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之都》公子慕苏

17、帝王

　　凌渊率领云师在夜色的掩护下侦察了西陵五郡的情况，除宴熠驻守的上野郡外，其余四郡均无异常，他知道，纵使有神魔的力量，他们现在也很难与阳朝相抗衡。然而，阳朝看似稳固的铁血统治，在丞相汐墨与公主月寻的放逐之后，也渐渐走向衰落。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不过是推动这种衰落。而衰落的主导者，便是权倾朝野的容修川部。
　　月色如水，清源古林笼罩在这一片薄薄的烟霭之中。今夜满月，那一轮圆月的光辉隐藏了星辰运行的轨迹，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夜都显得那样迷茫。
　　夜色已深，他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月光透过门扉散在沉睡的女孩的脸上，使她的小脸更加苍白。
　　她蜷缩着的身体一直在战栗着，手指紧紧攥着被子，细细的汗水从她的额间冒出。凌渊静静望着眼前沉睡的人，握紧她的手，闭上眼，让自己的明琼气息传递到她的梦中。她仿佛感受到他带来的温暖和安心，紧皱得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凌渊暗自叹了口气，心疼地抚摸着瑟星的脸颊。正准备离去之时，他的手突然被她拽住，他回过头，却望见刚刚清醒的她嫣然一笑，然后似是在乞求：“今夜，留下来陪我好么。”
　　兴许是因为噩梦的缘故，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清冷的调子也在那颤抖之中带了几分娇喘，让人不忍拒绝。
　　凌渊直视她的眼睛，点了点头，然后出去沐浴。
　　瑟星望着窗外的夜色，抱着膝咬着唇蜷缩在角落，她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魔无那特有的带着魅惑的声音：“明琼和黯翼的星辰已经交汇，支离破碎的灵魂即将凝聚，神与魔陨落之日即是世界毁灭之时。”然后是魔桀桀的笑声，压制着她，让她无法逃离。
　　她知道，现如今魔已经完全苏醒，无时无刻不想要与她的灵魂融合。可是，令她庆幸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仿佛有一种力量在牵制着魔，当他的魂魄与自己的魂魄即将交汇的一瞬间，将魔的魂魄扯到另外一边，在她的身体里形成分庭抗礼的局面。在白日，她是魔的主人，夜晚，她是魔的奴隶，被禁锢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之中。
　　她也无数次梦见千年之前的盛况，当神魔深锁梓渊，当各族安于现状，鲜有战争的时代却结束于梓渊开合的那一日。
　　是不是，是不是神魔俱灭之后，就可以还天地一片清明？
　　“凌渊，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明琼和黯翼的力量，又会是什么样子呢？”白衣女子突然抬起头，向刚刚迈进房门的凌渊说到。
　　凌渊刚刚沐浴完，黑发贴合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肤色因多日的曝晒而黝黑，却为他添了几分坚毅，减了几许温婉。
　　神魔具寂？凌渊钩唇而笑，他只是静静直视瑟星的眼睛。他与她都被囚于力量的桎梏之中，他们这千年来的信仰就隶属于神魔的力量，不容质疑。当瑟星一语道破时，他犹豫了，他沉默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瑟星见他没有回答，只继续说到：“有时，我想，我们这样沉重的命运却是因为这力量的桎梏。这个世界上很多欲望都是由力量而生。在梓渊开合神魔现世之前，虽然西陵崛起，楚丘衰落，可是蓁华也只有夺位之志而无统一之力，然而，魔无那自九牧林而来，怀着复活婉兮复仇南诏之愿，夺走黯翼之瞳，囚蓁华于梓渊之底，而蓁华因得到明琼之瞳而有统一之力，于是那场生灵浩劫的战争由此开始。难道不是么？”
　　瑟星显得有些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很少一下子将这么多话，她像是思考了很久的样子，一下子将心中所想释放出来，一时间让凌渊难以反应。
　　凌渊陷入沉思，并为回答她的问题。面上也没有丝毫动容。
　　可他的内心却是被那些话深深震撼着。
　　他一直在探寻治理这个大陆的诀窍，自古以来，西陵皇族总是以自己血脉相连的明琼的力量是天下臣服，而此时的阳朝却是依靠铁骑的力量征服天下。其实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在用武力征服夺得天下。
　　就像明昭千年而亡那样，再怎样伟大的力量也有逐渐消逝的那一日。明琼和黯翼的力量本就不是属于人类的力量，那是天神的力量，被他们窃取的力量。
　　他一直在想该怎样还天地一片清明，然而今日，那个与他一样同为力量所囚的女子不清不浅的几句话让他如梦初醒。原来只要他们放弃这僭越的力量，便能使万物重回自己的轨迹。而他们，也不要再承担这样沉重的命运。
　　唯有仁政，方可源远流长。
　　只是，这世间此刻沧海横流，又要以怎样的仁德方可统治这个存在了千万年的大陆？
　　所有人都想要追求永恒，可是真正的永恒带来的是幸福还是痛苦？
　　明昭帝国最顶尖的两个人一宿未眠，进行了一场彻夜畅谈。
　　此刻的他们并为意识到，在遥远的帝都，与他们相对的那一双恋人也正在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
　　晨曦透过清源古林茂密的参天大树，将橘红色的光斑驳地洒在青草地上，空气中荡漾着朝露与青草的芬芳，晨风中还夹杂着夜晚的丝丝清冷，混着清脆的鸟啼，令人神清气爽。
　　凌渊走到窗前，眼前雾气缭绕，隐约可见空欢之都规格整齐的房舍与宫殿，清醒如他，也会有一种恍如旧时的错觉。
　　可是这里再怎样与帝都相似，也不是帝都。
　　四年前的今日，高陵王的铁骑踏上那曾经属于明昭的帝都，明昭人在魔的帮助下迁至清源，在这明昭族人起始的地方，筹划一场回归故土的梦想。
　　这是他们一直坚定的执着，凌渊轻轻抚摸着代表帝王的龙战之剑，却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朝阳穿过轩窗，撒在瑟星脸上。一夜的交谈让她身心俱疲，终于在太阳升起的前一刻进入沉沉的梦乡。
　　他轻柔的目光与朝阳一起，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曾经宫殿之中的泛泛之交，到此刻心心相依，他们之间的命运交集实在太具有戏剧性。
　　他至今都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与她第一次见面，森严的宫殿中，他与她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他只记得，在热闹盛大的宫宴中，他的这个小表妹总表现出不与环境相融的落寞。她长得很像她的母亲南平长公主，却少了她的那份不怒自威的皇家贵气，她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柔梭自己的衣角。他看向她的目光总有一丝怜惜。
　　直到那一年的帝女祭，十五岁的她跪在自己面前，尽管被选为玄塔圣女的消息让她脸色苍白，眼中弥漫着绝望，可是她却固执的咬着唇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他才第一次真正关注到这个表妹，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的容貌。
　　她一袭白衣，直到脚踝的黑色长发自然而泄，上面没有一点饰品。他作为帝国的继承者，为她的长发绑上白绸带，她抬头望向他，他这才发现她的眸子是那样清丽，里面夹杂着绝望，不甘，还有倔强。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愣愣地望了望梓渊之上绚烂盛开的桃花灯，然后决然地踏上了通往玄天神庙的白玉阶梯。
　　他看着她的身影正在轻微颤抖，但步伐却不紊乱，一步一步向上而去。他的心突然有些心疼。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女孩，却在此刻与他一起承担起帝国的重担。
　　自那一刻起，他便与她并肩而立。
　　他时常凝视那高耸入云的玄塔，想象着里面那个白衣少女单薄却坚强的身影，想象着她孑然一身远望梓洲万里江山的落寞。
　　他们依旧只有几面之交，相遇时微微颔首，便是他们交流的全部。如果不是那一场灭世之灾，他与她也许会以这样的模式相处几十年。然而，没有如果。
　　献出自己纯洁的灵魂的她毅然从玄塔之上直坠而下，将自己被玷污的灵魂交给死亡，那时，他没有一丝的犹豫，他需要她，尽管那对她来说，用那样的灵魂活下去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一件事。
　　所以他，一直想要补偿她，补偿她内心缺失的关爱，补偿她因为他的帝国而产生的孤独。所以他，不管自己多么疲惫，也要为她祈祷，为她缓解梦中由黯翼之瞳带来的痛苦。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每一夜，在她深陷梦境之时，他总是细细打量她的容颜，一如既往的苍白如雪，长长地睫毛轻微颤动，她的睡颜美好而安详，就像不问世事的孩童般纯真。她有着天使般的容颜与，魔鬼的灵魂。
　　帝王之爱，注定是痛苦与沉醉交织的空欢，明知不能爱，明知不该爱，他却义无反顾。哪怕那个人的灵魂中住着与他生生世世为敌的魔鬼。
　　清晨的风微凉，吹起凌渊不及束起的长发，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睡颜，轻轻离开。
　　瑟星，我知道我们回归帝都的那一日便是我们的离别之日，可是我，不得不，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这是身为帝王的我最大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