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风公子》洞庭叶知秋

16、16——千面逍遥夺魂手

　　宴饮方酣，正是众人都觉得入口的酒酿越发香气袭人的时候，顾启恩命众位艺人轮番表演各自的技艺，为大家助兴。
　　却说聆风公子既是新来不久，又在刚刚被顾启恩在众人面前正式确立了统领枫桥小筑的地位，席间诸位艺人自然要轮番向他敬酒。更兼顾启恩不知存了些怎样的心思，竟也跟着喧闹，不仅自己频频向聆风敬酒，而且还数次带着众人一起向聆风敬酒。一会儿是说“那夜听聆风公子抚琴，果真技艺超群、意境不凡，实乃这许多年来都未曾领教见识过的动人”，一会儿又是说“今后枫桥小筑就交托于公子，还望公子费心，勿要辜负了诸位盛情”
　　其间种种情境，聆风却是不好推脱。
　　其实聆风公子虽然别的上面也许都还有些本领，对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及至武功谋略、天地人和都可以称得上是精通，但只有酒量上，却是真的不怎么好。
　　却说这聆风公子确然也有些妙处，酒量虽不好，酒胆却不小。
　　从前与师父、师兄弟们在幽谷里隐居的时候，逢年过节或是师父偶有兴致，也会烹调些果馔佳味，将师父亲手所酿种种上品好酒从院落中几棵大树下面挖出来开封，或是清冽如松枝酒，或是甘甜如桂花酿，更有一些不知师父用了什么奇特的材料一并如何精妙的手法酿制的春风笑、相见欢、无可言，乃至醇厚到令人只是闻到酒香就几乎要醉倒的浮生、如梦
　　总之佳肴美酒在前，又常常是佳节团聚之日，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情境之中，即便是平日里一向略有些孤介的聆风，也不好太不顾情面。
　　于是这个时候师兄弟们终于是逮到了机会能让聆风显露出与平日里不太一样的一面。尤其是二师兄林月，性子最是喜好热闹，又一向与聆风更为亲厚些，这个时候就变着法地要把聆风灌醉。
　　至于聆风呢，虽然平日里是有些清冷的性子，尤其面对林月这个整日里嘻嘻哈哈的师兄，一向不怕被他说自己不假辞色不留情面，可是这样的情境中却是不好推辞。
　　但只要几杯酒喝了下去，聆风就已醉了——他本就酒量极浅，莫说是师父齐雅亲手酿制的那些好酒，就算是普通的酒酿，几杯的数量就足以让他醉了。
　　只是聆风醉酒之时，却又与常人不同。
　　常人醉酒之时，或言语混乱，或形状轻浮，只怕是“酒后吐真言”，莫要说是寻常事物，就算是天大的秘密、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那时恐怕也能说得出来；且常有醉乱扶倒，不能挺拔身姿，只如冬日里大太阳底下悄然融化的雪人一般靡废，让清醒之人看了着实感觉不成体统；更可怕者，古人有言“酒能乱性”，常有那一等人，平日里循规蹈矩，行动坐卧皆是端正不已，谨言慎行、决计不会让人寻出一丝错处来，却是一旦饮酒沉醉，怕是无论何等样出格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实在令人感到可怕，却又实在令人感到可笑。
　　聆风公子，却是与常人不同。聆风酒醉之时，莫说什么乱形乱状、胡言胡语，便是一点儿醉色都绝不会在他那清逸的相貌上显出一分来。若是不怎么了解他的人见了，只觉得那春水一般的眼眸、春花一般的薄唇、春夜里朗朗夜空中一轮皎皎明月一般的面庞，都与平时一般无二。更兼聆风公子一向清俊傲然，身姿挺拔，一袭青衫下总是掩着说不明道不尽的风骨，若是常人得见，是绝对无法相信这人已经醉了。
　　但是醉酒之时，毕竟与平日里不同。放到聆风公子这，他酒醉之时，便只不过是越发有了酒胆、一时间不管多少佳酿也敢咽下喉咙去。此时聆风虽然神思还算清明，却是比起平日里另有一番心绪——说到底，不过是比平日里颇有些清冷的性子而言，要略微热忱一点儿、待人更活络一点儿就是。
　　师父与师兄弟们素知聆风这一点极是有趣，所以每到佳节欢聚宴饮之时，趁着聆风不好推脱，总是跟着林月一起变着法儿地让聆风饮酒。只要几杯酒后，聆风常常就已醉了——之后不仅是对于师兄弟们敬酒是来者不拒，即便平日里大家难得能听他弹上一回的一些或是在他看来过于欢快轻浮、或是过于言殇而不愿多弹的曲子，这时若是要求，聆风怕也是十有八九都能够答应为大家演奏的。
　　——当然，聆风素日秉性，如今席间众人一并顾启恩都并不是十分了解，自然不晓得他这一点趣处。
　　如今在席间众人眼中，聆风此时不过是显得似乎很是高兴的样子。虽说见他饮起酒来十分爽快，多少让众人有些意外，但除此之外，却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只有顾启恩知晓，此时聆风与平日里的样子是有些不同的——越发显得温悦动人了些。
　　眼眸依旧是那样春水般的清澈，却隐去了平日里那一丝微可察见的凌厉，只留下真正澄静透明的底色。更兼眸底含笑，眼角眉梢，平添一抹韵致，就像是花林间的芳溪，落红片片飘洒入溪流中跟随着流向远方，点点艳色点缀在流水之上，不觉杂乱，却只是更显有情。飘花随流水，虽动，却实则只觉俞静。
　　唇仍是平日里那春花一般的薄唇，却放松了那一丝戒备，唇角微扬，让人看了只觉欢悦温然，比平日里却是显得更可亲近了许多。正像是凌霜傲雪的红梅，每到阳光正好、天气微暖之时，总像是忘却了平日里那一种孤标傲世的冷绝，含笑绽放，艳胜桃李。冰封久久之后，那突然间乍然显现的一抹艳色柔光，最是摄人心魂。
　　而那朗夜中皎皎明月般清艳的面庞，仍是那一种泛着柔和光泽的白，却在这一种略显文秀的白色中透出一种越发幽然明净的色泽来——这却也不知到底是因为他饮了酒的缘故，还是这春欲晚厅中尤为明亮的灯火所致。
　　总之这一番微醺中略染了一丝柔情的情状，确然与平日里不尽相同，直教顾家启恩少爷后来在这晚宴上几乎就只顾着看他了。
　　但是聆风自己，既然神思尚算清明，倒不至于忘了正事——这初次会见的宴席上，正是了解枫桥小筑中诸位艺人的好时机。
　　这两天来聆风稍作打探，就觉得顾启恩的这一座枫桥小筑中，很是有些卧虎藏龙的意味。先于自己进驻此地的那些艺人中，或有本是奇优名伶，长袖善舞，在这江南之地，于政商两界中都有些牵碍的；或有本是浪荡江湖，虽言伴琴歌箫笛而行，实则与游侠无异的；更有几位本是在江湖人前颇有些雅名，这几年来并不见十分频繁出来走动的高人，却原来竟然都汇聚于此。
　　这一夜宴席间，或有歌舞表演，或有前来攀谈的，聆风自然都有稍加留意。
　　这春欲晚，既是专门留作宴饮之用，厅中自然有相应的布置。开席不久，诸位艺人就领了顾启恩之令轮番上前表演。
　　此时众人自然都是拿了自己最擅长的技艺出来表演，聆风凭借多年来的见闻，还是能够认出面前这些人中有许多都有着并不简单的过往。
　　那一位第一个为大家表演的老者，顾启恩向聆风介绍他时只说是“萧老先生”，在演奏乐器方面极为擅长的。今夜他拿了一只埙来，吹的是《凤凰于飞》。技艺自然是极为不错的，但这位萧老先生可绝对不仅仅是一位江湖艺人那么简单——聆风认出这位萧老先生应该就是江湖人称“千面逍遥手”的萧寒！
　　这位萧老先生的来历可是绝对不简单。据闻他在年轻时，可是当时的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凌云的第一杀手。这凌云当时在江湖中极有声望，虽然组织中人的行踪都极为隐秘，寻常江湖中人从来都不知道凌云的本部具体在什么地方，可是凌云作为当时江湖中第一大杀手组织，可以说在当时不仅是江湖中甚至在官场商界都是无人不晓——这说来也有些趣味，因为大凡贪官奸商，既是极力盘剥于人，总要提防着自己会被人记恨，乃至有仇家请了杀手来暗杀自己，所以对于江湖中的杀手组织一类传闻总是比寻常江湖中人还要清楚几分。
　　这位萧寒萧老先生，在三十年前的江湖中可是当之无愧的江湖第一杀手，不仅杀人的手段狠辣凌厉，而且擅于易容，只要开得起价钱，就没有他不能杀的人。传说中此人行事果决，杀人从未失手，而且极能保守秘密，更兼擅长易容之术，江湖中人竟是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以才有了“千面逍遥手”的称号。
　　此时聆风听这位三十年前的江湖第一杀手吹埙，一曲《凤凰于飞》却是很有些浩荡芳华的意味，想到这位萧老先生一生都活在血光与阴暗之中，却能保有这样一种浩渺博大的胸怀，可见确然非是凡人。看他如今的模样，却不知是他的本来面目呢，还是也不过就是易容过后的“千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