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的爱人》drunkonthemoon

8、第 8 章

　　Chapter 8

　　“那个……素素对海鲜过敏。”方敏见简宁夹起一只芙蓉虾，正往自己女儿面前的碟里送，忙轻声提醒。

　　简宁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左右为难了一会，默默将虾放到自己碟里。

　　方敏怕简宁尴尬，赶紧圆场说，“简宁，你吃你的。素素都大人了，想吃什么让她自己夹。”

　　一旁的刘启明也说，“是啊，是啊。难得你回国一趟，自己多吃点。”说着，又给儿子添了碗白果老鸭汤。看着刚下飞机的孩子，刘启明发现启梦的样子越发清晰得复制在简宁的脸上。

　　那一年，简宁五岁，正是开始记事的时候，本是银行职员的父母因为挪用客户资金锒铛入狱。刘启明还记得办完领养手续后去监狱探望，姐姐以往惯有的自信和高傲荡然无存，眼前的这个女人颜面浮肿，头发凌乱，眼神闪烁，站在自己对面，不安得搓着自己衣角的一块污渍。当狱警命令坐下时，她顺从规范的动作好像机器一般。只有在提到简宁时，那双失色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豆大的眼泪伴着呜咽的哭声从指缝流下，

　　“我没想拿这么多钱。我们只想攒够宁宁去美国读书的钱。谁知道……怎么就赔了……我们对不起宁宁……我没脸再见他了……”

　　刘启明知道刘启梦从年轻时就向往着美国，Lionel Richie的卡带，过期的New York Times, Michael Joseph Jackson的海报飘洋过海，被她在一家家旧书摊上悉心收集，如获至宝得带回自己的小屋。American Dream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不过是电影中励志的桥段，可偏偏对一些人来说，那就是飞蛾扑火一般的渴望。刘启梦常说，她的“梦”就是American Dream,自己就是为了“启梦”而来。然而，她忘了梦之所以美，是因为它总是离现实太遥远。当她一次次在美国大使馆外泣不成声时，家人无奈之余只好为她另谋出路。记得刘启梦把自己关在房里足足一个礼拜，然后她说，我去上班。

　　刘启明以为姐姐终于肯面对现实，谁曾想她的梦从未停止，她只是找到了梦的延续。无数次的梦里，她的孩子会在New York Park对面的公寓里醒来，搭上通往Metropolitan Museum的巴士，手中端着咖啡和报纸，车窗外有广场上的鸽子飞过……

　　“再怎么说也不能这么做。你们让孩子怎么办？”刘启明叹了口气便不再开口，再说什么都已太迟。

　　临走时，启梦唤住弟弟，嘴唇犹豫得开合了几次，最终开口说，

　　“启明，我知道你一直比我这个姐姐有能耐。你好歹想想办法送宁宁出国吧。我们的事都传开了，孩子在国内怎么待得住。你就把宁宁当自己儿子，他是个好孩子，等他以后有了出息会孝顺你的。我们…...就当没有我们这样的父母。”话没说完又恸哭不止，情景凄惨，令人不忍直视。

　　刘启明没想到这人陷得这般深，只摇摇头，转身说，

　　“我会为他考虑的。”

　　刘启明一直后悔自己的大意，或是自己被失望遮掩下有意的忽略。怎么就忘了她是如此高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困于牢笼。梦一旦成了泡影，活着对于刘启梦来说成为比监狱更可怕的折磨。探视后不久，她被人发现伏在厕所冰冷的瓷砖地板上，半把塑料牙刷一端穿过她的喉咙，一端牢牢攥在手中。

　　草草办完丧事，刘启明着手准备简宁美国学校的申请。两个月后，他望着那个在安检处排队的身影，觉得那个身体还那么小，好像一个转身，就再也找不到。肩上的背包会不会太重？飞机上要用的英文有没有记好？安排接机的朋友会不会准时？一瞬间刘启明后悔了。可是他知道眼下可能这是对简宁最好的安排，至少简宁从此有了一个在中国做医生的父亲，希望距离和时间能把伤口变得淡些，再淡些。

　　如今想想就快学业有成的儿子，再看看身边温柔依旧的女人，刘启明觉得上天对他实在不薄。人生如酒，等待得时间越久，味道便越醇厚。

　　吃完饭，刘启明要去X市市立医院会个老同学。方敏希望两个孩子能够多些接触和相互了解，好在X大离酒店不远，就提议去韩素的大学逛逛。韩素皱皱眉，虽然不情愿，但是实在想不出好的拒绝的借口。简宁在国外呆久了，察言观色自然不在行，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对这位阿姨非常重视，出于礼貌自己应该多陪陪这对母女。

　　走进X大校园，扑面而来的桂花香味煞是好闻。简宁也是头回来国内的大学，一路东张西望，很是新鲜。走了一会觉得热了，几人便走到路边想找条长椅坐下歇歇，可谁知道正值午休时间，几乎处处都见得到一对对小情侣搂抱亲热的影子。方敏见了很是不习惯，不禁抱怨连连。

　　韩素想起自己在大巴上吻了小米，会不会也被同行的路人瞧见了，会被别人怎么想呢。自己怎么这样莽撞，好像……好像都不是自己了。

　　“阿姨，这很好啊，恋人本来就很亲热。我们这样看人家才是不对。”简宁笑着说，他想好在阿姨没有去美国，否则当街的法式长吻岂不会让她晕倒。

　　方敏想反驳什么，转念一想东西方文化的差距也不好说什么。见不远处有家便利店，就让韩素去买几瓶水。简宁一听，忙说自己去，站起身来就走了。

　　方敏见他走远，往韩素身边挪了挪，拉起女儿的手说，

　　“我知道你不愿意见他们，是因为我才去吃的饭。不过你总得给点笑脸吧，瞧瞧这小脸，多好看的小姑娘，怎么倒像是讨债的老姑婆似的。姑娘大了果然不由娘啊，连假期都不回来看我，果然一点都不想我。”

　　见女儿还是一贯的冷漠，她又说，

　　“简宁不过回国几天，等他走了就好了。给点面子吧，小宝贝。”

　　韩素抬起眼，对着母亲，一字一顿得说，

　　“别再叫我‘小宝贝’。”

　　这是爸爸从小到大对自己的称呼。小时候不觉得什么，长大懂事才觉得有些丢人，对爸爸抗议了几回都无效。那人还说，你就是我的小宝贝啊，爸爸每天工作的时候就在想，我的小宝贝以后每天都得高高兴兴的，所以要多多赚钱。这样有一天我的小宝贝对我说，爸爸，我不想上班。我就可以说，好啊，小宝贝，在家呆着就好。如果我的小宝贝又说，爸爸，我不想嫁人。我会说，好啊，小宝贝，爸爸养你一辈子。记得自己当时还着实生了气，觉得爸爸认定自己找不到工作又嫁不出去。后来慢慢才明白，即使可能是错误的、自私的，也并不妨碍占有和放纵本来就是爱的一种表达。

　　方敏不知道怎么又惹了女儿不高兴，难道青春期的孩子都这样，连自己女儿也不例外。明明以前是如此直率的孩子，虽略显骄纵但也不失可爱，怎么现在在自己面前总是这般别扭呢。

　　“方阿姨，水。”简宁买水回来递给俩人。方敏一接过来，不由得“哎呦”一声，

　　“怎么这么凉？冰水吧。素素……”

　　“冰的挺好，我正觉得有点热。”韩素实在不愿意又添麻烦，赶紧抢过话头，方敏也不好说什么。

　　虽然方敏没把话说完，简宁已经觉得自己好像又犯错误了。明明饮用水都是冰的才好啊。热水不是泡茶采用的吗？早知道应该先找爸爸多了解了解就好了。

　　方敏刚想说什么，包里的手机响起来。她对着电话讲了几句，然后对韩素说，

　　“家里保姆说上午已经来人把空气净化器装上了。素素，下次假期还是回家吧，试试看好不好用？”

　　看着妈妈略显讨好的笑容，韩素口头答应着，只盼早点把俩人送走。

　　简宁见韩素有些无精打采以为她累了，就提议和方敏先回宾馆。方敏眼见女儿的确神色不佳，赶紧督促她上楼休息，自己和简宁打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