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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为挣钱父亲遭暴打 李老大情断生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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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过后,便是大三了。我依然担任着数学系的助教,陈静也忙着学院和社团的工作,日子快快乐乐、按部就班地过着。
十一月初,我像往常一样,去银行取钱,给饭卡充值。到了银行,令我感到困惑的是,银行卡里只有上个月剩余的十几块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父亲每个月底都会按时给我往银行卡里打钱的。我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我只知道父亲在青岛的工地上打小工,而没有联系方式和电话号码,一时间联系不到父亲。我只好给村里打电话。村长告诉我,家里一切都挺好的,我爹外出打工去了,我娘在家里操劳农活。挂断电话后,我的内心稍显平静,但片刻之后,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又陡然升起。一连几天,我内心惶恐,惴惴不安,如同这深秋的大海,表面风平浪静,内在暗流涌动。
三天后的傍晚,我在宿舍接到了弟弟二齐打来的电话。二齐说:“哥,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俺给你打到卡里去了;本来想早就给恁打的,俺一直没发工钱,是俺跟俺老板要了三天,才给了三百块钱。”
二齐依旧在养鸡场养鸡。我问二齐:“爹怎么没给我打?”
二齐支支吾吾了半天,说爹不让他告诉我。我预感到有不祥的事情发生了。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二齐终于道出了原委。原来父亲住院了。我的父亲住院,不是因为生病了,而是被人给打伤了。
二齐哽咽着说:“咱爹被人给打了。那天在工地干完活,临收工之前,咱爹看到工地上有两个盛防水涂料的水桶,涂料用完了,但桶没人拿,以为没人要了。咱爹寻思扔了可惜,就洗干净,想拿回家用。没成想,刚拿起来,就被工地上的两个痞子给打了;咱爹的腿被一个痞子用铁棒给打断了。”还没说完,二齐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听到父亲的腿被打断了,我痛不欲生,犹如万箭穿心。我的腮帮子咬得鼓鼓的,脸颊上的肌肉轮廓分明,清晰可见。我的鼻子感到一阵酸楚,鼻孔扩大,眼泪如同水中的漩涡,在眼睛里不停地打转。二齐控制了一下情绪,鼻子抽动了几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说:“爹怕误了给你打钱,担心你饿肚子,就托医院的护士给俺打了个电话,让俺给你打钱;还叮嘱俺,别让俺告诉你,他被打住院的事!”说完,二齐在电话那头,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失声痛哭了起来。我的脑中浮现出父亲被打的场景:年迈胆小的父亲,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痞子纵身一脚,踹倒在地,然后拳打脚踢;父亲躺在泥泞杂乱的地上,双手紧抱着头部,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忍受着击打,似一只瘦弱的羔羊,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突然,一个痞子停止击打,从旁边拿起一根铁棒,对着父亲的膝盖,狠狠地打了下去。父亲的腿断了。父亲疼痛难忍,便晕厥了过去。我顿时泪如雨下,不敢再想下去。我肝肠寸断,心如刀割,犹如万剑穿心;同时,我又咬牙切齿,恨入骨髓,我恨不得把那两个暴打父亲的痞子碎尸万段。我失去了理智。我已不顾及自己的形象了,周围的一切突然间消失地无影无踪,我的眼中只有仇恨。我放声痛哭了起来,边哭边咬牙切齿地说:“妈了个巴子,他们是不想活了!我非去杀了他们不可!操他娘的!”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眼冒绿光,仿佛一只杀红了眼的恶狼,吓坏了同在宿舍的李老大和王老五。我拿起宿舍桌子上的水果刀,便气势汹汹地朝门口奔去。我要去青岛的工地上杀了那两个混蛋。李老大和王老五一看情况不妙,就上前扑倒了我。我犹如一只发疯的猛兽,奋力挣脱着;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我,突然间变得力大无穷,连身强力壮的李老大,外加王老五,两个人都按不住我。我奋力挣脱后,趔趄地爬起来,刚欲出门,又被李老大和王老五给按住了。这次,李老大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直接骑坐在我的脊背上。我又奋力挣脱了几下,但终因气力耗尽,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腔伴随着鼻子的抽动而有节奏地颤动着,时而缓慢,时而急促。
我已经精疲力竭,心力交瘁了。李老大和王老五把我翻转过来,抬到了床上。我头发蓬乱,脸上的泪水掺杂着地上的灰土,变成了灰泥,凌乱地分布在脸颊上,如同一副纵横交错、色彩缤纷的水墨画。我紧闭着双眼,泪水如同济南著名的趵突泉,汩汩直冒,不断涌出。我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父亲的模样:小时候骑在父亲的肩头,跟父亲一起去东山苹果园劳作,父亲教我在石桌上写字,然后他去山里逮蚂蚱、捉螳螂,回来油炸给我吃;上了小学,我生性顽劣,打破了隔壁村子一个小孩的头,父亲拿出家里仅存的一点钱,买了补品,带着我去那小孩家里,低三下四地给人家陪不是;上了初中,因下雪路滑,我的胳膊摔得脱臼,父亲背着我,冒着风雪,走了二十多里地,到了镇里一个有名的接骨人家里,给我接好了胳膊;上了高中,我每两个月才能回一次家,父亲每隔半个月,就骑着自行车,行五十多里地,到县城给我送饭;现在上了大学,父亲为了供我上学,拖着年迈体弱的身躯,离家外出去青岛干建筑,风餐露宿,节衣缩食。如果说,在中华文化八万多个汉字中,选两个字,最能代表伟大,辛劳,宽容和大爱,那便是父亲。
我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二齐又打来了电话,说父亲已经出院了,被两个叔叔接回了家,有母亲在家里照料着方便。父亲还让二齐给我捎个话,说自己的腿很快就养好了,让我不要挂念,让我安心读书,还说咱家,包括咱村,就考出去了我一个大学生,所有的希望都在我身上了,让我好好学习。
我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眼泪如同偌大的冰雹,噼里啪啦地滴答在地上。我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好好孝顺父亲,报答父亲,不再让父亲受一丁点儿委屈。
冬天来了。大雪如约而至。李老大和白素珍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分手。既然是第一次,说明分手之后又破镜重圆;破镜重圆之后,至少又经历了第二次分手。关于破镜重圆和第二次分手,暂且不表,留待以后详述。先说第一次分手的事情。
大雪之后的那个星期六,李老大让我陪他出去买生日礼物,说星期天是白素珍的生日。我和李老大就踏着积雪,在大学市场里逛了一个上午。李老大说,几天前他跟白素珍出来逛街的时候,白素珍看上了一件羽绒服,说自己几天后过生日,让李老大买给她,作为生日礼物。李老大又说,这件羽绒服太贵,两百多块钱,都超过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了;他说他自己浑身上下穿的衣服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钱!他说他其实很想买给她,毕竟这是他俩谈恋爱以来,白素珍过得第一个生日。他宁肯吃一个月的泡面。但是,毕竟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李老大的家地处沂蒙山区深处,交通闭塞,贫穷落后,母亲卧病在床,妹妹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在家照顾母亲,父亲一个人操劳着地里的农活。那个年代,光靠种地是无法维持生计的,地里一年的收成,还不够给村里交提留款的。因为母亲常年卧病在床,父亲便不能外出打工。家里供着李老大上大学,全靠家里栏内的几头猪。二百多块钱都够一头猪钱了,得靠他父亲喂养半年。想到这里,李老大便不忍心花这个钱了。不是李老大不想花钱给白素珍买这件羽绒服,而是一想到父亲提着一桶刚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猪食,踉踉跄跄地走到栏里,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将猪食舀到石槽里,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李老大就又不忍心花这个钱了。
李老大和我在那家衣服店里逗留了很久。李老大看着那件羽绒服,眼睛里流露出断然放弃而又依依不舍的复杂神情。他不时地伸手抚摸着这件羽绒服,仿佛抚摸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的脸颊,而自己就要和她分道扬镳了,一股酸楚不知不觉地从他心中涌起。他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这件羽绒服了。
从衣服店里走出来的李老大显然有几分落魄。寒冷的北风呼啸着吹打在他的脸庞上,更显得他茫然若失,落寞惆怅。街口的薄膜袋子和破旧报纸在萧萧寒风中,狂乱地飞舞着,不时拍打在李老大的身上,或是关怀备至地安慰他,亦或是落井下石地嘲笑他,更给他的心境增添了一丝悲壮。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慰道:“老大,要不买个包吧!女孩子都挺喜欢包的。包便宜点!”我说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喜欢,而是便宜。送女孩子礼物,喜欢当然是最重要的,但对那时的我和李老大而言,便宜更显得重要。
李老大蹙着眉骨,紧闭双唇,腮帮鼓突,无奈地点头示意。我和李老大走进旁边的一家包店,李老大狠心花了五十二块钱,买了一个咖啡色的单肩包,还是法国名牌LV。当然了,包是仿品。如果是真品,哪能五十二块钱,就是把李老大他们全村的猪卖了,也买不到一个包。虽是仿品,但仿制地惟妙惟肖,也显得高端、大气、上档次,足以以假乱真。中国人仿造的能力,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已经达到世界领先水平,咱要说第二,那没人敢称第一;这又是一件能够让中国人扬眉吐气、趾高气昂的事情。中华文明已经有五千年了,我们都不好意思再文明下去了;中国已有造纸术、指南针、火药和印刷术这四大发明了,我们都不好意思再发明创造下去了。
星期天的晚上,白素珍在七餐二楼的书苑餐厅,举办了一个生日晚宴。前去参加晚宴的除了她们宿舍的六个女生,还有李老大和我。她们宿舍集体给白素珍买了一个硕大的巧克力生日蛋糕。酒足饭饱之后,便是赠送生日礼物的时候。女生们依次拿出来自己准备的礼物。陈静送给白素珍一条红通通的围巾,并说是跟我一起送的。这时我怔了一下,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给白素珍准备生日礼物,是多么地不合适。不是我舍不得花钱,而是觉得自己又不是白素珍的男朋友,如果送她礼物,会对不起李老大。我不愧是从山沟沟里面爬出来的,不但没见过世面,目光短浅,而且思想还狭隘、传统、不大气。这是一种病态的思想,以为赠送异性礼物,就是表达爱慕之情。这着实可笑。今晚大家都准备了生日礼物,要不是陈静考虑地周到,说那条红通通的围巾是跟我一起送的,那么我就尴尬至极了。
女生们送礼物只是铺垫,只能是这场生日盛宴的配角,真正的主角是李老大。大家心里都在期待着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有几个女生屏住呼吸,睁大眼睛,脸上绽放出期待的表情。李老大作为白素珍的男朋友,他准备的礼物才是大家格外关注的。就在大家充满期待的眼神的注视下,李老大手忙脚乱地从桌子底下搬出来一个纸箱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拿出来那个花了大价钱买的LV单肩包,递给白素珍,含情脉脉地说:“生日快乐!”
白素珍注视着单肩包,脸上的灿烂笑容猝然间消失了,一片乌云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脸颊。她表情凝重,目光呆滞,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没有伸手去接李老大手里的皮包,而是转身跑出了餐厅,几滴豆大的眼泪,如同几颗明晃晃的钢珠,重重地跌落到她身后的地板上。陈静追了出去,其他几个女生收拾好白素珍落下的东西,带回了宿舍。只留下李老大和我,呆滞地站在那里。
李老大眼含泪水,鼻子红肿,哽咽着说了一句:“这他妈的都是什么鸡、巴事儿啊!”说完,脑袋便垂搭在我的肩膀上,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婴儿,显得那么的无辜,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无奈。我抬起手,一把揽住了李老大的肩膀,想安慰他,却一时间无话可说。我心里明白,这还真不关鸡、巴的事儿,现实如此而已。
白素珍和李老大分手了。
恋爱太昂贵!穷人是不应该谈恋爱的!
后来,我听陈静说,之所以白素珍反差那么大,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那个单肩包,而是在生日之前,她在宿舍已经跟舍友们吹嘘,说他男朋友要送她一件两百多块钱的羽绒服,作为生日礼物;而生日那天,她收到的却不是羽绒服,自然情绪波动比较大。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爱慕虚荣,这跟男人的爱面子一样,都属于一种心理缺陷。
这次白素珍过生日,才让我意识到,我还没有问过陈静的生日呢!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男朋友当得很不合格。我跟陈静谈恋爱也差不多一年了,我还从来没有送过陈静礼物,更让人不可容忍的是,我居然连陈静的生日都不知道。我面红耳赤,神情慌乱,心里涌起一股自惭形秽、无地自容的情绪。我想问陈静的生日,却又不好意思问出口,一个人支支吾吾了半天。陈静觉察出了我的心思,就调侃地说道:“老师,你是不是想问我的生日啊?”
“嗯!”我手挠头皮,眼睛俯视着地面。
“我的生日是12月1日!你的生日是农历正月二十一吧!本来想给你过生日的,可那时寒假还没有结束,你还在家里。”陈静微笑着说道。原来陈静都已经知道我的生日,而我却不知道她的生日,这更加让我觉得无地自容。我仿佛挨了当头一棒,一时张口结舌。就在我暗自自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上个星期六不正是12月1号嘛!原来陈静跟白素珍的生日只差一天。
“那上个星期六就是你的生日啊?!”我吃惊地问道。
“是呀!”陈静温柔地说道,“但是,我从来不过生日的,你别多想哦!”说完,她主动走上前拥抱着我,然后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安慰的吻。我想到,自己女朋友生日那天,我却陪着李老大,给他的女朋友买生日礼物,一种内疚之感从心中油然而生。我紧紧地抱着陈静,暗自发誓,我要一辈子对她好,用一生的时间去爱她,去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