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情皆满愿》念远人

16、相逢却不识 那一天我初

　　以宁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一本诗稿。她缓缓踱着，这是已是黄昏，教室里的灯开着，打在她身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好像这有这个佳人和她的诗词。
　　“今天我们来讲清代诗人黄景仁的一首小诗。他是黄庭坚的后裔，黄景仁，字汉镛，一字仲则，号鹿菲子。他的七言诗是极有特色的。今天我们来读一读他的《癸巳除夕偶成》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注意平仄。”
　　上完课，已是天色渐晚。以宁漫无目的沿着教学楼的街道走着，这大学里的景致在夜色中别有一番味道。走到了杨简桥，她发现桥上站着一个人，这情景就像她刚才讲的那首七绝：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这个时候刚好是最后一节晚课下课，同学们都热热闹哪的往食堂赶，只有他一个人，长身玉立，孤伶伶的站在桥上，伤感低沉。对着天上的一颗星，凝结着满腹的心酸。
　　然后她听到他低声轻唤：宁儿，来我这边。
　　这人竟是容若。
　　她微微轻颤，这样的夜晚，遇到这样一个沐浴在浪漫月光下的男子。她心上的花微微绽放，每一朵皆是静处的月明。
　　以宁任由他牵着，没有问他去哪里。这样温润的夜，身边是这样温润的男子，走去哪里都是好的。他们走到这附近的一个小山坡，容若拉着以宁坐下，却一直没有说话。
　　以宁看向他，夜色里，他眉宇风流清雅，眼神却沉凝成霜。他们靠的这样近，近到呼吸可闻。他不说话，以宁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他的气息清凉却温存，这般气息相交实在旖旎暧昧，便向后挪了挪。
　　她向后推，他便向前倾，这一倾之间，以宁觉得肩上一沉。容若靠在了她的肩上，他的声音消沉而疲惫，他说：别躲我好不好，至少不是今天。
　　以宁沉默了好久，还是问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容若怅然道：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难怪他今天这么不对劲。以宁伸出胳膊，搂过他的头。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顶，似是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兽。她温柔的说：不伤心了，不伤心了。
　　这举动倒是驱散了些他眉间晦暗的神色，他的眸光微微放亮了些。
　　良久，容若说：我出身名门，小的时候父母也是极为恩爱。我是容家这一代的独子，家族的长辈对我都是赞不绝口。那时我觉得，我骄傲的很，觉得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令我不如意的事。直到那一年，母亲突然身患重病，药石罔效。父亲悲痛欲绝，整日陪在母亲床边，日渐消沉。因为没人照顾，我被送到山上的一座寺庙里，也算是为母亲祈福。我终日里郁郁的，和谁也不说话，只有一个小女孩，时常会来陪我。她说这山上的景致很好，春天放风筝，夏天看星星，秋日踩落叶，冬天听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因为她的陪伴，我才度过了最伤心的几个月。
　　以宁见他此刻面上多了些温柔的神色，她的心也软了。她说：这个小女孩年纪不大，活得倒是通透。不是俗人。和我的性趣倒是相投，若你现在和她还有联系，我定然是要结交一的。
　　容若抬眼看着以宁，浓密长睫下的目光沉沉。他心里想，终究她还是忘记自己了啊。那一天，他初次望见她。她闪亮的犹如一轮明月。而他只是人从中的一点，她不断吸引着他靠近，犹如一颗孤寂已久的星星，靠近月亮，取光自暖。他这样早的遇见她，中途却把她遗失了。等她在寻到时，她已经在别人怀里巧言欢笑。他只好也拜师学棋，让他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闪耀，哪怕是给予他微弱的光芒，却把心给了别人。幸得上苍眷顾，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这一次，他绝不会放手。
　　以宁说：你看，今天的星星好美，难得北京这时常雾霾的天，今晚竟然能看到星星，我们真是幸运。我还记得小时候经常陪姥姥上寺庙，晚上我们就在地上铺上席子，躺在席子上看星星，看银河。那时候姥姥常说，天河调角，要穿棉袄。说的是四季转变，银河的方向不同。天河的方向一转变，天气就要转凉了。就像李清照的那首小词《南歌子》“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容若看着此时的以宁，觉得她不是这俗世的人，而是诗化成的仙子。读书是诗，举动是诗，毕生行径也是诗。诗的意境渗透了，随遇自有乐土。他说：宁儿，你姓苏，会不会你们家是苏门三学士的后人啊？
　　以宁乐了，说：我也和哥哥翻过我们家的族谱，我们祖籍在河北。好像是苏味道的后人。苏味道的诗风清正挺秀，绮而不艳，不过他的官品可不怎么样，模棱宰相，所以此后我们都闭口不提先祖是谁这件事了。
　　以宁想起这件事，觉得十分有趣，笑着斜眼看容若的反应。容若只觉得身旁的女子惊鸿一瞥，世间繁华皆成锦绣灰堆。
　　以宁刚才安抚容若，一直没留意自己的手被容若攥在手心。忽觉容若手指一蜷，轻轻在她掌心挠了挠。这一挠，轻若飘羽，却好似有一尾羽毛在以宁心间拨弄，欲颤还休。以宁只觉得脸上发烧，心口跳的厉害，腹部也又些发疼。
　　腹部，发疼？
　　以宁暗香不好，自己最近没好好吃饭，胃一直不大舒服。今晚陪着他吹了这么久的凉风，一定是胃炎又犯了。她起身想要离开，可是起的太急，一下子天旋地转，竟然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