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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宝镜风波(三)   昔日之 ...

  •   《湛河游记》有云,当世繁华之地有四,南楚天曲府、大梁金陵、北燕川卢、大渝青州。除青州外其余三地皆为都城,青州之兴盛可见一斑。

      二人对当地夜市的热闹早有耳闻,并未急于投宿,而是在路边要了凉茶。街边人头攒动,商贩的吆喝声,杂耍的叫好声,伴着江畔花船上隐约的乐人琴声,自是一派歌舞升平。若不知金家惨案,萧平旌倒真以为这渝国如今是什么太平盛世了。

      “珑姐姐,我想要那个。”

      喻珑见是一个卖面人的摊子,便牵着金云哲去那边挑选。她生得艳丽,今日又恰好穿了红衫,灯火映衬下更显娇美无俦。

      萧平旌瞧见好些吃茶的人不错眼珠地盯着喻珑,待二人归来后便开口道:“这里虽离蒋家庄甚远,但以防万一,咱们还是早些投宿吧。”

      喻珑不疑有他,欣然同意。萧平旌抿了抿唇,将凉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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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萧平旌躺在榻上,举起胸前的银锁细细端详。因着多年佩戴,银锁的表面有些黯淡,但麒麟送子的图案依然栩栩如生。

      这是他同林家女子的婚约信物。

      婚约是长辈在早年定下的。尽管林伯父去世后,林家母女便没了踪迹,但父王仍然要求他日日佩戴,以示初心不改。萧平旌自幼长居琅琊山,在金陵几乎没有相熟的同龄人,先前也不曾对旁的女子留心。故而这桩旧约,他原本是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

      良久,萧平旌还是将银锁放回了衣衫里,随手抄起桌上的长剑。正待从窗口跃下,却乍然听见隔壁传来瓷器打碎的声音。他心中惊惧,登时破门而入,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好在他内力深厚,很快调稳了内息。见到喻珑安然无恙,萧平旌心下稍霁,又见不远处一陌生男子倒在地上哀嚎不止,未燃尽的迷香散落在窗沿上,当即明了此人居心,更是怒极,于是反手一击,那人霎时晕了过去。

      “平旌哥哥?”

      他素来是好脾气的模样,今日乍然这般生气,令喻珑十分不解。萧平旌上前替她扶正珠钗,手指在发丝间停留片刻。

      “我只是恼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喻珑恍然大悟,笑道:“这人武功平平,根本伤不到我。他用的迷香倒有几分难得,只可惜遇见我,什么黑玉散白玉散全都没用啦!”

      见她眼神清亮,神色自如,萧平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费解,“这是怎么说?”

      “从小我爹就把我泡在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汤里。久而久之,大多数毒物都无法奈何我。”喻珑见他面色有些苍白,连忙打开了窗。

      “平旌哥哥,虽然紫玉散对我无效,但其药力仍不可小视。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了。”

      萧平旌正欲同意,余光瞧见那采花贼,刚刚平息的怒火又涌上心头。

      “此人定不是头一遭干这种勾当。不如今日了结了他,也算是为民除害。”

      “金家冤魂未雪,何必因为这种人节外生枝。”喻珑一掌拍在那人丹田处,又点了几处大穴,道:“不必担心纵虎归山,这等小人自然有人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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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了吗,那个折枝郎君被人废了武功挂在六扇门门口,现下已被总捕头扔进大牢了。”

      “什么折枝郎君,我看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以往那厮仗着几分三脚猫功夫四处作恶,如今武艺尽失,真是老天有眼!”

      听到众人均对那折枝郎君的遭遇拍手称快,萧平旌轻声道:“珑儿,还是你有办法。”

      喻珑得意一笑,“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拔去他的爪牙,令他再也嚣张不得。不过那位总捕头倒是很有胆气,竟真的敢把那人投进大牢。”

      萧平旌不解。纵然他在琅琊阁通晓天下消息,终究阅历太浅,对大梁以外的江湖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紫玉散之所以是上等迷药,皆因其中一味叫寒玉青阳的药材。寒玉青阳生长于极寒之地,整个中原唯有天山可寻。但天山是千手毒王的地盘,没人敢去那儿采药,故而中原的寒玉青阳极少,紫玉散自然成了难得之物。”

      “那折枝郎君不过江湖末流,用起此药却毫不吝惜,我猜他也许和千手毒王有关。之后同他过招,武功果然是天山一脉。想来是天山的外门弟子,学了些微末功夫,在普通人中为非作歹罢了。”

      萧平旌道:“据说千手毒王武艺超群,毒术更是出神入化。只因许久未在江湖行走,才没能列入最新的琅琊高手榜。”

      喻珑点了点头,又道:“千手毒王最讨厌别人越俎代庖。六扇门游走在朝堂和江湖之间,对江湖各派定是了如指掌。这位总捕头能视此忌讳如无物,想来其为人光明正大。”

      萧平旌当即对此人心生好感,“若真如此,他定对金家之案同样关注。我们何不前去拜会一番,也许会有线索。”

      二人正商量着,一老者自外进门,脚上所穿似是官靴。那老者浅酌一番后唤来店小二,道:“李老三的铺子可开了?”小二答道:“还是没有。”

      老者怒道:“好好的铁匠不做,非跑去上泗河捞什么金银珠宝,我看他是昏了头!”

      小二道:“李老三平日也不是贪财之人,兴许是他那婆娘说动了他。毕竟好多人都扔了正经活计跑到上泗河,盼着能捡个漏。”

      喻珑听着好奇,起身跑到正算账的掌柜跟前。“掌柜的,上泗河的珠宝是怎么一回事?”

      那掌柜本不欲对此事多言,抬头见她姿容娇美,言行又是一派天真,遂缓了神色道:“日前河堤落潮,有人在岸边拾到了金银财宝,据说价值不菲。只是小老儿劝姑娘还是莫要参与。”

      见喻珑不解,掌柜又道:“前些日子,有人拾了支珠钗拿到东街的当铺,掌柜硬是没敢收。”

      喻珑心中有了猜测,言谈间只作不知。掌柜瞥了瞥四周,低声道:“据说那钗是金家的东西。现下这当口,谁敢为了点银子同那户人扯上关系。”说完摇摇头,重新翻看起账本。

      喻珑谢了掌柜,坐回桌边,悄声同萧平旌说道:“那些珠宝兴许就是当初马车旁散落的。只是不知被多少人经了手,竟能一路辗转到青州。”

      萧平旌隐约觉得整件事都透着蹊跷,仿佛有人故意透露一些线索,引着他们前去探查似的。但他一时理不出头绪,只得先按下不表。二人行至不远处的闹市,远远瞧见一群乞丐在角落里围殴一个孩子,连忙上去阻拦。乞丐们见有人来阻拦,纷纷一哄而散。见那小乞丐面黄肌瘦,萧平旌又买了些吃食。

      “那些人为什么打你?”眼看他恢复了些气力,喻珑才开口发问。

      “他们说,那儿是他们的地盘,新来的不能在那儿讨饭。”

      “新来的?你从前不住这里么?”

      小乞丐将来龙去脉一一说明。他本和爷爷生活在乡下,爷爷去世后,家里仅有的田产被人恶意霸占,他只好来投奔在金家做下人的姑母。结果金家被人灭门,他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只能做乞丐。

      喻珑听罢后,低声同他耳语了几句,那孩子点了点头便跑开了。方才在客栈里的那位老者恰好走出门口,只见小乞丐一溜烟跑过去,夺过老者的钱袋撒腿就跑。老者反应极快,没多远就把那孩子捉住了。萧平旌见状想要上前,被喻珑拦下。二人遮蔽着身形一路跟随,只见老者将小乞丐带到城郊的一处农庄,命他和其他农人一同干活。萧平旌仔细瞧着,发现其他农人都是些半大孩子,他们身上的衣着虽然破旧,但每个人瞧着都很有精神。二人分头询问了街边做各种活计的人,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情况。

      老者姓石,名沧海。多年来一直在担任大渝六扇门总捕头,屡屡破获奇案,在民间有很高的声望。如今他的弟子们各有建树,他便辞官回到青州,打算颐养天年。只是没闲下几年,又在青州重新干起了老本行,人们也习惯称呼他为总捕头。石沧海用自己多年的积蓄购置了几处农庄,遇到流落街头的人,便将他们带回农庄,以劳力换得口粮,种得的米粮则被他用去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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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高洁之士,若能得他鼎力相助,破获金家一案定是指日可待。”

      喻珑却不甚赞同的摇摇头,道:“平旌哥哥,我们还是不要向这位总捕头透露救下云哲的事。”

      见萧平旌不解,她解释道:“从金家出事到如今,已是两月有余。江湖和朝堂均没有任何回应,幕后黑手却能同时出动蒋家庄和官府兵士来赶尽杀绝。这样悬殊的差距,纵然那位石总捕有心杀贼,可这不代表他有能力庇护金家的遗孤。此时贸然暴露云哲的踪迹,只怕是前功尽弃。”

      萧平旌听得此言,不由得想到了自家父兄。长林王府军功赫赫,可朝堂上看不惯父兄的人比比皆是。很多时候,若不是陛下鼎力支持,父兄在很多事上也是无能为力。

      喻珑见他兀自出神,好奇地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萧平旌骤然被她触碰,又嗅到她身上的缕缕甜香,耳廓顿时变得通红。

      他强行定了心神,道:“我只是不大理解,为何高洁之士总是收获孤掌难鸣的局面。”

      喻珑没料到他在意的是这个问题,思索了片刻,反问道:“平旌哥哥,你知道燕国过去最有名的族学是哪里么?”

      “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1]。北燕裴家之名天下皆知。”

      “不错,正是裴家。一个曾经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却还是当打之年的家族。”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当打之年,这几个字如一记重锤打在萧平旌的心上。他错愕地看向喻珑,几乎疑心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裴令公[2]的为人自然无可指摘,但他的子孙后代可没有那么通透的觉悟。更何况,庞大的门生里总有狐假虎威之辈。到后来,燕国朝局几乎成了裴氏学阀的一言堂。非裴家门生者看不见加官进爵的希望,也看不见施展抱负的途径,连皇室宗亲也对裴家这个‘天下之师’不满已久。”

      “裴氏自认一片丹心,不惧悠悠之口。却不曾想过众人的诸多不满,也许并非空穴来风。天下读书人多如牛毛,可能够拜入裴家门下的又有几人?虽无学阀之心,但行学阀之实,最终家族凋零,虽然可悲,却是必然。”

      萧平旌被这一席话砸得头晕目眩。他有心为裴家辩白一二,却觉得要求天下人都相信裴家人的品性,实在是强人所难。但他又心有不甘,于是追问道:

      “难道一个家族想要为国做事,只因家族声名在外,便没有出路了么?”

      “若当初,裴家愿意将家族分支,也许不会被赶尽杀绝。毕竟皇室只想打散裴氏学阀,而不是将裴家连根拔起。只可惜裴家家主过于相信他和宣景帝的情谊,毕竟他曾是先帝儿时的伴读。裴家家主认为,只要君卿心意相通,旁人如何说,他不在意,先帝也不会在意。”

      “也许宣景帝是迫不得已。”

      喻珑眼里闪过一丝讥诮,“裴家学阀之势初见端倪时,先帝非但不加以遏制,反而越发提拔起裴家平平无奇的门生,将裴氏学阀之名彻底坐实。裴家同旁人政见不合,先帝毫无理由地支持裴家。若说先帝此举出自本心,为何又能下令诛裴家三族。当真没有办法保下裴家人的性命么?只不过是不想,又不能授人以柄罢了。”

      “所以,我是从来不信什么君卿之谊的。”

      萧平旌默然无言。裴家之事早已尘埃落定,他无从辩驳,然而这境况同长林王府太过相似,他实在不能不多思多虑。

      “珑儿,裴家同宣景帝之事几乎鲜为人知,你又是如何得知此等秘辛的?”

      喻珑眼中流露出一丝怅然,道:“裴家被诛三族时,裴夫人已经身怀六甲。地牢寒气极重,她又整日担惊受怕,早产后便撒手人寰。有一江姓狱卒可怜那婴儿,便谎报母子俱亡,将婴儿带回家中抚养。”

      “那个婴儿就是我爹。”

      萧平旌大为惊诧,他没有想到喻珑竟然是裴家后人。毕竟她方才谈论裴家的语气极为淡漠,仿佛那只是些不相干的人。喻珑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开口道:“我和我爹常就裴家之事翻来覆去地推演,尝试着找到一条生路。可后来发现,只要裴家家主仍将宣景帝看作兄弟而非君主,那么裴家的结局就不会改变。”

      “我爹看透了个中机窍,只觉得了无意趣,我终日耳濡目染,自然也能跳脱出伦常亲缘来看待裴家。”喻珑说完,见萧平旌面色似青似白,料想他的家族也许陷入了和当初裴家同样的局面,又记起他来自梁国,心中对他的身份倒是有了些许猜测。

      萧平旌的心如同炸开的锅一般沸腾,旧日的场景在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同太子玩闹时皇后隐忍的脸色,大哥上朝归来时疲惫的面孔,六部官员巧意逢迎时父王复杂的神情。他不愿擅自揣测陛下的心思,却又忍不住想,昔日的裴家家主一定也以为,他和宣景帝的情谊可以维持终生,不会重蹈历史的覆辙。

      “平旌哥哥,不要为那些过去的事伤怀了。”喻珑有意地打断他钻牛角尖,“现下云哲的性命危在旦夕,我们须得找那位石大人一探究竟,才能为金家讨回公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宝镜风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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