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迷津

13、第 13 章

　　夜幕逐渐褪去，灰色的地平线在远处狠狠扭动了一下，这个都市从沉睡的夜里来到了黎明。

　　吴奇隆拉开半边窗帘，柔软阳光便落在肩头，他的神色平淡的很。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与往年并没有区别。

　　在脑海里略微盘算着今日的行程，早上得先去各个场子巡视，过了午后又要和道上相熟的不少人物走动走动，晚间还得回来听听自己手下的几个门长盘点。

　　吴奇隆伸手按了按额头，再度将视线投向窗外明晦变化的云间。

　　几日前，父亲突然取消了选坐馆对他和老八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提醒，多年来俗成的格局突起波澜，帮里不少元老、话事人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定然会开始存了观望的念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父亲的举措只怕能拖得一时却动不了根基。奉命做事这么多年，他已隐忍了很久，即使再多个几年，不过也是平常。

　　吴奇隆与郑嘉颖虽同握着帮中的重要事务，行事风格却是大有差别。老八一向面面俱到，多棘手的事到了他这里，都能办的既妥帖又赚尽了人心。老四则冷酷严苛，事情虽做得到位但让人惧怕，这一步步也就踏的极深。

　　父亲如今偏宠十四，却是把他从暗处放到了明地里……

　　几声敲门打断了他的思绪，吴奇隆略一思忖，笑了起来。
　　够胆子这么一清早来敲他卧室门的，还会有谁呢。

　　“进来。”
　　“早，四哥。”

　　袁弘推门进来，眸中的神采几乎要融在了晨光里。
　　吴奇隆看着他，竟一时想不出该说的话。

　　“四哥怎么了？”
　　“没事。”
　　挪开视线，吴奇隆掩饰般的又按了按额头，才拾起询问。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左右无事，又不让我去和别人走动，不来这儿我还能去哪？”

　　原来是憋了几天忍不住来问罪的，吴奇隆抿着嘴笑，看袁弘随意的把他放在沙发上的文件拨开些，舒舒服服的坐了下去。

　　“我这是为你好，如今人人各怀心思，你不能因为着急就先把自己的底牌露给了别人。”
　　“四哥我知道，可看看八哥那儿的动静，你却是平常似的。”
　　袁弘手肘撑着膝盖，抬头去看吴奇隆，那人不知何时已走到身前。

　　“十三弟，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学会等待么？”

　　袁弘轻叹了声，眼里半是无奈半是相信。
　　“行行，我听四哥的。”
　　“好了，陪我去吃些早点，今天可遂你心愿有得忙。”

　　这个人背光而坐，呼吸带着风，吴奇隆俯下身，心想甜点怎么摆在了早餐前。

　　刘诗诗甩手将一叠文件拍到了桌上，把原本看着笔尖发呆的青年吓了一跳。
　　“劲儿，过两天有个大行动，你先熟悉下情况。”

　　蒋劲夫接过文件，也不说话，唰唰地翻开看了起来。
　　刘诗诗犹豫了下，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下，已经变成习惯的东西，除了用时间去更改，并没有其他的有效途径。

　　年头的行动牵扯很多，等一旦忙起来，这个年轻人会重新燃起斗志。
　　总是，要向前看的。她走回自己的位子，想起离开的那一个虽没有告知理由，应该也正在前行的路上吧，只是心里很有些可惜。

　　蒋劲夫翻着资料，慢慢浮起一些微妙的感觉。
　　这是一份对旺角三合会组织进行打击的计划书，行动代号是“鱼池”，计划中很详细的列举了旺角目前的帮派争斗情况和势力范围。

　　他在记忆的片段里仔细搜寻，想起曾经的某一天，有谁坐在桌上，劈手把他的文件抢去看，然后撇撇嘴嚣张地说，那地方尽是些麻烦的小鱼，迟早一网收了。

　　“新新，你这混蛋……”
　　蒋劲夫拾起笔在文件上划着，不自觉的嘟哝了声。

　　“年哥，老板来了。”
　　一瘦个的马仔匆匆穿过游戏厅里叫嚣的人群，推开角落的包厢里对着年羹尧低声汇报。

　　年羹尧是旺角几家游戏厅和桌球房的老板，虽然场子算不得多大，但手下颇有些不怕死的混混，常操持着生猛的砍刀用血肉之躯混迹于街市，在附近也得了一定地位。

　　作为老大的他自然也是凶悍，身材不高却透着血腥的市井气，一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此时听了马仔的回报，立刻掐灭了手中的烟，起身迎了出去。

　　他原本并不是康熙会底下的人，刚混江湖时因为狠辣得罪了不少人，结了仇家祸及亲人。
　　只因有次吴奇隆无意间救下了他唯一的妹妹而感恩投诚。

　　后来吴奇隆见他也有些本领，就将他收进了帮里做事，几年打拼下来，又加上吴奇隆的刻意安排，年羹尧倒成了他手下的一支隐藏军。

　　“四爷，您怎么突然来了，实在招呼不周。”
　　年羹尧大声喝走了游戏厅里几个在路口纠缠不休的年轻人，恭敬的推开包厢门请吴奇隆和袁弘进去。

　　包厢的地板算不得干净，踩在脚下还有些粘黏，空气中充斥的浓烈烟味让袁弘略微皱了下眉。他见吴奇隆在沙发上坐了，便去他背后站着。

　　吴奇隆眼角的余光看了看他，没说什么，他知道在外人面前这个十三弟有些特别的固执，曾经逼过很多次也都不见他改，后来也只能随他去了。

　　“十三爷。”
　　年羹尧朝袁弘打了声招呼，又回头让手下迅速去泡两杯茶来。势头做足了一番，才在吴奇隆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四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事，我刚才去见了和胜那边的几个人物，回来经过你这，想着很久不见便进来看看。只是和你随意聊聊，不必拘谨。”

　　袁弘在背后看着吴奇隆笔直的坐姿，心里暗暗地笑，这般做派谁敢与你四哥随便聊聊……

　　吴奇隆并不知身后人的心思，他这次说是恰巧却又是特地走的一趟，除了交待些事项，也掺着让手下战将认认十三这个主子的心思。

　　“最近旺角这地方可能会出点变化，你有事多来和我说，不要自己轻举妄动。”

　　“四爷这么说，看来那个康熙会小公子要收并旺角的消息是真的了？”年羹尧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像是十成十的不屑。“这地方认的是刀枪，岂是这种半路杀出的贵公子能动的。”

　　“老年，他是我弟弟。”
　　吴奇隆制止了年羹尧更多的豪言，他知道这个人傲慢，也由得他傲，但这话里乱了层级他还是提醒了声。

　　“瞧我这不知好歹的，四爷您别介意。这几日我一定小心的不惹事，要有动静立刻就回禀您。”
　　年羹尧自知说漏了嘴，但见吴奇隆脸上并无怒意，心道这小公子怕是都不得兄长的宠，更没什么可惧。

　　“嗯，你还按着平日的来，我若是有事不在，你向十三爷说也是一样。”
　　这一句话便是交代了主从，年羹尧迅速抬头看了看袁弘，立刻换了奉承的笑脸。

　　“是，是，听十三爷的。”

　　袁弘朝他点了点头算是致意，正想着是否要说些什么，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容貌清秀温婉的姑娘端着两杯茶进了门，端正的放在他和四哥的面前，又抬头看了眼吴奇隆，立刻红着脸拿着茶盘跑了出去。

　　年羹尧见女子离开，笑嘻嘻的朝吴奇隆凑近了些。
　　“四爷可还记得我妹妹？这小妮子可常跟我说钦慕感谢着您呢，这会见着了又跑，真是不懂事……”

　　吴奇隆侧头看看年羹尧，自然是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可惜他并无此意，正欲找话带过，突然想起了身后站着的袁弘。
　　一瞬间，他多么想回头去看看他的十三弟，这眼中是藏着笑也罢促狭也罢，定然是万般好看的，只可惜碍着年羹尧的面难以如愿了。

　　他这么想着，后背却忍不住松了松，往后仰了几分。
　　袁弘见在眼里，立刻就猜到了他的心思，眉目低垂，笑意流转。

　　年羹尧见千挑万选的找机会问了话，反而突然静了下来，一时茫然的抬头来看，便正巧对着了袁弘的神色。明明是万分的俊朗倜傥，却让他心里有了说不清的一丝怅然。

　　只一眼，他看到的竟是云泥之别。

　　旺角，就像它地缘的宿命，一群人要在角内求旺，欲望滚滚、人头济济，难免鲜血淋漓。
　　那里的人常说，在这里呆过一个通宵就会真正的长大。

　　林更新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一个月，见他没有见过的事，做他没有做过的决定。在这鱼目混杂的地方占得地盘无非两种办法，一是收买，另一种就是打赢。无论哪种，钱财还是人力，对于康熙会出身的他来说都算不上问题。

　　他欠缺的最大的东西，就是经验。

　　而现在这就正给他带来了一点小麻烦，他竟大意的相信一个被自己威胁到地盘的小帮派老大会很守规矩的和自己谈判，因此没有带上后援的人手。

　　地下人行过道的灯闪了几下，发出呲啪的电流声，墙壁上是不知何时胡乱喷上的涂鸦，斑驳脱落。林更新微微后退了一步，似乎踩进了一个小水坑，他顿住脚步，四下环顾。

　　对方有5个人，胜率不太高但也不是毫无希望，只是这里的地面也太脏了点，打起来样子可不太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闲心考虑这个问题，不过，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需要想。
　　“你想清楚现在是要和谁动手了么？”
　　“没有这个胆子和实力，又怎么敢得罪十四爷呢。不过我告诉你，在这个地方，斗得就是狠，给我动手！”

　　打群架的时候如果自己人手不够，那就认准首领往死里打，避开迎面挥过来的棍子，林更新朝着认准的目标人物跑去，狠狠的挥出第一拳。

　　“你们年老板呢？”
　　袁弘刚停下车，就见门口的马仔迎了过来，他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来找年羹尧。
　　“年老板在后巷那边处理些事，十三爷您不如先在这休息会……”
　　马仔殷勤的说着，袁弘打量了一下乌烟瘴气的室内，心想自己还不如车内多呆会呢，转念一想又道。

　　“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我直接去后巷那找他。”
　　“这……”
　　马仔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没敢拦着袁弘的脚步，他既然是老板的上头，自己可犯不着多事。

　　袁弘慢慢的从前门往后巷走去，他想这件事和老年单独商议或许比在他的手下面前说要好一些，其实他和吴奇隆昨天接到线报，十四弟在旺角的行动终于触到了年羹尧的地盘。

　　在别人看来，年羹尧不过是个领着几个亡命混混的小场主，但他的真正实力不容小觑，也就更不能在这样的事情上暴露。所以，他今天的目的就是要说服年羹尧在旺角的地盘上让步，或者说命令他让步。

　　后巷的一侧是条地下人行道，隐约有人声传来，看样子就是这里没错了，袁弘加快几步走到过道的入口，朝下探看。

　　过道里的灯似乎被打坏了，只能看见几个晃动的黑影，袁弘实在看不真切，只好喊了一声。
　　“老年？”

　　年羹尧的动作猛然停下，肚子上就狠狠的挨了一击，他恼怒的一脚将对方踢倒在地上，回头见过道口的袁弘正打算下来，立刻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砸在身边一个马仔的头上，顿时鲜血满面，他压低了声音说。
　　“你们几个押着他，跟我出去。”

　　袁弘才走了两步，就见年羹尧和他几个手下拽着一个鲜血满面的人从过道里出来。
　　“十三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手下人办事不利教训教训他，让您见笑了。”
　　“既然是年老板的手下自然也是按你的办法来。”

　　又看了一眼被几人拖着的马仔，袁弘心下叹息，他和四哥都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但在小帮会或者分场中，这确实是很常见的控制方法。
　　“老年，我有事和你商量，让他们先走吧。”
　　“听见没，还不快滚！十三爷，那咱们边走边说。”

　　过道内，林更新靠着墙壁缓缓的站起身，伸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却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
　　那个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是十三哥的声音，是他那个虽然不是一个阵营但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十三哥……难怪这么一个小帮派也敢和自己叫板，原来怂恿支持他们的是自己的哥哥……抹血迹的手指越擦越重，最后被咬在牙齿之间，痛到麻木。

　　“要我把这边的地盘让出来？”
　　年羹尧听完袁弘的叙述，意料之内的态度激烈，甚至在眼睛里能看见一闪而过的恼怒。
　　“是的，你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
　　袁弘答的平静，完全无视了年羹尧的敌意。

　　“这盘口是我和我弟兄辛辛苦苦打下的，凭什么说让就让了，您和四爷都别担心，这小子他不是我对手……”

　　“老年。”袁弘打断了他的慷慨激昂，“你别忘了，你手里这许多人马是怎么建起来的，他们的作用是效忠四哥，而不是来给你抢地盘的。”

　　一阵穿堂风从巷道里刮过，年羹尧终于听懂了他其实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他侧头去看袁弘，只见到那个年轻人在风里随意的拨了拨头发，露出骄傲而忠诚的眼睛。

　　走回游戏厅门口的时候，话也说的差不多，袁弘便没有进厅直接回了车里离去，年羹尧站在原地看了会，才折身返回。

　　“年哥，您先喝点水，十三爷怎么也不进来坐坐……”一旁的亲信殷勤的凑了上来。
　　“滚！”
　　年羹尧抓起他递来的茶杯，恨恨的砸到了墙上。

　　张记猪骨面。
　　林更新抬头看了看招牌，打算先在店里休息会，方才在地道里听见袁弘声音的刺激让他一时不想回到帮里去面对。

　　他推开了一边的门扇，而另一边也正有人推开店门出来，视线相交的一瞬，林更新真是连苦笑也无法笑出了。

　　他想今天这日子是出门大凶么？

　　“新新？！”
　　蒋劲夫激动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顺着又回到了店里。

　　“新新，真的是你啊，这么巧……”
　　“嗯。”
　　点头应了声，林更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蒋劲夫却已经看清了他身上的伤势，他眼神暗了暗，犹犹豫豫的说。
　　“你打架了？”

　　在旺角，打架所包含的另一种意思，谁都是心知肚明。

　　“嗯。”
　　林更新扯了下嘴角，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装成一副不屑与颓废。抬头却见蒋劲夫在背包里扒拉了半天，找出了半卷绷带来，然后把他手腕上渗着血迹的伤口扎了起来。

　　“诗诗姐果然说的没错……”
　　“嗯？”
　　“你刚离职的时候，我很提不起精神，那时候诗诗姐她说虽然不知道你在干嘛，但是一定是在认真努力着，果然是这样啊……你是转行干那个了吧？诶诶，这可不用回答哈。”

　　林更新楞了楞，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快反驳他，快告诉他，你并没有干什么卧底，你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中人，为什么不说呢。

　　“行啦，等结束了一定告诉我。啊~我和你说话不会被发现什么吧，还是先走啦。”

　　“劲儿……”，林更新动了动嘴，最终只是说了他的名字。

　　“新新~多加小心啊，我们最近也要大干一番呢。”
　　蒋劲夫朝他挥了挥手，一脸高兴的走出了店门。

　　猪骨面很快端了上来，林更新只是望着它发呆。
　　是否无论是被相信还是被背叛，都要让人如此痛苦？

　　面汤氤氲的热气在他眼中慢慢弥散，他伸出手捂着碗边，只觉得四周空旷，心里剩下一个念头，想要去见他。去见让他最安全最温暖的那个人，他想要去见八哥。

　　推开店门，林更新转身离开旺角的街头，朝中环的那幢熟悉的房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