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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余凌 201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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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3年8月26日对余凌来说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虽然那天他照例被自家的爱斯基摩犬遛在小区花园的小道上。
他先后接到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相熟的好友苟懋打来的求救电话,号称他即将被堆积如山的作业压死,特求所有科目选择题答案一份。对于这个自从他与苟懋相识以来每个假期最后几天都会打来的电话他并没有什么意外。倒不是说他成绩有多好,只是他习惯于按部就班的生活,在他悠闲的假期计划里,学习凌驾于所有事情之上。所以他实在无法理解苟懋所奉行的及时行乐,得过且过,对于作业能拖就拖的习惯。
反正不管再怎么拖,最后还不是要做。
而第二个电话则稍微出乎他的意料。是他正在外地出差的老爹打来的。
电话那头余天鹏的声音和平常有那么点儿不一样,像是怀念又像是恐惧,老爹交代他去机场接一个人,说详细信息待会儿发到他手机上,然后就是长时间的忙音,余凌有个习惯就是不论是与谁通电话都会等着对方先挂断,他觉得这是一种礼貌。
可是这次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挂断的声响,只听到余天鹏一句飘渺的喃喃自语。
他说,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余天鹏是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人物,他高中时辍学创业,没有背景学历的愣头青硬是在这个城市闯出了一片天,属于白手起家的商业奇才。在余凌的印象里除了他向他母亲求婚的时候,他从来没见他犹疑胆怯过一次。
余凌的母亲尹碧华是余天鹏的高中同学,高中的时候怀上了余凌,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停课一年生下了余凌。所有人都说她疯了。但是这个一贯温婉内敛的大家闺秀这一次出乎意料的固执。大学毕业后她带着余凌在小学里任教,任凭身边流言无数,也没流过一滴眼泪。直到九年后余天鹏事业有成,带着一捧玫瑰一枚戒指堵在她学校的操场上单膝跪地,她才泪流满面。余凌是这个安分守己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唯一一次的疯狂。
只是余天鹏是个事业心太重的男人,于是尹碧华干脆就辞了工作在家专心当起了专职太太,跟着余天鹏辗转于各个城市。
两个星期前余天鹏要去外地谈一笔生意,于是尹碧华嘱咐了保姆好好照顾余凌的一日三餐后就打点了两人的行李飞去了外地,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个电话。
有时候是用自己的手机,有时候则是用余天鹏的。
余凌接起电话之前还以为是母亲照例的唠叨,没想到却是父亲深沉的嗓音。
去机场的路上他仍然想着刚才父亲的自言自语,对于父母的事情他知之甚少,而父亲总是讳莫如深,每当他问他那六年的时光为什么他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的时候他也只是沉默,等他稍大了点儿了,就会摸摸他的头说,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一直都是敷衍。
而这次他像是摸到了回忆的尾巴,想要努力的抓住。余天鹏发过来的所谓基本信息也不过就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是航班信息,而距离到达时间也不过就是还有一个小时,于是他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匆匆牵了狗回家打了的士就往机场赶。
第二张照片真的是照片,是一张合照,看背景像是以前市中心的广场,那地方因为当时要修建地铁站所以完全推翻重修了一遍,现在已经是现代化的音乐喷泉广场,哪儿还有当年的简
易喷泉和花台绿草。
这照片应该有些年头了吧,余凌心里默默腹诽。
他仔细的研究了下照片,照片里是几个小孩子,最大的看着不过18,9岁,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旁边是看起来同样年纪的女孩子,眼睛大大,笑容甜甜。不过最吸引他注意的还是那个看起来最小的孩子,她站在那个男孩子旁边,头发是火一样的红色。在她旁边还有两个年级相仿的男孩子,一个搭着她的肩膀笑出一边酒窝,一个斜眼看着镜头做着鬼脸。
第三张照片是一串电话号码,后面的落款是一个不算写的很好看的名字,龙七。大概是那三个男孩子里的其中一个吧,他一边快步往出站口走一边心不在焉的想着。龙七,会不是做鬼脸的小鬼呢?
听名字像是排行老七的样子,大概会是个捣蛋鬼吧。
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已经到了航站楼,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往外走,他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琢磨着要不要举个牌子在头顶,虽说不如女大十八变,但毕竟隔了那么多年。
正在他胡思乱想着的时候,眼角撇到一个红色的影子。他顿了一下,半转头,看到一头红发的漂亮姑娘正拖了行李箱走出出站口。
他敢打赌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明明眉梢眼角全是不经意,却偏偏就是叫人眼睛一亮,于是大声说话都成了冒犯。
“龙.......七?”他在一地沉默里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直到龙七走到他近前他都还是不确定,这个姑娘漂亮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难道不该有个特别风雅或者别致的名字?而龙七回答他质疑的方法是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了身份证。看着官方证件上面白纸黑字印着的名字,他终于灰心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龙七对他的质疑来的直接而简单,"鱼,鳞?"她一字一顿地问,小巧的手掌摊开来在他身前,她仰着头看他,"身份证?"
余凌这才发现她瞳孔颜色很浅,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于是余凌在她眼睛里看到两个小小的尴尬的自己,穿着晚间散步的居家服,头发乱的像是被风肆虐过的鸡窝。
"我,我就是余凌,但是我,我没带身份证。"他窘迫起来,眼前的女孩子专注的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但明明是他低头看着她。
回到家以后余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找他的身份证给龙七看,龙七坐在他家沙发上转着脸看他,在灯光下更显得肤色白皙如玉。
"你看,我叫余凌,年年有余的余,凌波微步的凌。"
家里的小保姆被客厅里的声响惊动,从她房间里面跑出来看,发现自家小少爷带了个漂亮姑娘回家视线就变得别有深意起来,余凌看着有些哭笑不得,难道她也觉得自己像母亲一样也到了该疯狂一把的年纪了?
"林嫂,"余凌出声叫住正蹑手蹑脚回房的小保姆,"这是龙七,我爸爸的,呃,旧识?"
余凌是吃不准父亲和这个漂亮姑娘的关系,他刚看她身份证,这姑娘和他一般大,就比他小上两个月,但是说不定她就在余天鹏那六年的时光里扮演了什么重要的角色。
林嫂是来城里找工作的乡下妇人,在余凌家工作已有多年,要说她最敬重的人,大概非余天鹏莫属,在她父亲病重的时候是余天鹏想办法帮他父亲转了院,也是余天鹏慷慨解囊的帮她预付了医药费。所以只要是余天鹏嘱托的事情,林嫂都完成的非常之出色。尤其是关于余凌的大小事宜。比如以前小学的时候余天鹏觉得小孩子要多睡一点儿才好,于是给林嫂说让余凌八点睡吧。于是就真的是八点,晚一分钟都不行。哪怕余凌喜欢的动画片只演到一半,也是刷的一下就被关掉,这很长一段时间折磨的余凌痛不欲生。
所以事情一旦跟余天鹏扯上了关系在林嫂看来就是事出有因,理所当然。
于是她微笑了下,以一个保姆应有的职业操守问到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龙七也对她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然后想了一下说,"方便面。"
这委实有点儿为难林嫂,要知道这家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方便面。但是林嫂很快表现出了一个保姆的专业素养,她收拾停当以后默默出门去了超市。
在关门声响起的时候余凌心里咯噔一下,这算不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一时间四下寂静,只听到客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着,余凌捏着手机在手里一遍遍的转着。必须说点儿什么,他想。
"呃——"
"我和余叔叔不算旧识,"龙七端着茶杯,垂着头吹茶叶,"他是老大的旧识。"
"老大?"
"我的监护人。"
至此对话无疾而终,余凌觉得自己的疑问有增无减,这个老大又是谁,龙七的父母又在哪儿。苟懋总说他迟钝,但是在这些问题上面他意外的敏感,他看到这个漂亮的姑娘一直盯着眼前的茶叶就知道这个话题她其实并不想涉猎。
而他也无心探究太多。
恰巧这时林嫂打电话来问到底是要哪种口味,还有哪个牌子。
余凌心说不会吧,不就是个方便面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他记得放假前最后几天苟懋连着吃了好些天的碗装方便面,他实在看不下去说了句用纸碗吃方便面不健康啊,当时苟懋就笑了,他说,你根本就不懂泡面啊,我他妈都吃方便面了还在乎健康么。
于是此情此景他觉得林嫂简直就是多此一问,但是他还是如实转述,没想到龙七居然真的想了想说,"康师傅,老坛酸菜牛肉面。"
然后他就只能默默无语凝望天花板,好吧,他真的不懂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