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一样深爱》染页

9、雨送黄昏花易落

　　惨白色的墙壁似乎来回弹跳般撞击着双眼，董寒不想移动目光。因为她知道她转动目光，自己的心就会控制不住地坠落，那一颗颗的白色液体也会不争气地落下。

　　那让人硬生生疼痛的墙壁上还停留着，一处处灰白色的阴影倒映丛叠。一圈圈旋转，最后落入漩涡之中。稍一触目，仿佛就能被深深刺穿灵魂，万劫不复。一圈一圈，头脑里的世界都是在旋转，眼睛也慢慢变得如此眩晕。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双眼红肿，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她拖着董寒，婉婉哀求，“小寒，对不起！不要离开妈妈，我知道错了，小寒……”

　　旁座的男人一瞬间似乎憔悴苍老了许多，额头上的头发因为已经吹干的汗渍，粘在一起，衣服也有一些凌乱。一直那么注意仪表的他，竟也什么都顾不上。只是锁着眉头，惭愧又内疚看着董寒，沉默着，却也是叹息。

　　“对不起！郑琴颖，你当年带走董寒时，承诺会照顾好她的。既然是现在这种情况，我必须把她带走！”

　　董叔叔的目光也是阴沉得可怕，他拽住董寒的手，怎么也不松手。没有指责谁，也没有要交代的意思，只是将董寒拉出了铁门。

　　看不清唐暮的表情，他跟在董寒的后面，不说话，只是看着董寒，那目光里沉重不复清澈，却绽放着点点星光，暖暖的，却是想要安慰人的默默。

　　身后的门即将阖上，冰冷的铁门在董寒的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小的缝隙里，执意要逃出一些话语，只是却苍白，冰冷，无力。

　　“对不起，小寒，要照顾好自己！”

　　难道只有这么一句？

　　董寒想要回头，去问个究竟，问他们为什么不要自己了，凭什么不要自己了？即便他们像以前一样不关心自己，可是他们还是爱着自己的？

　　董寒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是手脚却是软弱无力，被董兴国抓得死死的。他的手很大，带着茧子，有点粗糙。很热，可董寒感觉就像被火灼烧一般。

　　她要收回她的手，他觉察到了，只是笑笑，说：“别怕，是爸爸。”

　　不！不，不，不！

　　背后的那道铁门渐行渐远，董寒猛然回头，拼命甩开他的手，要重回那里。她相信，只要回去，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她拼命跑，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回去。面前的门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啊——

　　董寒一声惨叫，突然惊醒。唐暮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有没有事？”前面开车的董兴国也焦急地从前面，探来一个头，伸手摸了摸董寒的额头，“做噩梦了，乖，别怕！”

　　汗水浸湿了额头，车窗被摇下一点，凉风一吹，董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冷吗？那我关了。”唐暮赶紧将车窗关上，递来一瓶水。

　　董寒张了张嘴，觉得干涩，却还是摇摇头拒绝。

　　“小寒，要不多久，咱们就可以回家了。”董叔叔转头，他那热烈的微笑，和他那手掌的温暖，明明是如此温暖的场景，却突然让董寒的眼睛有了些热意。

　　这个场景分明是她期盼了已久的画面，如今换了主角，一样温馨，一样苦涩。含着糖的黄连，吞咽入肚，终究苦涩大于甜蜜。

　　董寒转过头，看向窗外。路边枯萎的老树，孤苦伶仃，一如自己的心。梦一场，还是要回到现实。

　　那场梦，还是圆不了自己要回去的心愿，听不到自己的心声。而在现实中，如果就在那时自己能够即便能勇敢一点，顺应自己的心。挣脱他的手，回到那个自己呆了十几年的地方。

　　不，即便是执迷不悟，也不能回到原点。如此的任性妄为，要尝遍自己种下的苦果。

　　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回去了，也是徒劳，不复从前。即便是荆棘遍生，也或有玫瑰的出现。如此，就算遍体鳞伤，也要走到尽头。

　　“董叔叔，先回哪儿？”唐暮突然出声问道，“您确定要先送董寒回去，不如把她送到我奶奶那儿。”

　　董兴国疑惑地望来，最终还是妥协点头，“好，现只能这样了。不过，小寒，你放心，爸爸明天就来接你了。”

　　“为什么？”董寒本能排斥着，她不能再轻易迁就妥协。

　　董兴国迟疑不定，不知道如何开口向女儿解释，“嗯……”

　　“总要让董叔叔先向他家里人解释一下吧，不然凭空出现一个人，谁不会被吓住啊？”唐暮插嘴说道，“你就陪陪我奶奶吧，她老人家寂寞着没有女孩子和她聊天解闷呢？”

　　“你不去？”董寒顶嘴。

　　“我这不是一起去吗？欸，我可不是什么女孩子！你居然敢骂我！”唐暮反应过来扑了过去。

　　董寒赶紧往身后一退，唐暮就举着巴掌挥了过来，董寒双手护住自己，还是被一处，又一处地偷袭到。带着愉悦的尖叫声响，满后座都是嘻嘻哈哈的欢笑声，感染着整个车子。

　　“再见，小寒。”董兴国笑着挥手，向董寒承诺，“爸爸，明天一定会来接你的！相信爸爸！”

　　董寒微笑着挥手告别，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走吧。”唐暮提着董寒的行礼，淡笑着招呼。

　　董寒慢慢跟在他的后面，看着陌生的城市，满是复杂。走了几步，却突然开口：“现在你该告诉我，你阻止的原因吧！”

　　唐暮叹息着，停步，转身，“对不起。”

　　董寒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唐暮，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她要将唐暮看透，就像看透了这陌生的城市，才不会被动的只是接受。

　　“你爸爸有一个有点霸道的妻子和两个双胞胎女儿，姐姐叫董知今，妹妹叫董知昔，还有一个养子叫董知明。而我应该也算是你的表哥。来，乖，叫声表哥听听！”唐暮勾起手指，调笑道。

　　董寒退后一步，盯着唐暮，眼底有些鄙夷，“是继表哥，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那也是你哥！哼！”唐暮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想让我叫你一声‘哥’？”董寒拉长了音调。

　　待唐暮好奇地转头，她才慢慢地郑重摇摇头。

　　唐暮失望地回头，叹息，“哎呀，小孩就是小孩，怎么教也要学不会？”

　　“如果我被人抛弃了，你会帮我吧？”董寒忽然低声叹气。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挺清楚。”唐暮迅速回身询问，一副急迫的模样。

　　董寒直直摇摇头，装作若无其事，“没什么，我随口叹气，没什么。”

　　“真的吗？”唐暮完全一副不相信，见董寒还是拒绝，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随便你说不说，想说就赶紧的！”

　　身后静悄悄的，董寒安静的跟在身后，没有再说话。唐暮悄悄看了一眼，眸色里映照着一路看着地面的少女的身影，闪过一丝光芒。似忧伤，似迷茫。

　　对不起，小寒。一个人轻易许下的承诺，太肤浅。经不起世间很多东西的摧残，我不能随便给你。

　　“奶奶，我回来了，快开门！”唐暮将大箱子靠在门边，举着拳头，毫不客气地敲着大门。

　　“来了，来了。”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妇女打开门，一看见是唐暮，责备又心疼地一边数落唐暮，一边让出空间，“回来了，多让人担心啊！快进来！”

　　唐暮嬉笑着，把身后的董寒现出来，“邓阿姨，这是董寒。”

　　邓阿姨展出笑颜，立即欢迎道：“小寒，快进屋。小暮，奶奶在家呢，好好哄哄！”

　　老京城的四合院，非常宽敞明亮，绿色的深意浓浓。刚进一个屋子，就像是走进了一间博物馆一样。虽然古典，却是带着金贵的气息。

　　一个穿着并不华丽但不失优雅的贵态老妇人坐在椅子上喝茶，她看见唐暮一脸嬉笑着走了过来，头一偏，似乎闹着性子。

　　“奶奶，别生气了，还有客人呢！”唐暮蹲下身，哄着奶奶，示意家里来了客人。

　　奶奶还有些别扭，她鼻息里轻“哼”了一声，严肃地瞪了一眼唐暮，立刻换出一副仪态不失大方得体的笑容，“小姑娘快过来坐吧！”

　　董寒讪笑一下，将脚步移了过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另外旁边的佣人就上来端上一杯水和一旁水果。“奶奶好。谢谢！”

　　“不用客气！”唐暮灵活地一下跳到椅子上，优哉悠哉地拿了一个水果就啃了起来。

　　董奶奶皱着眉头，不禁责备道：“坐好！脚不要乱晃，像什么话！都不给小寒削水果，自己倒先吃起来了！”

　　唐暮直接伸手拿了一个鲜润的苹果，递给了董寒，“来，董寒。这些都洗了的，可以直接吃！”自己又自顾啃了起来。

　　手中的大苹果沾着水珠，水嫩新鲜，散发出丝丝轻甜的香味。董寒却无从下口。
　　“奶奶，董寒是董叔叔的女儿，先要住在我们家。”唐暮突然停下，看着奶奶。

　　董寒在这一刹那看见了董奶奶眼底里的复杂精光，一闪而过，只猜得出其中的一丝怨恨和无奈，下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董奶奶看着董寒，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伸出温暖的手裹住董寒冰冷的手，笑着说道：“小寒，你宽心的在奶奶这儿住下，要是小暮敢以大欺小，你就告诉我！”

　　“谢谢奶奶！”

　　这一声谢谢，才是董寒发自内心的感谢。

　　不是之前的那些敷衍，只是因为有人谅解和心疼的感激。

　　所以，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