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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露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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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五年的立秋之日,宫中传出眉妃怀孕的消息,眉妃随即晋为贵妃,无咎帝大赦天下,散私金帛赏边陲守将。宫中照例设下大宴飨权臣贵族,四方进贺数不胜数。
一直在青露山幽檀庵中清修不理尘世的梅太后,突邀帝后宫眷于九日后的明堂吉日进山为眉妃及龙嗣祈福。
玄晏如今长侍宫中,而在我的执意请求下,帝无咎同眉妃都准了我同蘘荷回扶倾园,毕竟园中还种着许多珍奇的药草,荒废了或可耽误宫中所用,而蘘荷是唯一熟悉它们的人。
我照旧每日到那棵枇杷树下读医书,蘘荷总会在午后来陪我一会,秋日的阳光倾洒在仍旧郁郁葱葱的枇杷树的四周,树的影翳驱散了秋天残留的最后一丝暑热。
她同我讲了许多眉妃的故事,也讲了许多还是纨绔少年离过的故事。
原来这园名“扶倾”二字,是眉妃所起,这棵枇杷树,亦是当年她亲手所植。
怪不道,玄晏最喜爱这棵枇杷,离过迷恋的也只是这棵树吧。
“君公子与朱鹤也常在那棵树下聊天,我有好几次看到公子站在药圃里望着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走神,后来她突然成了帝无咎的妃子,我还很是奇怪,原来君公子就是帝无咎。”
蘘荷还沉浸在发现离过身份的震惊里,讲到这里,她突然扭头看我,“他不会也要将你带进宫中吧。”
“傻丫头。”我弹弹她的脑袋,伏下脑袋继续看那丝毫也看不进去的医书。
她探究的眼光在我的身上逡巡许久,终耐不住午后阳光的熏人欲睡,伏在桌上睡着了。
可那个紫衣的少年,再也不会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味从树下走出了。
承平五年的九月初三,是那一月仅有的黄道吉日,也是梅太后的青露邀约之日,
早上尚还困在睡梦里,宫里便来了马车,硬将我同蘘荷送上了青露山。
据传青露山曾是大慈大悲观世音的道场,山巅观音庙香火鼎盛,兼之圣山奇秀,赏景游玩之人也曾是极多,但自当朝梅太后入幽檀庵修行后,青露山成为皇室禁地,只在每年观音生日时才开禁三日,允许黎民百姓入山朝拜。
山上气温本就低于平原,又恰巧前几日一阵秋雨将过,满山遍野的落叶,连上下的官道也被厚厚遮了起来,想来太后果然已出尘外,即便是皇帝亲临,也不派人打扫迎接,自留这天地玄寂。
而帝无咎因为怕惊扰圣山,刻意精简了圣驾,他与昭王、傅四皇子并玄晏各自骑马在前,新后、眉贵妃并昭王妃各乘马车随后,我同蘘荷乘坐的马车跟在最后。帝君亲卫于侧护驾,昭王妃带来的那位戴了半面纯金面具的男子也在队伍之列。
待到幽檀庵,却只见庵门半掩,只一个缁衣光头的小比丘尼站在门口,似是迎接我们。
帝后先行进庵礼拜,那小尼随后才领着我们这些外人进来,指派了各自的住处。
傅忍冬似无意地走到后面,同昭王妃并行到一处,那金面的侍卫随侍在她身侧,对于傅忍冬的靠近显然充满了敌意。
梅太后站在庵中主殿前等候我们。
缁衣拂尘,青丝三千,绝世的容颜,她看着步向自己的帝后二人露出既宠溺又疏离的笑容,那样矛盾,又那样宁和。
我跟着众人伏拜下去,心里暗叹,为何如此美人,自绝于红尘之外。
她上前扶起无咎帝,”佛家清净地,不事宫廷礼节。”声音平和无波。
帝后与眉妃随她进入那间偌大的佛堂,我们则各自回住处休息,透过半开的佛门,隐隐可以看见里面供奉着一尊巨大金铸的送子观音,炉鼎中檀香袅袅,祝祷不绝。
“这里可真无趣……”一身碧绿锦袍的傅四皇子恍如翠竹,状似闲懒地截到昭王同昭王妃面前,“卫小堇,不如同我到山下找点乐子。”
未及卫子堇开口,那妖孽转瞬便将注意力放到了正站在昭王身后的玄晏身上,“玄公子一起来,还有那个丑……婢。”话音拐曲,落到正慌忙要躲藏到其他侍女身后的我身上。
我不作理会,拽起蘘荷往分给我们的那一间厢房里走,那妖孽偏偏不依不饶,“哎,你上次弄脏了我的衣服,还没受罚呢,给我停下!”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我只好怏怏地停下脚步,侍女们躲避两边,很快就将我同蘘荷暴露在他们面前。
“傅四皇子,阿音是扶倾园中的人,若曾有失礼之处,还望担待。”玄晏仍旧背对着我们,屈身向傅忍冬致意,我暗暗瞟眼怒视那妖孽,他却微阖起一双桃花眼,露出极为佻丽的笑容。
“奸笑。”我心里暗骂,收眼回来,却撞见卫子堇正面无表情的看向自己。
“四哥,何必再去为难她。”
柔和却冷漠的女声突然从妖孽的身后响起,濯莲皇后一个人从佛堂走出,待众人匆忙行礼间,她侧身轻轻阖上了身后的暗红色木门,掩住了其间似有若无的声声佛号,那神情落寂堪怜,然转过身来,她仍旧露出了端华无俦的笑容。
那妖孽纵然悖理散漫,也不得不规规矩矩退到一侧,不再嬉笑。
濯莲轻迈莲步,走到昭王与昭王妃的面前,伸手将低头躬身的昭王妃扶将起来,“妹妹免礼,还是第一次见……”
昭王妃青木凛霍然抬头,濯莲扶住她的手讶然滑落,气氛一时僵住,那妖孽的眼神若无意地飘到我的身上,我只当不察低下头去,一会却又忍不住抬起头来。
濯莲似想要继续说完方才的话,卫子堇却抢先一步打断了她,“皇后娘娘见谅,臣妃不通曦语,臣定会向她转达您的心意。”
他看向她的眼神那样复杂,似是极力克制,又似想要将真正的心情传达给她。
然濯莲只是轻轻颔首,随即摆手离去。
在幽檀庵的客房里住下后,我本想趁无人差使小睡一会,却被突然响起的梵音钟惊起,正觉懊恼时又被眉贵妃遣来的婢女传唤,只好整了整衣服发髻,随她前去。
进到眉妃房中,玄晏却也在,正坐在床边隔了轻纱细细为她搭脉,神色安宁的像是老僧入了定,连我到得跟前也恍若未闻,自霜降那日他入宫后,我再没见过他,听蘘荷说他曾回过扶倾园,不过也只是为了补药,随即便又匆匆入宫,算起来竟有十几日未曾同他相处了。
一室静寂无声,只听的山间不时响起的梵钟惊起归鸟的振翅声,于其中也仿佛夹杂了秋风吹落叶的萧萧,但更近的则是身前人心脉突突的跳动声,我细细看着他,白衣白冠齐整如昔,倦容却比昔日更盛许多。
又许是一刻钟的光景,他终于从盖了锦帕的眉妃的手腕上抽神过来,似是终于看到我,以眼神示意了即罢,我心里只觉自己方才眼巴巴凝着他的表情太过可笑,我何来理由担忧于他。
眉妃静静地躺在帐中,玄晏从床前走到正厅,按着桌上备好的纸笔写开,其间几多斟酌,似难以下笔之处良多,终于写好了却是拿来交到我手中。
“这几日我需下山去寻几味难得的药材,贵妃娘娘还是交了你来照看,这纸上写的是几时吃药,几时破血,药我已准备好,只需监督夜烛她们几人按这纸上说明小心煎好了就是,只是破血之法,不曾教你,恐怕要多费些心神。”
他怎敢将这样的重任交付于我,宫中太医医婆那许多怎不见用,怎就单单指了我这连千金方都还没读过的糙手,我拿蓄了疑惑不解和拒绝的眼神看他,他却全然无视,自顾自吩咐夜烛明日起即一切听我吩咐,不得有丝毫差池。那帐里的眉贵妃约略听见了些什么,起身探出了帐子,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俏脸,我只好又跪到地上,堪堪就着玄晏方才的话接了下来,“民女这就随玄公子入室学破血之法,定保贵妃与龙子无虞。”
“宁姑娘快起吧,那就有劳公子与姑娘了。”方才来时还毫无病状的美人此刻仿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无咎帝慌忙扶住她,柔声道,“有公子在,你还怕什么。”
出门的时候,玄晏略有些歉意地说起离过便是当今无咎帝的事情,显然,他并不知道我与帝无咎多日的交情,蘘荷或许还没寻得机会说透与他,我笑着回他,“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那龙涎香味毕竟只有帝王才能用得。”
“我倒忘记这香,傅天子也是用得。”他露出毫无心机的笑容,“眉妃前几日同我讲起你,说你就像她的妹妹,但方才你说话,倒是恭谨的很。”
“毫不介意吗?”我终于问出口。
“嗯?”他疑惑地看向我。
“朱鹤姑娘。”
“蘘荷同你说的吧,我向来只将她视作自己的妹妹。”
“哦。”
“那你呢,依然想回到那人的身边吗?他,似乎爱上了自己不应该爱的人呢。”
我霍然转向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只听得自己声音都要颤抖,“你怎么知道?”
那山林里的飞鸟恰在此时发出凄厉的鸣声,近处的梵钟铿然相和,然而他不回答,只充满同情地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