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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下贱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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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于丽萍带我去了暴徒俱乐部。这个机车俱乐部在京城很有名,它们有单独的出售机车的店面,还有配套的维修保养店,经常在夜深人静的街头飙车,也常常带上物资去骑着摩托浩浩荡荡的去偏远山区献爱心,总的来说在圈内的口碑还是不错的。当然进去的条件也很高,首先要热爱机车,手里要有一部拿得出手的车子,其次家世人品要过得去,然后还要有熟人介绍。我对这个俱乐部不甚熟悉,它是这两年在许茜手里被发展起来的,我正好在国外。不过于丽萍是资深VIP会员,跟许茜关系又铁,俱乐部里的人都叫她老二。
俱乐部没有我想象中的豪华,简单的二层厂房,红墙灰瓦,墙壁上被涂鸦画的乱七八糟的,门口停着一排颜色各异,款式各异的重机车。瓶子指着一辆粉色的车说:“那个是我的!”我瞥了她一眼夸道:“挺少女的嘛!”她摆摆手,“是许茜非要搞什么机车姐妹花,恶心的我一身鸡皮疙瘩。我的新宝贝再过一星期就到了!哦也!”
这样的地方,连人的心情都忍不住放纵轻佻起来。
“来了你就要有心理准备,许茜肯定会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让你进来,你想进来吗?”她又补充一句:“张璋是常客。”
我跟在她后面没说话。
刚一进去就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从楼上下来,看到瓶子打了招呼,瓶子说:“这我朋友宋三儿!”几个小伙子又热情的同我打招呼。
厂房里很空旷,左边放了一张台球桌,台球桌左边是一个吧台,吧台后边是酒柜,红酒白酒啤酒应有尽有。右边是块空地,靠墙放着一个篮球架,中间挨着楼梯的是绒布沙发和原木的大茶几,楼梯另一侧是几张餐桌,一个立着的三开门大冰箱,还有一些简单的厨房用具。剩下的空地随处摆着盆栽。
瓶子坐到沙发上打开旁边的电脑放上音乐。
“怎么样?不赖吧?”
我点头,“挺好的。”
“许茜这妮子有几把刷子。”
是的,相比起来我就是个废人。
“喝什么?啤酒?”
“矿泉水就行。”她拿了矿泉水扔给我,又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
我皱眉,“你丫就不能把酒戒了!”
她坐下来惬意的吞下一口啤酒道:“我也想戒啊,但是每次狠下心把酒瓶砸了之后恨不得立马就像母狗一样跪舔,然后还要出去买酒。太浪费了。”
“草!”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妖冶缤纷的脸,镜头旋转推移,四角的音响里放着一首新歌。瓶子跟着节奏摇晃着身体。
“这歌我喜欢!”她大叫。
MV里的女歌手跟瓶子还真像,我忍不住笑起来,都像嗜酒的疯子。
“老大!”
“老大!”
瓶子拍拍我说:“许茜来了,不过张璋好像没来。”
我点头,心里竟松了一口气。许茜拿着头盔走进来跟门口的几个小男生打着招呼。瓶子举着酒瓶子朝许茜招手,许茜看到我很惊喜,热情的上来拥抱我。
“终于来了啊亲爱的!”她的眼里光芒万丈,嗔怪于丽萍道:“你也是的,上上次就说带三儿一起来,食言!”
“这不能怪我啊!你问宋三儿是我不带她来还是她自己忙!没时间!”
“是我太忙了,刚刚找到一份工作,咱得尽心的表现一下不是!”
许茜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聊天,她跟我二哥居然是同学,这个圈子真小。
瓶子朝我挤眉弄眼,用嘴型说:“开始了开始了。”
果然许茜张口说:“亲爱的你过来吧,我们俱乐部就缺美女!尤其是女神级的美女!”
“喂喂喂!”瓶子不乐意了,“我还在这呢,我不是女神么?”
“你是女神经病。”我和许茜异口同声道。
瓶子指指我们俩说:“你们行,过桥拆河!”
“是过河拆桥。”许茜说。
“我乐意!”说完她拎着酒瓶子出去了。
许茜又游说了我一会才说上楼去换衣服。
我忽然想起后备箱里还有从老爷子那里顺来的一箱特供,来了不能不带见面礼啊,拿出来就当顺水人情了。
我一边给于丽萍打电话一边打开后备箱,没人接。
我抱着沉重的箱子往回走,腾出两根手指给于丽萍发信息。
我:“哪去了?赶紧回来!”
没人回。
我低着头想再发一条,冷不丁撞上一个结实的后背。
我刚想道歉。柔润的声音带着些许惊讶在耳边打转:“暖暖,是你。”
我僵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张璋那张温润的脸,多少年了,他仍是我记忆中那个明眸皓齿,眉清目秀,让我一见钟情的少年模样,一点都没有变。
我退后一步笑着说:“这么巧啊!你也在这!”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谎话。他虽不知道我是特意来见他的,但是他和许茜是情侣圈内人人皆知。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气息可闻,我撇开头无言。
“我帮你吧。”他伸手过来接箱子。我又退后了一步说:“不用了谢谢。”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四目相对,我看不懂他的情绪。
中午大家举在一起吃火锅喝啤酒,许茜对我的热情让张璋微微皱眉。
许茜还在游说我加入俱乐部,瓶子看向我,而我潜意识看向张璋,张璋的目光却停在许茜笑颜如花的脸上。
“好啊,明天我让瓶子帮我去选车。”
“太好了!我们又有美女新成员啦!”她抱了抱我,又转身抱着张璋狠狠的亲了一口。
我低头闭了闭被热气熏到的眼睛。瓶子碰了我一下,一边夹菜放到我碗里一边叹息道:“何苦。”
下贱的人各有各的下贱。
饭后许茜跟俱乐部里的几个成员蹲在一起研究怎么改装机车。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出去蹲在路边抽烟。
于丽萍走过来蹲在旁边,拾起地上的烟盒给自己点上,“这么冷的天估计是要下雪了。”
我抬头望了望天空,无风,阴霾。
“怎么样?被刺激得透心凉心飞扬了吧?”
我笑起来摇着头很惬意的样子,“怎一个爽字了得!”
“打算怎么办啊你?”
我低下头狠狠地抽一口烟,抬头认真的问道:“□□犯法吗?”
“你他妈疯了吧?”
我站起来踩灭烟头,“我控制不了自己。”
于丽萍跳起来骂道:“你他妈就是疯了!”
晚上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了胖子的酒吧,张璋和许茜真是不遗余力的在我面前秀恩爱。瓶子一直小心翼翼的跟在我身边生怕我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我瞅着她那头疼的模样觉得好开心。
我喝了太多,于丽萍也不管我,她说:“喝吧,醉了就不会难过了。”
于丽萍是骗人的,几瓶啤酒下肚后脑袋里的那些记忆竟然清晰连贯起来,从初识到医院里的匆匆一别,我哭过笑过醉生梦死的三个月,还有波澜不惊行尸走肉的三年求学生涯,所有的一切都与面前的这个男人有关。我记得他喜欢红烧肉,我想起在加拿大时,某天想做红烧肉,早早起床去超市精心挑选了鲜肉和多种调味品。还将搜集的几种红烧肉烹调方法进行了综合与优化。看着在锅里咕嘟的肉,心里美美的。就在快出锅前几分钟,突然内急上了趟厕所,又看厕所看书上了瘾·····直到闻到糊味冲回厨房,看到焦乎乎的、冒烟的“尸体”,咬了一口,吐出来,失声痛哭。我张着嘴巴又哭又叫,却始终没有留下一滴眼泪来。
他就在面前,与另一个女人耳鬓厮磨。他再也不会在聚会上替我挡酒,给我夹菜,宠溺的对我笑,抚摸我的脸颊,嘱咐我不准说脏话。他把曾经对我的所有温柔一点不剩的倾注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我忽然悲从中来,止不住绝望铺天盖地而来。
我在洗手间撕心裂肺的吐了起来,吐得昏天黑地。于丽萍靠在旁边叹气。
她说,三儿,就那么爱吗?没有他真的就不行吗?
到酒吧门口,我说:“你回去吧,我出去透透气。”
于丽萍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我找了个角落抖着手给自己点上烟。路灯下,小小的雪花翩然而下,消失不见。
上方有黑影覆盖下来,我抬头看到张璋,他伸手夺下我的烟扔到地上踩灭。我皱眉看了看躺在地上变了形的烟头,又抬头看着他,他抿着唇没说话,我没理他低头拿出烟盒,他一把夺过烟盒握在手里揉搓扔到旁边的垃圾箱里。
我低头舔舔嘴唇压下怒火,很可惜,压不下去。
我抬头看着他道:“什么意思?”
“我说过不准抽烟。”
“你觉得你还管得着吗?”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他说:“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的火气噌的又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暖暖,不要这样,你和我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到许茜,这跟她无关。”
我冷笑,“你怕我伤害她?”
“不是。”
“那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
他还是不说话,也不解释,无助又悲伤的看着我。
我明白了,冷笑道:“你要我躲着她?”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恳求的看着我,我忽然觉得愤怒与羞耻。
“你凭什么这么要求我!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这个地方就这么大!你让我怎么躲!”
他想抱住我,我站起来猛地推开他喊道:“别碰我!”
“谁让你出来的!我要怎么样跟他妈你有半毛钱关系吗?都他妈分手了你跑我这来装什么救世主!我还没有下贱到痛哭流涕求你别走!你有必要这么刻意来提醒我吗!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最后一句话本不在我要说的范围内,说完之后我和他都呆了一下,面前的张璋那么陌生,三年而已,那么深的感情真的就一点都不剩了吗。
他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悲伤,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吵架,在教室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他也是这样悲伤的看着我,像无奈的哀求。那时候我是多么的罪恶,只因为一杯香草口味的奶茶,尽管他一直道歉,我还是不依不饶的哭着对他说:“你就是不爱我了!你要是爱我就不会买错口味!”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路人频频回头,完全可以想象出此时狼狈不堪的自己。
“暖暖,暖暖·····”最终他还是把我拥进怀里。
我哭着拍打他的背,他用力抱紧我,好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
我抱着他哽咽道:“张璋,我没办法了·····”
“你不能不要我。我们离开这,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我哥,我不在乎!我们离开这好不好?”我捧着他的脸乞求道:“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抚摸我的脸颊,眼里的悲伤已经平静无波。他说:“来不及了,我要结婚了。”
我的脑袋轰鸣一下,雪花落在眼角好凉,我以为是眼泪。
“你说什么?”
“暖暖。你知道我不可能再不顾一切的带你走。”
我推开他吼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带我走!”
“因为我爱你。”他看着我,眼底有细碎的绝望,“我放不下你,我怕你难过,怕你不能接受。我也想过带你离开,随便到什么地方,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可是我妈以死相逼,我爸现在还在监护室。暖暖,三年了,还不够吗?”
我踉跄着退后两步,茫然四顾双手空空。我想做些什么,可看着他无力到说不出话。他站在那里,三年了,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着他。有时候和二哥一起出门,二哥偶尔会局促的说张璋就在隔壁包间,二哥怕我会做出什么事,可我一直都是装作没听到一样与别人说笑。见不到就没事,我一直以为是这样。我心高气傲,强大的自尊心不允许我低声下气,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分开,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主动去见他。所以看到于丽萍为了一个男人醉酒发疯我很厌恶。可是现在看来谁又比谁强多少。
我不怕难过,我只怕他像现在一样远远地看着我。
我还是我,他还是他,这个城市还是这样拥挤。而我再也不能笑着扑到你身上说一句“我们和好吧”来化解这一切。我缓缓的在长椅上缩成一团抱住自己,低声呢喃:“为什么会这样·····张璋,你不要我了吗?”
他走过来轻轻的抱住我,“暖暖,暖暖,别这样·····”我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他脸上的泪已经冰凉。他说:“暖暖,我再也不能像爱你一样去爱别的人。但是我们都要各自重新开始。很快我会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你也会遇到另一个深爱你的人,你会忘记我,会好起来。我不能带你走,我不值得你与世俗伦理对抗,就算时间倒流,我还是会放弃。你懂吗?”
我懂,我什么都懂,可是我做不到。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凭一己之力,还想再试一试重新在一起这件事。我已经任由这个念头日复一日。已经不会尝试各种方法救赎自己,喝醉,逃避,转移注意,骂自己傻逼,都不会了,不会再尝试去扼杀它了。想和你重新在一起。今天也是,和昨天一样。我终于承认了,我这样固执的爱着你,从没有忘记,也不想忘记。因为没有听你亲口说过所以总是心存侥幸。
可是从这一秒开始我终于明白我和你不能在一起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必须正视这件事了。他的脸就在咫尺,我摸了摸脸颊,干干的,原来没有哭啊。
我看着他的,与他四目相对,很久没有这样认真仔细的看过他的眉眼。
我捂住脸沉默了一会,平静地说:“你走吧。”
“暖暖·····”
“走!”我的声音已经冷却。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忽然伸手抚摸我的发顶,一如几年前。
他转身离开,背影萧条单薄,我忽然感到铺天盖地的绝望,我知道他这次走了真的不会回头了,我已穷途末路。我抽噎着站起来潜意识想追过去,于丽萍挡住我的去路。她抓住我的手腕,我挣扎着尖叫着让她放手。她很平静,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我用力的掰开她的手指,她扬起手臂给了我一巴掌。
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我幡然醒悟过来,再回头已看不到张璋背影。
“不动手扇你两巴掌都他妈对不起你的下贱。”
我摸了摸脸颊,火辣辣的疼,真他妈舍得下手。
我喘了一口大气,胡乱的抹了抹脸,毫不客气的回道:“彼此彼此。”
瓶子叹气,“算了吧宋三儿,男主角都罢演了你还在这矫情个什么劲儿啊!”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张璋消失的方向,转过来笑着说:“说的是。”
于丽萍欣慰的揽住我的肩膀说:“走吧,回家。”
我揽着她的腰,她也喝了不少酒,一身酒气。我们勾肩搭背走在街上。
她:“其实爱情就那么回事。要学会看开,要明白人来人往。”
我:“嗯。”
我:“于丽萍,你教育别人的时候还真像那么回事。”
她:“那是。”
我:“那你看这一巴掌什么时候还回来呢?”
她:“嘿!忘恩负义了吧!”
我:“我这叫知恩图报。”
她:“那么客气干嘛!”
我:“应该的。”
·····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