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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洛水同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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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前,瑟星十五岁,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属于她的命运。
虽然高陵王谋反已有好几年,帝都却还是一片繁荣。
十年一度的寻祖祭典,让那几个年轻人相遇在洛水上。
司空家族的瑟星,司命家族的琼莹,司徒家族的皓轩,代表帝国之巅的三个家族,开始了他们的洛水之旅。
是夜,悠悠的洛水上一片阒寂。瑟星一个人坐在画舫之中,那画舫晶莹剔透,精致华美,掀开厚实的白狐裘地毯,可以看见悠悠流水。那是皓轩送给她的见面礼。皓轩虽是司徒家族的幼子,没能传承司徒家族最惊世的机关傀儡术,却也在耳濡目染中会制造一些简单的玩意。此次出游,他送给琼莹一只翡翠机关鸟,黑宝石为眼,黄水晶为喙,可以扇动翅膀展翅飞翔,或是发出婉转的鸟鸣,琼莹极其喜欢,整日都不离身。瑟星的那只画舫,使用琉璃制成,可大可小,精美绝伦。瑟星也暗暗惊叹。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与明亮的星辰。洛水上的星空格外美丽,远离了帝都的烟火繁华,静谧得恍若出了尘世。听父亲说,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本命星,星辰的运行便昭示了那个人的一生。她想,属于她的那颗星辰一定是最普通,最安静的吧,不会放出夺目的光,在万千星辰中隐没不见。
琼莹轻轻走到她的身后,顽皮地蒙住了瑟星的眼睛,打断了她的沉思。琼莹嘻嘻地做到她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讲述着皓轩在见到名扬帝都第一美女流云的样子,瑟星只是温婉地笑着,并不言语。
琼莹讲累了,便将脑袋耷拉在瑟星的肩上,安静地陪她一起看星星,渐渐竟进入的梦乡。正在瑟星犹豫着怎样将她送到位于另一只船的房间时,一个华服青年走过来。瑟星向他点点头,浅浅一笑。瑟星认出那时琼莹的表兄,南方朱雀家族的少族长昉曜。
他温柔地抱起睡熟的琼莹,生怕吵醒她。借着画舫摇曳的灯光,瑟星看见昉曜轻轻的在琼莹的鼻尖触碰了一下,琼莹的嘴角在那一刻微微翘起。
这寂静的夜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瑟星望着如水的夜色,星子闪耀。想着琼莹脸上幸福安详的笑颜,心中某个软软的地方被触动,在这夜晚,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孤单。
“小姐,可否醒了,船队已经靠岸了,我们到了安瑶城。”安瑶是洛水之滨最繁华的城市,这里还没有受到高陵王的干扰,人们沉浸在这末世的繁华之中。
瑟星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温暖而洋溢着生机。她揉了揉眼睛。昨夜她看星看得太晚,以致今日竟误了时辰。
在得到她的答复之后,侍女鱼贯而入,不过半柱烟的功夫,瑟星便收拾完毕。今日,她穿了一条湖青色的绫罗长裙,罩着浅青色的春袄。早春的风还是有些料峭,瑟星的身子一直不大好,极其厌寒。她平时很少在意穿着打扮,便只让侍女简单地绾了长发,插上了一支玉簪。
琼莹拉着昉曜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皓轩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之上,十八颗宝石闪耀着熠熠的光,那便是名动天下的绝风剑。他立在码头上,似乎在于与旁边的少年交谈着。看见瑟星走出来,他向她招了招手。他身旁的陌生少年也向瑟星颔首微笑,礼貌而生疏。瑟星回以浅笑。
那陌生少年眉眼如花,俊秀的面容,熠熠夺目的双眸此刻缠绕着笑意,就像昨夜瑟星看痴了的星子。那少年手中还握着一卷书,与皓轩腰间的剑格外相配。
那少年便是汐墨。出身寒族的无姓少年汐墨。
那时的汐墨还不是高陵王的谋士,他只是一个云游少年。他的师父,是那个可以与千年前的第一任丞相公子逸相媲美的谋士昭苏。昭苏归隐后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孤儿汐墨,一个是司徒皓轩。
汐墨微笑着,那笑颜中却包含了一丝清冷。
在经过一整夜的行船颠簸之后,终于到了岸上,大家都有些兴奋,连瑟星的低垂的眼中,都荡漾着轻松与笑意。
众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感受与帝都全然不同的风土人情。帝都的繁华是恢弘壮阔的,这里的繁华是婉约柔和的,帝都是拘谨的,这里是开放的,帝都是身披铠甲的将军,这里是荷袂翩跹的美人。街市上熙熙攘攘,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聚集在这片乐土之上,不分种族,不分贵贱,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着安然。
流水逶迤,碧竹潇潇,水边的沙汀上,开满了浅蓝色的小花,摇曳在人潮旁,美好如斯,令游人沉醉,忘记归期。
瑟星慢慢走着,洛水旁的竹楼小巧精致,完全吸引了她的目光。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帝都,纵使一直压抑的生活,使她和同龄的女孩子相比显得有些老成,然而她毕竟只有15岁,看到那样的新奇的世界,也偶尔流露出孩童的好奇。但是她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流露出那样的感情。
渐渐的,她落在了队伍的后面,等她反应过来,早就看不见皓轩和琼莹他们。瑟星有些慌,有些害怕,但街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她也寻不到方向。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听到一声陌生的浅笑,她微微抬头,汐墨那泛着清冷笑意的眼眸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在茫茫人海中,她感觉世界都静止了,就只剩下他眼中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浅笑,然后兀自向前走去,她知道他一直是在等她,红了红脸,急忙跟了上去。两个人没有一句话的语言交流,却懂得彼此内心的想法。
也许便是那种莫名其妙的默契,让一直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瑟星第一次向一个陌生人敞开了心扉。她在心中偷偷地交了这个朋友。
来自帝都的少男少女们,暂时脱离了家族与责任的桎梏,终于显露出少年人的本性,原本不是很熟悉的他们,在经厉过一天的交往后,便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入夜,皓轩命人从安瑶最有名的酒楼搬了十坛20年的醇酒,大家聚在船队最奢华的画舫上,有最美丽的舞姬与最动人的歌伶,笙歌艳舞,所有人都在欢笑着,热闹而欢乐。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歌姬流云。她此刻荷袂翩跹,半倚在皓轩肩上,樱唇微张,空灵而优美的歌声便缠绕在每个人的心间,绝美的容颜笼罩在那灯火之中更加脱尘,那样精致的面容大约是天神最得意的作品,瑟星偷偷地想着。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欢呼声,掌声,谈笑声,整个画舫都笼罩在浓浓的欢乐之中。
瑟星默默地看着这场景,禁不住诱惑尝了几口醇酒,便觉得有些晕,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场景,她偷偷从欢笑声中逃脱,来到一只小小的画舫上,就是第一夜她看星子那只。伴随着画舫的摇曳,她斜倚着,任凭自己的思绪飞扬,静默无声。
夜凉如水,清风夹杂的寒意吹散了顷刻前的繁华,瑟星清醒了许多,眼前的星空荡漾着无穷无尽的清冷。
小巧玲珑的上弦月如她弯弯的眉,熠熠明媚的星子如她清丽的眼,少女温润的性格如同浸在山泉千年的白玉。汐墨不禁有些神游。
他走到画舫的另一边,也不与她打招呼,兀自坐下,与她一同仰望同一片的夜空。那一夜,时间都凝固了,只有早春微凉的风和着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在悠悠的洛水之上,飘荡着,许久都不散去。
那一夜,在瑟星的记忆之中尤为美丽,她在之后曾无数次梦见那夜的风,那夜的洛水,那夜的画舫,与那夜的人。
夜空静默,夜空下的喧嚣也渐渐散去。瑟星浅浅向他微笑,轻轻道出了那两个字:“晚安。”9
汐墨独自望着少女的身影走向黑暗,直到消失不见,才喃喃对着她离去的方向向她道出了自己的祝福。
他们都是含蓄而自闭的人,直到有一天他们错过彼此,才会懂得自己内心的那一丝淡淡的伤痛与遗憾。
他们出生在不同的世界里,原本该了无交集。然而,他们两个人却惊人地相似,同样的敏感,同样的孤单,在各自的世界里同样的格格不入,同样的将自己封闭起来。
那洛水上前行的半个月里,他们两个人每天都不约而同的出现在同一只画舫上,同时看着同一片夜空,却做着不同的梦。
他们对彼此打开了自己的心扉。瑟星对着那如水的夜空轻轻诉说了自己梦想,渴望有一天,她可以真正摆脱身份的束缚,用足迹去丈量幼年偷偷描摹的那张地图。那张她一直随身携带的地图早已磨损的看不清楚,然而她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只是在祈祷,有朝一日,她可以真正实现自己的梦想。
汐墨静静聆听着,他的梦想是成为像师父那样的谋士,站在梓洲的最高处睥睨江山。这么些年来,他一直跟随着功成名就的师父在各地漂泊,像浮云,随风而荡,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然而,在他的内心最深处,他渴望的是安静的归宿。
早春的寒风还有些料峭,那些年少的故事早已随着那年的时光一去不返,一同逝去的还有少年少女内心一丝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