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雉鸠》春北岸

1、第 1 章

　　——咱班最后一个女生也结婚啦！
　　——是啊！男生可还有好几条光棍呢！兄弟们都抓紧了啊！不然就三十大关了啊！
　　——班长都还光着呢！我们急啥！
　　——……喂。

　　□□群里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高中毕业后头两年，群里几乎每天都在疯狂地交流各自的生活，南瓜住的大学宿舍楼里有个明星啦，小美交了个很渣的男朋友啦，阿贝高数又挂了啦，景文被学长堵在门口告白啦——这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后来大家各自在大学混开，有了新的朋友圈子，高中同学聚会都开始减少到一年一趟，还老是凑不齐人，三年二班的那个Q群也开始不再常常跳跃，再到后来，又过了几年，大家都把精力给了工作，另一半和家庭，聚会不再有人组织，群里大半部分的人常年都是灰色的头像，偶尔有人说上几句话，也都聊不到一起似的不了了之。

　　群主都好像已经几年没上过线了。

　　——那么，趁这个机会大家得好好聚一聚。
　　——那当然啊！景大明星都特意从法国飞回来参加小美的婚礼呢！
　　——哎！你们有谁通知副班长没有？
　　——副班长……好几年没联系上了……有人知道怎么联系他吗？

　　本来还在天南地北胡侃往事的群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袁玉庭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一溜儿往后梳的背头此时散落了几根额发，阴影照进眼睛里去。

　　潼林。

　　虽然说潼林是副班长，但在当时显得太温吞的性格并没有为他得来多少同学的爱戴，特别是在阳盛阴衰的三年二班，男生们都喜欢结伴打球，总是正正经经夏天连扣子都不解开一颗的潼林显然没办法和大家玩到一块去。

　　女生最初倒是很喜欢他的，赞美的词一捧接着一捧，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百依百顺成熟稳重简直要把男生们嫉妒死。可是到后来，大家也发现潼林似乎有些过于温柔了，他把自己放在卑微的近乎保姆的位置上，每次的班级活动所有事都是他一手包办，班里什么同学出了什么事也是他第一个知晓，谁谁谁感冒了必然迅速递上药片。

　　温柔过头，显得太过殷勤，总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来。

　　班里的事大部分依然是他在做，但是勤勤恳恳也没有换来同学更进一步的亲近，反而带上了点有事钟无艳的味道。

　　——你们最近一次见过副班长……是什么时候？

　　毕业之后，最开始几次的同学聚会潼林都是来的，甚至那几次连预定什么饭店和几点钟的KTV都是他在张罗。可是他来了以后好像也插不上话，只是小心的坐在一边的角落里，捧着一杯水慢慢的喝，偶尔大家说到好笑的，便也跟着笑一笑。

　　他那么一个身材修长的人，穿着白衬衫坐在角落也引不起人注意。整个人都淡淡的，好像整个包间里的狂欢与他无关一样。

　　——三年……四年前吧？南瓜那时候结婚，副班长来了一会就匆匆走了。
　　——南瓜你个臭小子！结婚都不叫老子！老子要跟你绝交！
　　——你当时不是失恋么……我怕刺激你来着……
　　——绝交啊绝交！
　　——那你现在要补礼金吗？可以顺带给我儿子红包。
　　——……绝交！

　　这个群是潼林组建的。一开始只有零散的几个班干部，讨论些班级事务，后来同学们陆陆续续也都开始玩上了□□，一个不落的全被潼林拉进了群里。

　　潼林从来不隐身，却很少说话，连□□头像都是默认的不曾修改，也不曾写过什么个性签名，好像他这个□□开通来就是为了组建这个群。尽管群里的人似乎谁也没把他太当回事。

　　那天的讨论到最后也没有得出谁能联系上潼林的结论，各自寒暄了一会之后群又静了下来。

　　——班长，联系副班长的任务就交给你啦！这可能是咱们班最后一次能齐人的聚会啦！

　　这是那天群里最后一句话。

　　袁玉庭似笑非笑的打下一个嗯字，过了会又删掉，不再回复。他一直都不太喜欢潼林，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对于他来说，有个娘们的名字已经是他一辈子都不想提起的痛，他实在是不想和一个娘炮做朋友。

　　窗外已经华灯初上，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纸醉金迷，他的公司就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坐在68楼的办公室看向窗外，除了零星的几栋建筑，其余的似乎都被踩在脚底一般。过了一会，打了个很响的雷，开始下起雨来。

　　男人把玩了一会手机，才站起身走到门口，秘书迅速递上大衣：“司机已经在楼下等您。”

　　袁玉庭几不可见敛了一下下颚，把大衣换到右手，跨进了专用电梯。

　　到楼下的时候雨势似乎更大了些，司机已经等在大楼门口，带着白色手套的左手握在银色狮子伞柄上方。

　　三年二班在当时就是聚集不少富家高干子弟的班，出了不少能人，比如景文景大明星，连续拿下国内影帝和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风光无限；比如郝莫，听说进了外交部，整天衣冠楚楚流利的说着不同国家的语言；比如南瓜，混进了军部；比如袁玉庭，不过袁玉庭手里的东西，并不能算是他自己打拼来的，而是家族传承下来的，所以他多少都觉得有点不太舒服，肩上压着的东西太重，有时候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这辈子是不是都要这样下去，那他活着到底是为了谁呢。

　　大部分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台精准到秒的机器，高中一毕业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被家里人塞去了欧洲留学，每年回国两趟，等到他留学归来又几乎是立刻就被送进了集团内部开始参与公司运作，从那时候开始，他的生活就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他依然会像以前一样去打球，甚至只要他花点功夫就能和球队的人一起切磋，可他并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但他姓袁。

　　才眯上眼睛不到十分钟，就察觉到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司机谨慎的打开车门，又把金色鳄鱼头伞柄的长柄伞递给他，他点了点头：“今晚我留在这里。”

　　这里并不是袁玉庭居住的地方，而是他女友的家。

　　大概是这几年和各色人打交道的原因，袁玉庭已经习惯不表达不重要的信息，比如说他几乎从来没在高中群里说过自己的私生活，当然，公事就更不可能谈。

　　像他们这样的阶层，玩玩可以，但一说到结婚，几乎是和自由恋爱无缘的，家族里的子女都要为了家族的利益而联姻，运气好的，联姻对象自己喜欢，运气不好的，隔三差五都能闹点事出来。

　　好在安婕大方得体，温柔端庄，长相身材都是袁玉庭喜欢的类型，这让家族联姻这件让人不太高兴的事也显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往常袁玉庭总会提前打个电话，安婕便会准备点饭菜等他过来一道吃，或者两人会直接在外面吃好再回来。

　　但是今晚袁玉庭总觉得心口堵得慌，大概是高中群里一番闹腾给弄的，看，大家都过得多惬意啊。于是连电话都不打直接就掏了钥匙开了门。

　　一开门，从玄关开始就是脱落的外套，走两步就看到了裙子，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了惊慌失措的一男一女。

　　“玉……玉庭……你……你怎么……来了……”安婕波浪似的长卷发泛着光泽，披散在圆润光裸的肩膀上，精致的眼睛不安的看了一眼袁玉庭，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袁玉庭没觉得愤怒，他只是看着那张脸，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笑的冲动，结果到了嘴边，只剩下了一声冷笑。

　　“你听我解释……”安婕似乎想要站起来，又被身边的男人紧紧地抱住，挣脱了两下没挣开，就哀怨地看着袁玉庭。

　　“袁玉庭，我知道an为什么要和你结婚，你们互相都不爱对方，你这样是耽误她一辈子！我爱她！an这辈子只能和我结婚！”男人有些激动，只是一直重复着他爱她。

　　袁玉庭没忍住又笑出了声：“我无所谓。”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安婕迅速套上一件衬衫就追了上去，她拉住袁玉庭的袖子：“你……你会告诉你父母……和我父母吗……”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袁玉庭挑起半边眉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你可以先去坦白。”

　　拉开门，“我不介意你用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