜?
一阵晚风吹过,扬起他的一缕发丝,江亦才轻叹口气回身,猛然看见一直站在他身后静静陪着他沉默不语的灵烟,明显的愣了下,神情有些尴尬,没想到她一直都在他身后陪着,刚才伤感起来有些失态,根本不记得还有她的存在。
灵烟的眉头不自觉的跳动一下,敢情她刚刚只是透明的空气呢!好吧,她只是一个低下的婢女,他是堂堂正四品知府大人,把她当成空气很正常。
沉默,还是沉默!江亦走到案前凝视着案上的公文,还是站着沉默。
“大人可要批阅奏折?奴婢磨墨?”灵烟实在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回事,连他最操心的公事都丢到一边发呆。
江亦又看了看案上的折子,果断的转身离开道:“今天不公办了,出去走走。”
灵烟一怔,停下了准备磨墨的手,愕然看着他大步迈出书房有些不知所措。
“还不跟上。”迈出书房门口的江亦脚步顿了顿,清润的嗓音格外的动听。
灵烟应了声急忙跟了上去。
八月中秋将至,月色格外的明亮动人,江知府府上虽不算多豪华奢侈,但应有尽有,菊花月桂夜来香,假山清池荷睡莲,小桥流水富贵竹,江亦一声不响默默的转了一圈后,在波光淋漓的清池桥上站立。
灵烟也停下站在他身后,思虑着要不要说些什么,他今天真的很失常看起来情绪很不好。
“中秋到了,你打算怎么过?”在她考虑该怎么开口时,江亦却先说话了。
“……什么怎么过?”灵烟一阵愕然不解。
江亦回过身,瞧了一眼她惊讶的神色,撩袍在桥边坐下,问道:“是打算跟怀礼过还是回乡下看望家人?”
灵烟一怔,随后喜道:“大人……大人是给奴婢中秋放假……呃,休沐吗?”
江亦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水中月上,算是默认了。
按照规矩,身为下人特别是像她这些管束别的丫头下人的大丫鬟,因为节日忙碌,一般都是不允许休沐的,江亦刚刚的问话便说明他破例给她在那天放假,她又怎能不惊讶开心。
想也不想她立刻脱口道:“自然跟怀礼哥一起过。”自从她卖身进入江府,她便断绝了回她那个所谓的家的念头。
薛怀礼每个月都会给她家里一份银子,条件是他们再不能过问她的事,以后她的前途婚事都由他一手包办,不允许他们插手,她父亲一向懦弱,继母精明只要有好处,乐得不用管她不用出嫁妆。
“中秋那天怀礼哥也会休沐吧!”
“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
“那就好,怀礼哥早就答应过要带奴婢去划船钓鱼的,江州乃是鱼米之乡,中秋日奴婢给他做个全鱼晏。”
“全鱼晏?”江亦挠有兴趣问道:“何为全鱼晏?把所有的鱼都拿来烹饪吗?”
灵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不,不是,是怀礼哥言道要奴婢将所有鱼的做法都照做一道,蒸煮煎烧焖酱等等,虽然不可能真的做到全鱼晏,但还是能做到应有尽有。”
江亦好笑道:“就你们俩兄妹能吃得完?”
灵烟笑嘻嘻道:“当然吃不完,但可以请人一起来吃的,路大哥他们肯定少不了,大人若是有空,也可以来品尝一下凑热闹……”蓦然想起中秋乃是团圆日,他肯定是要在府里陪母亲孩子的,有些讪讪然的闭上了嘴。
江亦轻笑一下道:“既然你们兄妹热情邀请,我自然是要凑一下热闹了。”
“呃……呵呵,奴婢欢迎大人光临。”灵烟更是尴尬起来。
江亦视线落在灵烟俏立的身上,目光有些精锐起来:“这段时间枫少爷是不是常到书房看书?”
灵烟立刻一个激灵,全身僵硬:“是。”他不会是要谴责怪罪她教唆导致他儿子“学坏”了吧?
“他都看了什么书?”
灵烟微微冒冷汗:“……”在现代学生适当的看些课外书是不错的,可是在古代,这些课外书便是不物正业的玩物丧志。
江亦目光淡淡的看着她,却凛然精锐的凌利,不愧是知府大人,那视线的锋锐,像把透视尖刃可以看透你身上所以的伪装,在无形的压迫下她不得不说实话:“少爷看了七国周游记和民间风俗记事……”
江亦眉一挑,锋锐的目光更加复杂,最后意味不明看向满脸紧张惶恐,忐忑不安的垂下头不敢抬起的灵烟,淡淡道:“是你推荐他看的?”
灵烟心一惊,心跳更剧烈的跳动起来,腿脚一软跪了下来:“大人,奴婢请罪。”
江亦依然云淡风轻的看着跪下来的灵烟道:“你有何罪?”
“奴婢……奴婢不该自作主张不禀告大人就让少爷看课外书。”
“哦?那你是认为少爷合适读那些书?”他淡然的语气却让灵烟莫名的毛骨悚然。
她咬了咬牙,豁出去了认真道:“是,少爷年纪小,总是独自一人呆在府里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和人交流,不通人情世故,不知百姓的富贵贫苦,没有阅历没有实践,只知道读死书而不懂运用,将来难登金銮殿堂,只能是个迂腐的庸才。”
江亦目光更复杂,她说的他又怎么会不懂,只不过对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他的感情太复杂,不知该如何下手教诲!半响才轻叹一声,无论如何他总是他的儿子,看向跪着的灵烟道:“起来吧!”
灵烟叩谢站了起来,瞥见他依然冷淡的神色,猜不懂他这是不是不打算再追究了,还是……
“怀礼跟了我六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本来他该晋升官级,可惜……还得委屈他三年。”
灵烟一愣,他转移话题的速度太快,真有江老夫人之风,不愧是母子。可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他眼里浓浓的歉疚!
江亦神色有些寂寥的自嘲:“圣旨已下,我还要在此呆三年,怀礼晋升的文书也被驳了回来。”
看来是皇上对他的戒心还没完全消除,还要继续考验他吗?
原来如此,难怪他今晚心情不好,他没有晋升恢复官级就算了,可是连他视为兄弟手足的下属的晋升文书也驳回来,这让他情何以堪,因为他的原因拖累了薛怀礼,所以他才给她中秋放假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怀礼哥没有晋升说不定是个好事也不一定。”
“不能升官发财有什么好处?”江亦有些好笑。
灵烟笑嘻嘻的很是狡诘:“怀礼哥有没有好处现在暂时不知道,可是奴婢的好处可是铁板钉钉的在眼前,怀礼哥若是晋升了,肯定得要离开江州赴任,可奴婢的卖身契上还有两年才到期,怀礼哥一走,没人给奴婢撑腰,不能狐假虎威,怎么算都不值当,所以他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好。”
江亦忍不住失声笑起来,摇摇头道:“有你这样当妹妹的吗,为了自己而不管兄长的前途?”
“谁要他是我哥呢,当哥哥的现在不疼妹妹疼谁去,将来他讨了媳妇,我这个妹妹就要靠边站了,趁着他疼我没讨媳妇,奴婢可得多捞点福利。”
她理所当然的大言不惭得意的样子调侃,江亦只觉得心情很是舒畅,眼睛的深处也情不自禁溢满笑意,把接到圣旨后一直郁结惆怅的烦闷消散得无影无踪,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难怪怀礼那般宠溺疼爱宝贝着她,明明是善解人意的安慰人,却能将别人的歉疚轻易的变为理所当然,可惜他没有一个这样的妹妹。
“嗯?”看到她突然有些怔愣恍惚的神情,江亦有些奇怪。
”……呃,大人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平时也该多笑笑的……”灵烟有些尴尬羞愧的闪躲着目光,脸颊微微的燃烧,他眼见眉稍俱是出自内心的欢笑,摘下清冷淡然的面具,他也有如此惊艳的温和暖笑颜。
江亦一愣,是吧,他多久没有这般开怀了,距离最后一次开怀大概是八年前,没有险些导致江家满门抄斩的那件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