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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清凉梦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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菰墨皇宫是典型的水乡建筑,宫外环水,宫内建筑更是依水而建,虽不如北宸皇宫的富丽堂皇,却也巍然而精致。尤其是后妃所居的后宫,每个宫室都依势而奇,有的在地势较高处盈盈欲飞,有的随碧水缓缓而流。清凉殿建于后宫东南向,半面临水,通风极好,满殿幔帐随飞,美不可言。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风流,造就了清凉殿这样的名字。
此时的清凉殿里一片沉寂,宴后回来,眉妃就不胜酒力早早睡下,我帮着蘘荷换了衣服,服下解酒汤,忙到子夜,最后一丝睡意竟然也没了,想到殿外一片水榭,不失一处赏月的好地方。
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就到了殿外的水榭边,满月映照出波光粼粼的风光,好像离过曾经说过的陆地外的海洋,他说过很多我从未见过的物什风景,我后来一一经历一一见识,唯独海洋,我从没有机会看到。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样的好风景让人酒兴浓,诗意也浓,只可惜无酒无诗,邀上明月,对影也只成两人。往日在狐胡,遇上容嫣难得愿意出门的日子,我和容远轮流推着她绕湖赏月,行到篝火处,她还会主动要我们停下来看平日里她颇有微词的热歌辣舞,通红的篝火映红了她素日苍白的面颊,美到不知何处。
那时我恼她嘴皮子太利,不肯当面夸她,现在想想,真是小女孩的心性,非要等到再无机会,生出这样无端的烦恼来。
更深露重,寒气入骨,我缩了缩受凉的肩膀,觉得一个人实在无味,起了回屋的念头。
一转身,却险些撞到身后一人,我慌忙退后,脚下被湖边假石绊住,一个趔趄险要摔倒,那人倾身来扶,我借力起身,却不偏不倚撞进了他的怀里。
紫衣金锦,身上有浓浓的龙涎混合酒香的味道,抱住我的臂膀瘦弱有力。
他何时出现的,我仍是一无所知。但他不是帝王的龙袍高冠,却是昔日里离过最平常的那身打扮,连味道也是一样,我甚至能想象得到他腰佩上系着明蓝色的流苏,衣角翻飞的时候会露出银线绣的飞龙,我过去以为那龙是四爪,现在知道该是货真价实的五爪真龙。
空气里的木樨花香淡淡流转,我慢慢从他的怀里站起,依照民间女子面圣的礼节,该行跪拜的大礼,但我还未跪下,却已被他扶住双臂,淡淡一句免了我的礼。
“知道我是皇帝,便要这样客气么?”
他越过我,登上一块水榭边的假山石,临水而立,语意森森。
“宁氏一介民女,如何敢跟皇上攀交情。”他帝王式的口气激起了我本能的反驳。
“哦。”
莫名其妙的这一声回答后,他不再理我,站在那块假山石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却着实害苦了站在他身后的我,既不敢出言相扰,也不敢挪动半步,渐起的秋风松一阵紧一阵几乎吹透了我的骨头。
“那算我攀宁姑娘的交情好了,那日我问你可愿意陪我一起去看遍这菰墨的大好山河,你的回答可还算数?”正当我牙齿打架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肯回头体察民间疾苦,只是莫名其妙又全然是离过的口气。
“怎么冻成这样?”他说着就要解身上的衣服,手到领扣处才发觉自己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怪我方才出神,去我殿中,让太医煮些驱寒补气的参汤喝,不然明日该伤寒了。”
若是从前,我定会跳起脚来,“当然怪你!赔我百金医药费!”转瞬又觉无理,若是从前,我哪会就这样乖乖地挨冻。
但是现在,我只能恭敬地拜上一拜,拿捏出十足的礼数,“民女回屋添暖些就是,舜华殿里秋水寒,皇上还请早些回去。”
舜华殿是濯莲的寝宫,逢五之夜,皇帝都要同皇后同寝,这是东陆诸国历来的规矩。而这夜,恰巧便是逢五之夜。
他亮起来的离过的眼睛忽沉,语气像突然凝了冰,“你先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我再次行了民女拜见帝王的大礼,双手贴额直跪到冰凉的石头上,心里突然感到无比的悲伤,那个救我于危难的紫衣少年,那个同我树下共读解我孤独的君家公子,那个三天前刚刚同我不醉不休的离过,于今夜之后,就将永远消失了。
而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错。
黯然穿越廊道,回到眉妃的清凉殿,偏厅的烛火还亮着,在早秋的风里诡异地摇曳,眉妃的贴身丫头夜烛蜷在花窗下,似乎已经睡着,正踌躇着是否去叫醒她,她却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宁姑娘,你回来了。”她睡眼惺忪地同我招呼,“方才娘娘想找您说说话,奴婢四处找你不着,竟在这睡了。真是该死!”边说着边作势要抬手打自己。
不过终究只是轻轻落到了自己的脸颊,连声脆响都没有发出。
“娘娘还醒着么,那我去看看吧。”我走到她身侧,认真地说,“姑娘带路吧。”
她慌张起来,“姑娘还是回去休息吧,这会子娘娘该又睡下了,等明日再宣姑娘说话吧。”
我看着她匆匆离开了偏厅,站到她的位置,看似弯弯曲曲的廊道其实直通向殿外的水榭,透过花窗,水榭边的风景看得清清楚楚。
那单衣的天子,身影已远,然而他所去的方向,却不是舜华殿,似乎是那座碧水之上的鸿影宫。
在我听到的那些传闻里,除了描述帝无咎的荒唐事外,还有很多的话题是关于他的母亲,当今的太后梅氏。传言里这位太后入宫前身份卑微,却被梅相收为义妹送入宫中,孤竹帝归国后,后宫掌权的刘贵妃获罪被斩,梅氏很快便晋为贵妃位,优昙皇后薨逝后,后位久空,梅贵妃成为实质上的皇后,恩宠一时无两。
在梅家的支持下,排位第七的卫子临登上帝位,本应颐养天年享尽荣华富贵的梅太后却也突然决定要出家修行。
眉妃派去接引的宫人曾无意中说到,我醉酒后住的鸿影宫是昔年梅太后入宫后住的第一座寝宫。那时她还只是一名小小的才人,虽然她在此只住了短短两年,但那之后的鸿影殿却再没有新的美人居住。
孤竹帝对女人的恩宠,似乎终结于这位梅妃身上。
然而,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却是,在人们的闲谈碎语中,我从来未曾听过优昙皇后的名号,那些自我幼时起便耳熟能详的关于优昙皇后的传奇,在菰城消弭得像是根本不曾存在。
“看到妹妹,竟让我想起我年轻时的样子。”宴会前我为眉妃惊艳地手足无措,她友善地过来牵起我的双手,居然说出的是这样的话。
其实她决计比我年长不了几岁,光凭她风华绝代的美艳,也绝没有人将她同衰老联系起来。
“皇上还是太贪玩,不过,同玄公子在一起还多少令人放心一些,这些日子肯定多有打扰妹妹了吧。”
那时我只当自己耳花,奇怪了一瞬也就过了,万没有想到,她所说的便是离过的身份,可惜我毫不知情,她急着传我觐见,恐怕以为我又是帝无咎新带回的女人,且安排在鸿影宫那样意义重大的地方,便一定要看看我的样子,再验证一下帝无咎对她的宠爱才能安心吧。
我是不该这样恶意揣测她的,想到最后,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些负罪感,毕竟她是同玄晏亲近的人,若真如蘘荷所言,玄晏倾心于她,那她便绝不仅仅有风华的容貌,内心也该是一样的美好。
我带着困惑碾转反侧到半夜,直到主殿眉妃的房里传来一阵喧声。
我立刻跳下床随着一群遑急的宫女冲过去,看见眉妃正俯在床边痛苦地干呕,她仅仅着了单衣,秽物沾到胸前,长发缠乱,一张俏脸毫无血色。
有人急着去请太医,眉妃看到我,像是突然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向我伸出手来,“玄晏公子的高徒宁姑娘在这,谁也不准再去劳烦太医,妹妹,快过来些!”
我哪里敢抢太医的活,但她表情凄惶,不得不依言过去为她搭脉。
她体内的气息很乱,脉象也很奇怪,但终究掩不住指下“如盘走珠”的圆滑感觉。
我跪倒在床前,用力磕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这是有喜了!”
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方才惨无血色的脸颊立时像仿佛染了红霞,不过只是一瞬,她的表情却又奇怪地黯淡了下去。
我多少能理解一个女子得知自己怀孕后的心情,那是对很多空洞生命的慰藉,对于宫里女子而言,这件事的意义又远甚于此。帝无咎登基五年,纳妃无数,却始终没人为其诞下龙嗣,朝野内外哪里没有议论,没有继承人,按祖历便无法再承大统。昭王府陆氏怀孕后,不少重臣起了异心,转而支持卫子堇,导致帝无咎越来越不信任自己的这位兄长。
所以眉妃此时有喜,就更是一件大事,既关乎一个女子的命运,甚至可能还将关乎菰墨的国脉,如此,她本应该欣喜。
夜烛想要去舜华殿向帝无咎报喜,却被眉妃喝退,“今夜谁也不准出清凉殿半步,你们都回去休息,只宁姑娘留下陪着本宫就是。”
我陪着她度过了那不长的后夜,她的表情始终没再亮起来,我以为她是担忧,毕竟能不能顺利熬过十月怀胎,仍是个极大的未知数,之后等待这个孩子的一生,也必然不会平顺,宫中险恶,朝野翻覆,连我都替他心下哀愁。
“宁姑娘”,她握紧我的手心,传过来冰凉的虚汗,“我想让你进宫留在我身边,帮我把孩子安全地生下来,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信,只有玄晏的人我信得过。”
但我医术如此拙劣,恐怕留下只会适得其反,因此回绝于她,“娘娘,我跟随玄晏公子学医不过数月,皮毛都不敢说已经掌握,皇上对娘娘如此珍重,如何敢将此重任交给我,何不如让玄晏公子直接进宫来,您肚中龙子的安全就无虞了。”
她似顿悟,露出些稍有心安的欣喜表情,握着我的手渐渐睡了过去。
天明后,夜烛来替了我的班,眉妃睡得还算安稳,我回到自己的卧房,也顾不得洗漱,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
醒来时头疼欲裂,扶着床沿勉强坐起来,却见蘘荷一身崭新的宫装打扮,坐在桌边支颐沉思。
“蘘荷……”我轻声唤她。
“你醒了……”她姿势未变,语意萧索。
“怎么了?”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朱鹤姑娘怀孕了。”她突然转过头来看我,眼眶竟是红红的。
“这不是好事么?”我走过去按住她的双肩,安慰她,“难道是为你家公子不平,还想让她回到玄晏身边?”
“当然不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她怀孕后的样子,感觉哪里不对劲,有些害怕。”
“傻丫头。”虽然极力去安慰她,但我再次想起眉妃脉象的异常,心里却也是突突的不安。
尽管我学医时日不长,技艺不精,但我还是能判断的出,在那个滑脉的喜庆之下,还隐隐地跳动着死脉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