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风公子》洞庭叶知秋

19、19——惺惺可堪君相惜

　　往下的话，聆风却是不好再说。那云南顾家上一代家主正是顾启恩的父亲，而江南上一代家主顾长风也是启恩的父辈亲族，原本在当年都是少年得志的英才，只可惜一个被仇家暗算、一个身染重疾，都在尚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就去世了。江湖中对于顾家当年一时间就损失了两位很有才能的家主，确然十分惋惜。更何况——云南顾家一脉，在十七年前那一场事件中几乎是被仇家灭了满门，也就只有顾启恩被保护着来到了江南顾家这里，才幸免于难。
　　“哎——”饶是顾启恩生性豁达，说起自己家族中这样惨烈的事情，也难免神情凝重起来。“长风叔父与家父当年在一月时间里前后逝世，那时我才只九岁，在从云南家中来此的路上突闻噩耗，心中十分悲痛。那时送我来此的老管家怕我知道了后会逞一时意气而导致顾家血脉不能保全，并未告诉我家中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见我对他一时间十分慌乱的情境疑惑，只说是家父突染疾病，但是已有名医医治，并不碍事。当时他应该是想要等到了江南这里，见到长风叔父后再有打算，谁知我们还没到江南，就又听闻长风叔父病逝”
　　说到这里，启恩不由一顿，回想起当时的情况，用兵荒马乱四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聆风听他此言，仿若身临其境，遥想那时顾启恩年仅九岁，突逢如此变故，那一种失去亲人的悲痛和不知前路的孤立无援之感，也真是令人唏嘘。
　　启恩倒是很快从回想当年事的那一种凝重气氛中出来，转而言到：“不过江湖中对十七年前那件事的说法，还是将家父说的太过神通了。也不想如若真的是家父早能预见家中会有变故才尽早让老管家护送我来到江南，又怎会毫无提防，以致被仇家暗算，满门无一人幸免？”
　　想来不管是再精明强干的人，说到家人一夕之间都被仇家暗算的事来都难免是既伤且恨的。聆风早先就从传闻中得知云南顾家的灭门大仇早在数年前就已得报，据闻顾启恩在那时不仅亲手血刃仇家，而且将一脉敌对势力连根拔起、尽皆清除，可是这样惨烈失去亲人的悲痛，原就不是报了仇就可以抹去心里那份阴鸷怒恨的。
　　这一刻，顾启恩坐于一方小桌对面，微侧过头凝眉思想当年之事，眉目低垂间虽是只能从侧面看到他的神色，聆风却是分明读出了一种悲痛孤绝的感觉。
　　聆风回想起十五岁上师父告知自己身世时，自己想到母亲竟然就在那样的年华里逝世，想到身上很可能背负的杀母之仇、被弃之恨，刚得知此事时那一种一夕之间就理解了何为“仇恨”的沉重——倒是在这样的时刻，说不上是出于何种微妙的心态，面对眼前很可能是仇家的顾启恩，聆风对他幼年时的遭遇竟然恍惚间有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心念流转间，又听顾启恩声音比之平时已是略显沙哑，使得之后所言都平添了一分沧桑。“家父当时，不过是接到了长风叔父的书信。信中长风叔父言道自己旧疾复发、日渐严重，感觉自己恐怕已是时日无多，希望家父能尽快派人将我送来江南，才好在他尚能维持之时将一概接替承继的事宜料理妥当，方能放心而去。家父这才命了老管家护送我来此。”
　　说到这里，启恩抬首一声长叹。略顿了顿，复言道：“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刚与老管家上路前来江南，当晚家里就出了事情。”
　　聆风听到这里，心中所想也就直接说了出来：“江湖传言当年那一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定然十分惨烈”
　　启恩又是一叹，“可叹当时我年纪尚幼，那时老管家与长风叔父家的婶娘商量，都觉得不该将那样大事突然间告诉我，担心我年幼、承受不起这样的变故。连收理尸骨、依照家族旧礼丧葬的事情，都是婶娘与老管家商量后，派了他回去办理的。”
　　顾启恩说到这里，目中有些遗憾的神色流过。
　　聆风想到他一夕之间失去了全部家人，而自己连埋骨筑碑的事情都没能去做，说来也是命途多舛。人人只道他顾启恩是顾家少年家主，英才盖世文韬武略，武艺高绝神鬼难测，可是这样华丽风光的外表下掩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苦楚呢？
　　——不由也是一叹。
　　又听启恩转而言道：“只是这样大的事情，在江湖上很快就会传开的，过不了多久我也就知晓了。直到后来我亲手血刃仇人，将其首级带到家父灵前祭拜，满目青冢，心中不知多少荒凉之感，只觉沧海桑田亦不过白驹过隙，人世间许多是非恩怨，纷纷扰扰却也终究都不过是黄土白骨！”
　　说到这里，却是没有再说下去。
　　聆风仿佛是不愿再继续这样凝重的气氛，转言道：“说起后来顾当家你将仇家势力尽皆清除的事迹，那一场争斗倒是至今都还时常被江湖中人提起。都道是顾家启恩少爷少年英才、机智过人，在那一场争斗中神机妙算步步为营，才将敌对势力一层层梳理清洗、斩草除根。”说着却是一笑，好像自己也觉得江湖传言很有些浮夸。
　　“哪里像外人说的那样神奇？”启恩微微摇了摇头，言道：“从我来到江南，不久后就从江湖传闻中得知了家中遭遇那样大的变故。当时也是年幼，尚未经历过江湖中事，虽则听说过许多明枪暗箭血雨腥风，却总觉得江湖中的风雨离自己其实是很远的，一时之间听闻这样的事情，竟是十分震惊。那时候真是惊怒交加，只想不管不顾地回去看看。还是婶娘她着意劝解了我许多，才觉得此时敌在暗、我在明，若是我贸然赶回去，也遭遇了不测，我们顾氏一族百年家业，岂非无人承继？那血海深仇，又该如何得报？”
　　直至今日顾启恩回想起当年刚知道家中变故时那种震惊不甘的悲痛心情，往事仍然历历在目。“所以我听了婶娘的话，努力学习如何掌管诺大家族，不管是生意往来还是江湖恩怨，都一一学着打理。也是从那时候起，就在追查当年家中之事。”
　　说到这里，启恩抬头望了聆风一眼，复又言道：“所以你看，我从开始追查仇家，到真正能铲除敌方全部势力，其实用了好几年的时间。几年间一层层追查下去，又一点点布局，到最后收网将他们一举清除——若说我是细致谋算、步步为营，倒不是虚言；可是若说我是在那么短短时日里就能将那些势力连根拔起、斩草除根，却是外人不知就里，不过故意夸大其词、权作江湖故事了！”
　　聆风闻得启恩此言相告，倒是十分坦诚。当年之事必然是他多年谋划、一举动手，方才能处理干净。如此方才合情合理。“江湖中的传言，本就是越传越离奇。一般若是听些近年来发生的事情，倒还尚算可信；若是有些年份的事情了，必是在口口相传之中添油加醋、越说越离谱。——说来这倒也是常情，若是不能十分离奇精妙，又怎能算作‘传说故事’，来让许多少年人对江湖心生向往呢？”
　　启恩闻言倒是一笑，又挥起那一柄折扇，微风拂动间眉目如画，很有些洒脱意味。“公子所言极是！这江湖传说嘛，本就是要编的越离奇越好。”
　　聆风看着，只觉得这人似乎真是经历了许多恩恩怨怨后能够看淡人生诸多是非烦忧，真正是云烟过眼不萦于心。
　　却说枫林中这一条水道本只是为了连通，十分狭窄，水流也十分缓慢，是以启恩与聆风聊了许久，这时小舟才堪堪要行出那一片枫林。
　　一过了枫林，虽无林木遮挡，却已是夕阳西下，更兼天上竟有了不少薄云，使得天色将暗还明，虽不像夜色黑沉，却平添几分压抑阴暗。
　　这个时间坐于这一叶扁舟之中，暗暗沉沉的天色下，启恩却是突然笑了。“本说是难得忙里偷闲，出来泛舟游湖，也是要纳凉赏景，更想与聆风你品茶闲谈。却不想一时说起，竟然尽是讲了些陈年旧事，偏还是些让人心情不好的往事。这岂非有违你我今日原本意图？”
　　“既是闲谈，本是说到何处是何处，这也无碍。”聆风迎上启恩的目光，眉目流转间端得是一派朗月清风，“不过是我一时好奇问起，倒引得顾当家想起许多旧事，到底是些伤心的事情，至此不提也罢。倒不如你我今夜就在这小舟上备些酒菜，聆风愿陪顾当家醉一场，以遣胸怀！”
　　“好！这才是夏夜泛舟该做的事情！”启恩听得聆风此言，正合心意，自是十分高兴。
　　此时小舟也已行到春欲晚附近。启恩催动内力使得小舟向岸边行去，叫了在此等候的小厮来布置酒菜到船上。
　　待得打点好，启恩与聆风二人又是坐于小舟之上，任这小舟随水流自行游弋。
　　此时二人心中各有计议，都是只捡了些平日里有趣的见闻或是在书上看到的什么奇谈怪论来说，推杯换盏间倒也谈得十分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