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弱水替沧海》沐秋岚兮

3、城南旧事 1.

　　1.4
　　忍冬靠着扎实的专业知识素养通过了慕氏集团CEO助理的第一轮笔试，其实她的功底很强，大学期间也在一些中小企业零零散散地做过一些兼职，那时她是总监的实习助理。她做事稳重，又能吃苦，为人也老实，深得老板的青睐。总监甚至许诺只要她大学一毕业就可以直接成为那儿的正式员工。
　　可是她没有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放着已经驾轻就熟的工作不做，非要在“慕企CEO助理”这么一条华容道上杀出一条血路来，何况她自己也明了，她被选上的概率是多么的渺小。
　　“可能性低于百分之零点三的事件是小概率事件”脑海里蓦地出现这句话，她不禁哑然失笑。
　　爸爸从小就说她傻，可是她就是傻。做事总是凭着一股傻劲，一腔热血。永远都学不会三思而后行，不会计较自己的得失。
　　她只记得那次学院讲座，那个人缓缓走上台来，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镇定优雅。他穿着一身黑色商务男装，面容清俊，身形挺拔修长。就像是雪地里的松柏，骄傲，但是寂寥。
　　她蓦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给她讲竹林七贤，评价嵇康：“风姿特秀。其为人，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风姿特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说的是眼前这个人吗？
　　两个半小时的讲座，她什么也没有听进去，连他演讲的题目都不知道。只愣愣地盯着他看，专注得有些傻气，不肯放过有关他的任何一个细节。她发现他连在微笑的时候，那笑容都是浅淡寂寥的。她有些惆怅地想，谁可以抚平他眉间的愁绪。
　　讲座结束后，忍冬去学生办公室写关于这期讲座的通讯稿。她发了一个小时的呆，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动。回神后忽然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这期讲座的海报。她告诉自己，有的，一定有的。每期讲座都会有一些多余的海报贴不完，堆积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半晌，她终于从一堆校报里找出一张皱巴巴的海报，不知被人怎样蹂躏过。她轻轻抚平那些折痕，望着海报上意气风发的他，以及旁边小小的一行正楷：演讲人——慕企CEO慕北容。

　　冰知发现大学军训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苦。商学院女生众多，教官安排了400个女生组成了一个方阵学习“女子格斗术”。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但她觉得这跟做广播体操没什么区别。一招一式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纯粹就是花拳绣腿。
　　因为要学习打拳，所以免去了站军姿、走正步、走齐步等枯燥无味的过程。只要完成了每天的学习目标就可以休息。冰知每天基本都是上午打拳下午休息，日子过得简单惬意。
　　唯一的不爽是有次范逸偷偷跑来南苑体育场观摩她练武，竟然用手机拍下了她打拳的全过程，还当着她的面捧腹大笑，说她打的是电影《东成西就》里的“情意绵绵拳”。气得她当场就真的给了他一拳，可能是这些天果真练出了效果，范同学的脸蛋瞬间开了花。
　　冰知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打，也没想到花拳绣腿这么有作用，一时间傻愣住了。范逸也显然没料到自己会破相，两人都是傻呆呆的看着对方。宋星慈淡定地走过来把范逸拉进了对面的校医院。
　　直到军训结束，范逸也没理过她。冰知觉得理亏，又觉得委屈。虽然把他打成那样是过分了些，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况且还是那个臭小子先招惹她。最后依然是宋星慈出面做和事老，把两个人拉到一起吃午饭。
　　当时范逸一见她就把脸拉得老长，气呼呼地说：“你叫她来干嘛？我才不要跟她一块儿吃饭，她毁我容貌，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冰知本来准备了满腔措辞来表达自己的歉意，一听这话转身就走，却被宋星慈微笑着拉住。他力气比她大，她挣不开，只听见他俯下身轻声对自己说：“乖，别闹。”清苦的松树香游走在鼻腔见，是他身上的味道。而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哄自家不听话的小猫，她的脸忽然就红了，也真的不再闹了。
　　后来冰知不说话，范逸也不说话，宋星慈微笑地说着班上的趣事，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直到黎若走过来，她是他们三个的辅导员，在餐厅遇见了他们，便想和学生聊聊天、拉近一下距离。
　　黎若抿着嘴笑得很含蓄：“介意我加入你们的阵营吗？”
　　冰知忙摇头表示不介意，无比乖巧地说：“老师您坐。”
　　范逸见多了慕冰知一见到老师就装乖乖女的这幅德行，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表示不屑。黎若却误解为范逸这是对她有所不满，有些疑惑地问：“范同学不欢迎我吗？”
　　范逸一向对老师还比较尊重，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他收敛了一副吊儿郎当的德行，正襟危坐着对黎若说：“不是，老师您误会了，”看了一眼冰知，说：“我是鄙夷坐在这的另一位女性。”
　　冰知狠狠地瞪着范逸，范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淡淡地看着她。宋星慈知道此时再不打圆场后果将不堪设想，便狡黠地笑道：“范逸，坐在这里的就我和你，我们俩都是男性，这里没有女性啊。女性都坐在桌子对面，坐在那里。”
　　“你想说什么？”某范表示没听懂。
　　“你刚才的话里有语病。”
　　“……”
　　黎若微扬嘴角，她赞许地看了一眼宋星慈说：“这个笑话有点冷，不如我再跟大家讲一个。”
　　众人没吭声，黎若抿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开口：“有个女孩去参加唱歌比赛，出题老师想故意刁难她，要求歌唱曲目既要有中国传统特色，又要有欧洲风味，还必须是全国人民家喻户晓的歌曲。”
　　“你们知道那女孩唱了什么吗？”
　　“……”
　　"spice girls hot,spice girls hot,spice girls spice girls hot hot hot!"
　　“……”
　　“不好笑？”
　　“没听懂。”某范很老实。
　　“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辣妹子辣妹子辣辣辣！”

　　1.5
　　冰知觉得很神奇，她的辅导员竟然如此……活泼。正咬着笔琢磨自己以后要不要也走活泼美少女路线，就听见稚嫩的童声：“我的志愿，是做一个校长。每天，收集了学生们的学费之后，就去吃火锅。今天吃麻辣火锅，明天吃酸菜鱼火锅，后天吃猪骨头火锅。柴老师直夸我，麦兜，你终于找到生命的真谛了……”
　　冰知听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铃声不是她设置的，她的手机铃声一直是懒羊羊的声音——“好奇怪，我明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后来被范逸臭小子篡改成了“麦兜的志愿。”
　　没什么区别，中心思想都是吃，她正打算以此激励自己增肥。
　　下意识按下接听键，清橙的声音很高兴：“冰知，周四下午陪我逛街吧。”
　　“等下啊，姐，我看看周四下午有没有课。”
　　“不用看了，周四下午全校公休。周日杜老爷子七十大寿，咱们得备份寿礼。”
　　“啊，原来是去买寿礼……杜爷爷最喜欢那些古董啊瓷器啊字画啊什么的……你随便买样不就好了。”
　　“唉，”清橙忽然叹息了一声，“哪能事事都随便？咱们家能有今天也沾了他老人家不少光。既是三代世交，就不能随便。”
　　冰知素来不喜欢听这些，姐姐总说她傻，她也觉得自己傻。
　　“哦，对了，”清橙想起了一件事，“杜江离回来了。”
　　“就是杜爷爷的那个宝贝孙子？”
　　“嗯。”
　　“哈哈，姐，”冰知身上的八卦因子瞬间激活，眼角眉梢都是看好戏的盎然兴味：“他可是你的青梅竹马啊，怎么样，这么多年没见，他有没有变得更帅啊？”
　　“有啊，帅得不得了，比宋星慈还帅呢，要不要我介绍给你啊？”
　　“去，宋星慈不是帅，是俊美，美！懂不？这是有区别的！”
　　“哈哈，行，他美，就他最美。周四下午陪我去逛古董店，不许放鸽子。”
　　“好。”
　　周四下午冰知陪清橙逛古董店，冰知在瓷器上还略知一二，字画就一窍不通了。只看见清橙在店内仔细挑选，时不时与店长低语几句。
　　一下午过去，清橙幽幽地说：“看来看去还是那对康熙五彩棒槌花瓶不错，可惜杜爷爷不喜粉彩瓷。”
　　冰知心里一紧，轻声安慰道：“那我们再逛逛吧。”
　　古街幽深，天空飘起了小雨，滴水的瓦檐和彤亮的灯笼引得人思绪飞得很远。清橙想起很小的时候，她去杜爷爷家玩，不慎打破了一只玉臂搁。臂搁是文房用具，因古人写字是自右向左，为了防止手臂沾墨，就产生了枕臂之具臂搁。作书挥毫时枕于臂下，就既防墨迹沾臂，又防夏天臂上汗水渗纸。她见那臂搁莹然光润，上面疏疏浅镂几枝柔柳，便拿在手里把玩。忽然有人破门而入，她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和田羊脂白玉臂搁就此打破。
　　闯进来的是个小男生，眼睛像是天上的寒星。他瞥一眼望着地上的碎臂搁一脸惨白的慕清橙，似笑非笑地说：“这可是明代陆子岗的琢玉，你倒有眼光，专挑我爷爷喜欢的东西打碎了玩。”
　　清橙的脸更白了，人赃并获，她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回家后必然要受罚，想到威严的父亲，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回倒是那个小男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她会哭，还哭得这么惊天动地，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眼看着女孩哭得哽咽，连气都喘不过来，他不禁说道：“你别哭了，大不了我跟爷爷说这是我打破的，担保你不会挨骂。”
　　清橙觉得惊讶，反应过来又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忙连滚带爬地抓着他的衣袖问：“你说真的？”
　　“嗯。”
　　“你不会反悔吧？”
　　信誉度受到怀疑，杜江离很生气：“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才不会反悔！”
　　后来他果真替她担了罪名，杜爷爷罚他面壁一晚。他点点头，抬脚就往书房走，清橙觉得不忍，想把实情告诉杜爷爷，刚动了动嘴唇就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第二天清橙急急忙忙去找他：“你昨天晚上没事吧？”
　　江离不屑：“不就对着墙壁发了一晚上的呆，能有什么事？”
　　“我觉得还是告诉你爷爷这是我打碎的比较好。”
　　“你脑子有病啊，”江离大怒：“我已经挨骂了，你再告诉他那你也要挨骂。事情这么解决了不挺好？”
　　“可是……”
　　“没有可是，”江离依旧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这件事情，不许告诉别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后来她便再没有提过。他们的交情却好起来，他带着她跟着爷爷叔叔们去骑马，那样好的天气，春风和煦，正是草长莺飞二月天。马儿威风凛凛，奔驰在广阔的草原上，耳旁是呼呼的风声，她不由地大笑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那样单纯明媚的快乐，好像是要冲上云霄。
　　他家教极严，凡是父母规定的事情都一定要遵从。比如他爷爷要他背下整本《孟子》、《中庸》和《大学》，比如他母亲要他弹钢琴。他对弹钢琴一事十分反感，却又没法不学，只能每天冷着一张脸坐在钢琴前。后来拿到钢琴十级的证书时，私人教师为他拍照留念，他依然是臭着一张脸。
　　再后来他出国，他们十年未曾见过一面。等到再见面时，她已然不是原来的自己，他也有点不像从前的他。
　　清橙自顾自地回忆往事，冰知摇摇她的胳膊，说：“姐，那边有家砚台店。”
　　店面十分大，四周星罗棋布密布着各种砚台，好似博物馆。清橙用手触了石面，石面如婴孩肌肤一样滑腻温凉，果然是好砚。
　　忽而注意到店子深处有个雪亮的盒子。想必是镇店之宝，清橙微笑，对着小伙计说：“我想看看那个盒子里的砚台。”
　　打开木匣，一方漆黑的砚台露出来，黑得好像藏北的夜。砚身上有密集的金星，细看之下发现是《兰亭序》全文，还有曲水流觞的荡波细纹。
　　真是一方奇砚，把石材的天然机理和历史的人文情怀天衣无缝地糅合在一起，让人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伙计无不自豪地说：“这金星，其实是硫化物颗粒。它们入到墨里，墨就含了硫，用这种墨汁书写下的字迹、画下的山水，千年不蛀。”
　　清橙将砚台小心翼翼地捧到手里细心打量。冰知心念一动，问：“这就是传说中的歙砚？”
　　伙计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姐好眼光。歙砚石包青莹，纹理缜密，坚润如玉，磨墨无声。这方金星砚更是歙砚中的上品。”
　　但凡是顾客看中的东西，哪一件不是上品？不菲的价格让冰知心疼，清橙却不以为然，说：“这方歙砚就是你给杜爷爷的寿礼。”
　　“这是替我准备的？”
　　“嗯。”清橙微笑，“否则让你自己挑，你哪有这眼光？”
　　冰知郁闷，上次北容也说她审美水平太低，难道她的眼光真的不行？“姐，那你送什么？”
　　“我的早就准备好了。”
　　“康熙五彩棒槌花瓶？”
　　“是玉臂搁。”清橙浅笑，眼睛里是触不到的轻柔明亮。

　　杜老爷子退休多年，但威望极高。家族权势盘根错节，在生意场上与许多产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的七十大寿虽是家宴，依然极尽隆重。来往宾客言笑晏晏，都知道杜老素来雅达，故寿礼也尽是名人字画、奇珍异宝。
　　冰知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只觉得这阵势快赶上古文物拍卖会。端着酒杯站到角落里发呆，雕花窗棂古色古香，裹着朱红的漆色，空隙里是由长廊外伸来的美人蕉叶。那样深的墨绿色，怕是浓得要滴出一颗翡翠泪珠来。
　　“一屋子的人都在讨杜老欢心，就你站在这里看景，”萧疏寒指指大厅里的众星捧月的一群人，轻声道：“那些人都是附庸风雅，原来你才是真雅。”
　　冰知自嘲地笑笑：“我不是雅，我是不懂。既不懂附庸，也不懂风雅，所以就站在这里发呆。”
　　萧疏寒没想到她如此坦诚，一愣之后笑起来问：“你一直盯着那株美人蕉看，看出什么门道来没有？”
　　此时若是换了清橙，她一定会念出李清照的《添字采桑子》来：“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可站在这的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慕冰知，她用理科生的思维简单道：“我只是想，如果那株美人蕉的植物体没有受损，明天早晨应该会有吐水现象，这是由根压引起的。”
　　萧疏寒的嘴角抽了抽，估计被她囧到了，不死心地追问道：“就这样？”
　　她继续站在生物学的角度假设：“如果折下一片美人蕉叶，放在无菌条件下含有植物所需营养液的培养皿中，依照植物的全能性，应该会形成愈伤组织再分化形成完整植株……”
　　萧疏寒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渊博”，目瞪口呆了一会，苦笑着摸着她的脑袋叹息：“你怎么会是慕明翰的女儿？”
　　冰知瞪着他，他随意笑笑：“我是说，你连你爸爸的半分才气都没有遗传到。”
　　她不以为然撇撇嘴：“我爸当然有财气拉，不过他不是才华横溢的才，他是财大气粗的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