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阳光》戈鞅

2、记得 我爸爸到澳

　　天是蓝色的。
　　草是绿色的。
　　蓝天上挂着一轮明亮的太阳，让草尖上跳跃起阳光的精灵。
　　长椅上，两个朦朦胧胧的身影静静地坐着，一高一矮，一暗一明。明亮的影子依稀可以分辨出两条翘起的羊角辫和两条翘起的小腿。暗淡的影子则仰头向着天空，散发出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祁，我不喜欢你这幅画，太幼稚了。”卡尔斯先生操着不太熟练的中文，一边放下手中的放大镜，一边皱起眉。
　　“你的创造力哪里去了？这太没有个性了。”卡尔斯先生说着说着，干脆直接用英语了，“Where is your creativity?”
　　“I didn’t draw it for money.”祁永看着这个在美国读书时的同学兼现在的老板。
　　卡尔斯疑惑地盯住他，然后似有所悟。
　　“You drew it for that little girl friend?”
　　祁永笑笑：“她现在应该是个成年人了，不再是个小女孩了。”
　　“I know, I know,”卡尔斯夸张地调侃道，“a beautiful woman, right?”
　　“但是，你觉得她还会记得当初跟你的约定吗？女人都是善变的。”他一本正经的口吻让祁永忍俊不禁。
　　“我会找到她的，我相信她现在一定还在这个城市。”他语气听似随意，实则坚定。
　　“But it’s so difficult!”卡尔斯一急，英文又窜上来了，“你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住址，这简直是在加勒比海里找一根细细的针！”
　　“是大海捞针。”祁永不驯地挑眉，“我有我自己的打算。而且，我还有一个暗号呢。”他突然露出一个孩子般调皮的笑容。
　　“Well,”卡尔斯耸了耸肩。“虽然我不认同你那幅画作，但是看在你这么坚持的份上，我还是答应把它在下个星期的画展上展出。也许，它会幸运地被你的小女朋友看到哦。”
　　祁永感激地笑笑。
　　“我爸爸到澳大利亚去啦！”那温温润润的跳动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恍若昨日。
　　天，是蓝色的。

　　“您还不是一样，每天都往这儿跑。”榄榄顽皮地做了个鬼脸，迎面走来的是早已退休的老公园管理员。
　　“这么多年，都养成习惯了，哪里还改得了？”老管理员挥挥手，又叹了口气，“现在像你们这样还能想起这园子的人已经不多啦。想当年，一到夜里我就打着手电筒来赶人，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唉，那时候我还年轻着呢。”他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脸上的每条皱纹仿佛都包裹着一个沧桑的故事。
　　“小的时候我在这附近住过的。”沉默不语的小煦，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耶？”榄榄愣愣地看着她。
　　老管理员则是上下打量她一番，然后笑了笑：“真的？十几年来在这附近住过的孩子我几乎都认识。你认识一个叫晓晓的丫头吗？”
　　小煦僵硬地摇摇头。
　　老管理员自顾自地讲下去：“那丫头长的是真不赖，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天天笑得就跟谁给她糖吃似的。唉，就是命苦了点……”
　　“为什么啊？她出了什么事吗？”榄榄附和着老年人爱回忆的性子，这样问道。
　　果然，老管理员就这么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这孩子，爸爸死得早，她妈又是认死理的主儿，怎么都不肯再嫁，一个人养着她，硬是累出病来，好像是在她十二岁上也过去了。就剩了一个老奶奶拉扯着她，后来就搬走了。可这孩子脾性也真好，成天晃着俩小辫儿在园子里跑来跑去的，也不嫌累。”
　　管理员说到这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来点燃了。
　　“老伯伯别抽了，对身体不好。”小煦反射性地说。
　　“咦？”老管理员乐了，“你这丫头怎么跟晓晓一样爱管闲事啊？”
　　小煦不再作声。
　　“唉，记得老伴还在的时候在园子里开了一个小卖部，那丫头就见天地来，还拉着个瞎小伙子，每次都是要买牛奶。那会儿牛奶多贵啊，也亏了那小伙子有钱，回回都买给她喝，那小伙子叫……叫什么来着……嗨，瞧我这记性！”老管理员拍拍脑袋，“…那小伙子也够可怜的了，年轻轻的怎么就看不见了呢？我就看他天天在那长椅上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可怜啊……”
　　“小煦，你怎么了？”榄榄愈发觉得小煦不对劲了。
　　小煦怔怔地看向榄榄，忽然竟簌簌地落下泪来。
　　榄榄慌了，只得无措地看着她：“小煦，你别这样，究竟是怎么了？”
　　小煦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小煦！”榄榄连忙追上去，连再见都顾不上说。
　　望着她们的背影，老管理员深深地抽了口烟，悠悠地吐出来，像是对谁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老伴儿走啦，园子也要拆啦，现在，连个听我说说话的人都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