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霜华如梦》听说名字药长

13、第十三章 人面桃花

　　我始终怀揣着一个梦，青尧不会忘记我，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会找到他，然后我们一起回到那片桃花林，安然终老。

　　我没有一天放弃过找他，经历三载，又是一年冬天，千里尽是冰封，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天空落下，我越过山岭时，被刺骨的寒风冻的瑟瑟发抖，猛然间看到雪地里露出许多怪物的尸体，我仔细查看发现都是些修炼成形的小妖，全部都是一剑毙命，且都失了内丹，雪地里还有些尚未被掩盖的血迹，我顺着那些鲜红的印记一路走，来到一个山洞前，看到一个身着紫衣的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白色宝剑，剑身被血所染，泛出一丝诡异的红，在他面前，是一只已经死去的黑熊妖，看上去至少也已经有千年的道行。

　　那人背对着我，将黑熊妖的内丹吸入自己体内，我一时不清楚他的身份，以为他是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道友，便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妖精。

　　他听到我的声音，回过身来，那一刻，天地万籁无声，我的身体仿佛僵住了，再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年年月月，当心也随之变冷．还是抵不过突入而来的惊喜。泪水划过的时候．所有的坚韧瞬间崩溃．摧枯拉朽的痛．他也怔怔看着我，面上冰冷，看不出一丝喜悲，时间沉淀，雪越沉越厚．我踏着绵绵白雪，朝他走去，缓缓伸手覆上那张略略沾了霜尘的脸，哭着轻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皱眉看着我，额头上一个紫色的纹案倍显妖冶，突然他后退一步，扬剑抵到我的颈间，问我是什么人。

　　如同整个天下在我面前化作劫灰，这三年，我总习惯遥望远方，问着自己被岁月残蚀的心，问它，倘若青尧真的忘了我，我该如何？没想到，这一天终究来到了。

　　我心如死灰，流着泪继续朝前走，剑锋擦着我的皮肤划过，我也浑然无觉，他持剑的手微微一颤，当即收了剑，说了一句疯女人，之后便冲出了山洞去。

　　我回过神来，尾随着追出去，一跟便跟了一个多月，他不喜欢，我就跟他保持些距离，期间他见到妖怪便杀，我也没有放在心上，直我后来，我看他连刚刚修炼成形的小妖也不放过，才察觉到不对劲，师祖说过，妖也属于三界灵物，若是滥杀，誓必会自损道行，严重的，就连轮回之道也入不了。我怕他杀孽过重，不得善果，便几次出手阻止，离开太玄宫前，我曾偷了太极殿里的修炼密宗，道法大有提升，虽然跟青尧相差甚远，但也能拖延些时间，有一次，我阻止他杀妖精取内丹，他恼羞成怒，险些要对我痛下杀手，幸得东凰扇发出一道强大的气浪，才将他震开了去，他愕然望着我身边的黑色羽扇，似是想起了什么，便答应我让我跟着他，他也不再杀那些无辜小妖。

　　我知他手中那把剑就是傅青南口中的鲲骨剑，趁他睡着的时候曾想过把它销毁，奈何我用了无数种方法，那把妖剑始终坚不可摧。

　　期间始皇嬴政驾崩，二世继位，天下动乱，我跟他到咸阳，才知道他的目的，原来那妖剑不仅令他泯灭了自我，还令他原本淡泊的心性变得欲望丛生，野心勃勃，他竟想到要做皇帝。当时楚霸王项羽几度闯入秦陵，想要寻找匿有万盛灵气的祖龙玉玺，奈何王陵内阵法奇异，根本无法进入分寸，他们不知，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解开阵法到达地下王宫，那个人就是负责王陵阵法布局的青尧。

　　青尧带着我一路畅通无阻的闯入皇陵地宫，我还记得地宫内部犹胜仙境，以黑色玛瑙和夜光宝石铺砌穹顶，白色水晶铺作川岳，白玉天阶，九龙精雕石棺，还有无数的古铜车马，彩绘陶俑，始皇的遗体就在百万陶军的护卫之中，因受青尧所布的法阵所护，可万年不腐。

　　在人鱼灯围成的莲台中间，悬着一块五龙交纽的白色玉石。

　　青尧看到自己梦寐以求得东西就在咫尺，忍不住就要冲上前去拿。手才方触到玉玺，便又退了回来，玉玺周身散发一道金黄色的光芒，让他不敢触碰，他说那道光就是万盛灵气，但是他体内妖灵太重，无法直接持有，要我去帮他取，我将信将疑的取下玉玺，方一入手，便觉一道凛冽正气灌注全身，金色光芒中，莲台下面一卷丝帛手卷若隐若现。

　　我趁青尧不备，出地宫前，悄悄取了那手卷，藏到身上。

　　青尧每次杀妖必取妖精内丹，额上那个紫色的纹案颜色越来越深，我知道他的妖气已经越来越重，迟早有一天，他会万劫不复，也许是上天怜惜我们，我从始皇地宫里拿出来的那手卷上，竟然记载了一个关于妖魔修炼得道的方法，此法是周朝文王所设，当年商周大战，其中就有许多山精妖魔参与到战中，为了他们能顺利封神，文王便探寻了这个方法助他们除去妖魔之气，我满怀希望学习手卷中记载的法术，为防被青尧发觉，我只能晚上趁他睡着时偷偷起来修炼，累了，就捧些凉水洗洗脸继续，短短两个月，原本如墨的青丝间，竟也有了丝许斑白。

　　玉玺被我们拿走之后，镇皇之气不再，秦军节节落败，青尧觉得时机已到，便想竞逐到天下争斗中去，青尧曾与我无意中发现太玄宫四轮印月的秘密，他说，那月光中印出的乃是“玉清真领”，太玄原本是道派，教派宗旨是定国安邦、还世太平。只是后来门中开始更加崇尚隐世修仙，多了几分清高之气，反道不再在意世间疾苦。“玉清三部真领”原本就是道派经典，分为天书、地书、人书。地书“天罡要术”一直由历代掌门传承，人书“太平清领要术”则一直置于藏书阁中保管。

　　最为经典的天书由太公姜子牙撰写，失踪已经近七百年，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保存着。青尧说，只要集齐“玉清三部真领”，便可一统九州，君临天下。他无论如何也要回太玄宫去取。

　　我不想看他再错下去，更担心他回到太玄宫会有不测，途中经过一个滕树林的时候，我念动手卷中记载的口诀，将他困在了法阵之中。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从法阵出挣脱出来，怒极之下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劝慰他只要忍耐一段日子，他就可以变回重前的陆青尧，开始的时候，我给他施法，总是能不断听到他痛苦的低吼，以及怨恨的怒骂声，我心中刺痛，就不住的哭泣，冲他不断说对不起，对他说如果有下辈子，他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我为他受，喊出来，我的心就会好受些。

　　后来他不骂了，也不再跟我说半句话，夜晚，我们各自坐在一边，我看见他抬头看着辽阔的星空，月光洒在他黯淡的脸庞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当年的意气风发，只剩下累世的沧桑和孤寞。自那天起，我就用身边的野草给他编兔子，每天一只，就如同以前我们行走江湖时一样，编好之后就放在阵法之外，跟他说着我们从前的事，告诉他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他。

　　日复一日，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常常会一觉昏迷，醒来之后又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在阵外守护了青尧一百二十七日后，我又施法过度晕了过去，待我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我精疲力尽的起身，继续拿起手中蓑草编织，而那一日的青尧也分外安静，坐在阵中静静看着我，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口中突然喃喃叫出“秀仪”两个字。

　　我心中一颤，手中蓑草倏然落地，再抬头时，印入眼中的是他曾经平和温顺的模样。他记得我了，那也就是说，他已经恢复了神识。

　　那一瞬间，喜悦、激动夹杂着感动的泪水涌出眼眶，我赶紧撤去法阵，冲上前去，和他紧紧相拥在一起，他说他对不起我，他体内妖气太盛，总有一天会迷失自己，让我不要再跟着他受苦，不如杀了他，然后回家嫁个好人家，就此忘了他。我摇着头，哭着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就算只有一天，我也要与他生死相随，之后全然再不顾其它，流着泪吻上了他的唇。

　　他身子一僵，片刻之后才有了反应，伸手紧紧搂上我的腰，温润的唇在我泪痕未干的脸上留连，那一瞬间，我只觉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一般，被他轻轻压在身下，任由他的吻一路游走，心想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那夜星辰如幕，月色如水，我们静静依偎在一起，看着天上流星如雨，他说人生便如一场星落．所有的风光璀璨在划过天际的最后一刻皆会淡去，能在最后有一份坚韧的思念和寄托．已经无悔．若曾遇到一个值得以心相付的人，那这个人就不会死去，因为不论生死，不论悲喜，都已经存在那个人的心里。

　　我不知道是不是青尧一语成谶，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他正拿鲲骨剑指着我，似是犹豫了许久也没有下手，看到我睁开眼睛，他又猛的收回了剑，冷笑一声，说既然已是一夜夫妻，他也不愿伤我，若是我再纠缠不休，他便不会再手下留情，说完便要离去，我看到他手中提着装有玉玺的包袱，心下了然是手卷中除妖气之法帮到了他，他才可以接触玉玺，他的神识已经跟鲲骨剑融在一起，就算偶然清醒，最终也会被那把剑所吞噬，那一刻，我突然做了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打算。

　　我拼尽全力去抢夺他手中的玉玺，争斗中被鲲骨剑连连刺了三剑，鲜血直流，他莫名有些惊了，交手时稍稍有所收敛，我却混不在意身上的伤，最终从他手中一夺，将玉玺提到手中，告诉他除非杀了我，不然我就让他从此都找不到玉玺。

　　趁他犹豫间，我提着玉玺转身便走，听得他在后面唤我，我心中竟有了一丝希望，回身之时，眼前猛然闪过一道剑光，我惊愕之间扬手去挡，只听“当”一声巨响，鲲骨剑劈到玉玺之上，瞬间断裂开来，而玉玺也被劈掉了一角，一道皇龙真气冲射而出，直直冲入了他的体内，同一时间，剑气猛然击到我的身上，我觉得五脏六腑似是裂开了一般，当即连吐了数口鲜血，但是看着地上已经断成两截的鲲骨剑和昏迷过去的青尧，心中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鲲骨剑断，他也终得自由了。

　　我躺在地上，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沉寂了下来，我看到蓝天之上白云丝缕飘飞，听到了山风徐徐吹来的声音，我想等青尧醒来，陪他回去那片桃花林，在哪里无忧无虑的过一生，可是我知道，秦楚交兵，生灵涂炭，那里，已经不再有桃花，而我，也等不到了…

　　原来，我早已死去，眼前这个女娃，便是我的转世。

　　那个额头上有着跟青尧一样妖印的紫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我将东凰扇重新交还给他，问道：“小兄弟，你为何会有这把扇子？”

　　紫衣少年恭敬接过羽扇，开始的时候有所顾忌，直到我把我和青尧的事告诉他后，他才一一说道：“在下十二岁时与家人经过一处古藤林，遇到青藤女妖，与妖孽纠缠之时无意中将青尧前辈的魂魄放了出来，前辈见我身怀道法，便将东凰扇和这玉玺残玉送给了我，他托我将他的魂魄带回太玄宫，他说他的师父师伯们还在等他，我便答应让他附在我身上，可惜当我去往太玄宫时，却发现那里早已是一片破败，前辈伤心失望，便自散神识，一部分残缺的记忆和修为都融入了我的体内。”

　　是啊，当初我中剑之后，就死在了师兄身边，但三魂之中的地魂却留在了祖龙玉玺余留的那块玉里不舍离去，另外两魂七魄转世轮回，成了眼前我所附身的这个女娃，青尧的魂魄既是还留在那个古藤林，那他定是也没有离去，在那里守了我百年。

　　我心中酸楚，续而问道：“这么多年，他为何不去转世轮回？”

　　紫衣少年道：“前辈说他杀孽过重，无法轮回为人，道不如做一抹孤魂，永远陪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

　　我凄楚一笑，看了一眼他额上的纹案，道：“他的记忆和修为与你相融，你却一点都不像他，看来公子是有过人之处，才不会为寄灵反蚀，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吸妖精原丹并非修炼正途，你若继续下去，最终只会落得跟青尧师兄一样的下场，伤害自己，也终将伤害自己心爱之人。”

　　紫衣少年脸色微微一变，朝我鞠礼道：“多谢前辈提醒。”

　　他的嘴角还留有一丝血迹，我知道以他的道行，刚才的几只妖怪定然不是他的对手，心生了悟，道：“你喜欢这位姑娘？”

　　他犹豫了片刻，似是不愿多说，苦涩一笑道：“我想那只是青尧前辈对您的一种眷恋吧，既无其它事，我也该走了。”

　　我唤住他，道：“稍候我便会与这姑娘神识相融，我会消去她前生的记忆，你若喜欢她，大可不必在意那些。”

　　紫衣少年顿了顿，没有回头，语气近乎决绝的道：“在下跟这位霜姑娘萍水相逢，将来恐怕也不会再见面了，若是可以，还请前辈将近些天的记忆也消了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