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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雪归人 ...

  •   我第一次认识卫子堇的时候,他还不是菰墨权势熏天的昭王爷,也不是西陆诸国闻风丧胆的惊水王,那个时候的他,只是北宸皇宫里身份低微的一名质子。

      而我,既不是如今依附于玄晏的宁姑娘,也并非狐胡国流落多年的翧翧公主,那个时候的我,父亲是北宸的傅天子,母亲萨孤兰是狐胡开国之主萨孤昇的女儿,荆棘王同父异母的妹妹,却在14岁那年被以歌姬的身份被送入北宸翰宬帝的宫中,因为貌美,被封为美人,很快又被擢立为嫔,位阶不高,却很得宠。

      这段往事隐情太多,我从狐胡宫中的旧人处打听来,也有不同的版本,但我的外祖母果真是菰墨处州杏林名门宁家的人却不假,宁家当年得罪菰墨先帝,被贬出千城关,正值西陆混战,流民四散,外祖母宁莫愁被萨孤昇从一伙马匪手中救下,从此带在身边,荆棘王恨我入骨,汗妃不喜我,也多因当年外祖父独宠外祖母,甚至不惜弃位对抗全族的反对,要与她一人相守。

      后来发生何事,宫中旧人也众说纷纭,只道一日巨变,外祖母自缢,萨孤昇再无心王位,荆棘王萨孤坴带军逼宫,登上王位,只过一年便将刚满14岁的萨孤兰送入邶宸皇宫。

      我回来的那一年,正是外祖父去世的年头,据说他重病时求汗妃接我回来,期望能见上一面,但荆棘王百般阻拦,虽最后同意,但终究太迟。

      我与母亲的感情其实并不深厚,我能记事时她已经不再得宠。北宸长冬无夏,雪期从一年的九月就开始,一直到来年的春末才结束。我们居住的汀芷宫偏于后宫的北隅,最是寒冷。而她每日里吃斋念佛,眼神枯槁,每□□我抄写佛经,仿佛我只是她的书童,偶尔也会同我讲起外祖父祖母的故事,唯独那个时候,我才能够相信自己的母亲确也是惊鸿明艳的女子过。

      辛墀元年,朱皇后的女儿诞生,正是盛夏时分,皇宫里多年不盛的莲塘,突然盛开了一池的碧台莲,傅天子平生不喜花草,唯独爱莲成痴,据言宫中所植的仙品碧台莲曾是当年菰墨优昙皇后所赠,但北宸气候干冷,不适合莲荷生长,他虽极尽心力,终是不能保得年年可见,我的母亲入宫甫一年,却种活了一塘,那是她最得宠的时候,宠爱到傅天子让她为新得的公主起名字。
      “濯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意,公主冰清玉洁逢莲而生,自然也似濯莲一样无暇了。”
      “好名字!朕的这位长公主就叫做濯莲!”

      后来我长大,三哥的母亲徐贵妃曾向我描述过的场景,“那时候,我们几位姐妹跟在他们后面,听到皇上一路笑个不停,兰姐姐也笑个不停,就好像那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一样。”

      然而宫中新人如玉,帝王之爱从来不曾长久,到辛墀三年九月北宸第一场雪来的时候,娘亲生下了我,汀芷宫已然是荒凉一片。因为记恨自己不能为女儿命名,王皇后为我起了名字,无关宗室名谱,我的名字就是九月。

      以出生年月命名,在北宸宫中,向来是丫鬟太监的俗例,而我,一位北宸公主,也不得不拥有了这样的贱名。

      我的母亲枯守着宫中的一方莲塘,但自我记事起,就不曾在汀芷宫见过一朵莲花,北地之寒,汀芷宫尤甚,矜贵的碧台莲难以生存,她却像是不知,每年都去求来种子,无比虔诚地种下,痴痴地等过一个又一个夏天。

      那时的我并不能理解她为何会对莲花怀有那样的执念,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对于爱情的寄托,曾经的汀芷宫或许也曾有过春水如蓝夏荷举的风光,她与我的父皇也定然有过两情相悦,鸳梦深结的恩爱时光,她无法放开过去,便只能傻等一个奇迹,但终是,没有等到。

      有一年的初冬,雪已经下过几场,莲塘也已封冻,朱皇后突然派人来请了她去,回来时她脸色苍白失魂落魄。那天傍晚天又开始下雪,半夜里我被噩梦惊醒,哭着要找她,却四处寻她不见,屋里几个丫头被我吵醒,都吓得抖抖索索,谁也不肯出门去找,我冲出门去,但见天地茫茫,风急雪厚,一个瘦弱的黑衣少年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向我挪来。

      雪让四周的视线变得很好,我能看见他们的衣衫上兜满了寒水,滴到脚边的积雪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凹,她的长发黑得恐怖,垂落到地上,少年咬紧牙关,圆目如星,每一步都几乎站不稳要倒下去。

      那就是我与卫子堇的初见,辛墀十一年冬,他是我的风雪夜归人。

      而他恋慕濯莲,早在那时就几乎人尽皆知。

      其实,濯莲也确实值得人为她朝思暮想,她是东陆才貌兼备的第一美人,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父皇赞她“凤章天成”,民间有“洛水白莲凤栖于堂”的诗句传颂,天下皆知她是生而为后的人,然而,哪怕同为公主,我与她却完全不似同一个世界中的人,与她的交集亦是少之又少,甚至远少于卫子堇提起她的时候。

      他们怎么认识,我从没有问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问,那晚风雪中,他在将母亲背到床边后自己也冻晕过去,我命人将炉火烧到最旺,轮流照顾两人,天亮后他先一步醒来,却是什么都没有说便迳自离开,而我因为正照顾母亲没有察觉。

      对他而言或许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却成了我很多年的执念。

      后来我知道,那一天,朱皇后命人来请母亲去看她殿中新筑的暖阁,阁里有一池盛开的碧台莲,无非是炫耀父皇对她的盛宠,让莲花在冬天也能开在她的殿中。母亲心中的执念一夕俱灭,在汀芷宫结冰的的莲塘里跪了半夜,若不是卫子堇将她救回,她早已冻死了风雪之中,自那以后,她长病不起,我守在她的床边,再也没有外出一步。

      第二年的夏天,朱皇后殿中暖阁外的碧台莲也盛开了,我瞒住了母亲,自己却起了一股要去看看的念头,而这个念头一起便再难压制,我一路打听,终于到了皇后殿,却不敢进去,最后爬到殿后朱墙外的一株松树,才勉强看到殿内的景色。

      花才半开,满池洁白,碧波荡漾美不胜收,池中有人划船,有人采莲,美如一画,画中主角白衣轻扬,衣裙翻飞,长发如瀑,那就是我的长姊傅濯莲。

      我看得近要痴了,关于女性美的意识仿佛在那一刻觉醒,不满十岁的女孩平生第一次陷入到自卑、自惭形秽等复杂的情绪中不能自拔,丝毫没有注意到树上还有一人,等我准备爬下树去却不敢而慌张万分时,他轻巧地从树上翻飞下去,看都没看我一眼,钻进路旁的蔷薇花丛消失不见。

      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那夜救出我母亲的人;而他喜欢濯莲,想必从那时之前就开始了。

      那之后,娘亲的病情稍有起色,她将自己完全沉迷在了佛事之中,日夜修行,无暇再顾看我,沉香殿的徐贵妃见之不忍,将我收在身边,一年后我跟着三哥傅仁瑄进了御书房,以陪读的身份学书诵典。卫子堇虽是质子,但却也有入御书房的资格,因着这机缘,我同他亦有了许多的交集。

      辛墀十四年的秋祭,十五岁的三哥封瑄王,立府宸都,其舅徐正公白山大捷,获封天子宝剑,七代享荣,而太子所依仗的朱家却荣宠不在,接连有重臣获罪,北宸的储君之争开始;而南方菰墨孤竹帝却在此时突立太子无咎,昭告天下。身为菰墨嫡长子的卫子堇听闻这一消息,足足两日没有言语。

      御书房后有一株合抱粗的梨树,不知是谁无意撒下了种子,让这棵村野之树在皇宫里生长起来,卫子堇喜欢攀到树的最顶端,眺望宫墙之外的世界,那一晚上,他不知何处弄来的酒,独自坐在树上,凶狠地灌酒,因为灌的急了,酒不断地流到衣襟上、树枝上,秋末本无花,那一夜,却是一树梨花香。

      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攀爬了上去,坐到他的身边,想要劝慰却不知如何开口,索性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后来他的醉意熏染了我,我拿眼去偷看他,却不成想看到他一脸的清泪。

      “我自还在襁褓之中之时便被抛弃,对于故国全从陪我而来的旧宫人口中听说,他们告诉我我的父皇如何不舍,如何思念,如今他有了太子,却仍旧不肯接我回去。”

      “我并不稀罕所谓帝王霸业,只恨他骗我太深。恨他令我的母后含冤而死,恨他既已立储,却仍不肯让我回去,恨他留给我的一切,就是一片完全空白的回忆。”

      那就是帝王的家事,那就是生在帝王家的不幸,他以为我不懂,我却早就懂了。

      东边最高的宸寰殿突然烟花大盛,这一夜是秋祭的大典,傅天子亲自奖赏在秋猎中优胜的皇亲贵族,同时也是各新封王储谢恩离宫的大宴,是一年中除去除夕最热闹的夜晚了,卫子堇这样的异国质子并没有机会参加。

      许是因为不能同在宸寰殿吃宴赏烟火的颓丧与无奈,又许是因为菰墨突然立储令他感到的欺骗与背弃,他在烟火漫天中站立起来,就着凉薄的月色,斩钉截铁地,毫无顾忌地立下了誓言。

      “总有一天,我将重新得到失去的一切,站在最高处看烟花,坐在最高处看天下,我不想离开的,谁也不能再命令我,逼迫我!”

      “那我呢?”我曾经问,“我可否也能出现在你的愿望里呢?”

      “让我许你一世富贵可好?”他伸手揉乱我的头发,醉去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的虚假。

      只能是这样了,只能许你一世富贵。那就是他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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