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叶七郎

1、行行复行行

　　他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他的手修长，白皙，有力，全然不似一个已然病入膏肓之人那般瘦骨嶙峋的手。
　　她已经很久不曾与他同行了。事实上，自从他缠绵病床开始，就再不曾把臂同游。
　　月光轻轻柔柔地撒在他身上，他的身影多了几分虚幻透明，也许只要细细一缕的夜风，就可以把他单薄的身影吹散，就像吹散一片薄雾，使之从此消弭于天地之间。
　　“意琰，唱支歌吧。”他说，声音清润润的，也不似病中时那般干涩嘶哑。
　　她便低低唱了起来。她的声音低婉轻柔，很是好听，然而，不时就有几声强抑不住的呜咽从唇齿间溢出来。
　　“三生三世复三生，九世情缘今日停；
　　君辞人间归虚境，我回凡界看红尘；
　　送君千里又千里，别君艾艾又期期；
　　春江花朝秋月尽，情至浓时岁月移；
　　岁月移，问君归期未有期。
　　生生与世世，行行复行行；
　　惟愿路长走不尽，永不白头共此生。”
　　“这愿望真好啊。”他低声重复，“惟愿路长走不尽，永不白头共此生。”这愿望真好，可惜没有人能实现，更何况，前面已经清晰可见奈何桥的轮廓了。
　　“到了，意琰。”他止步，也拉住了她。他嘴角噙着她熟悉至极的微笑，温柔如风，而眉目间则写满了疼惜。“意琰，回去吧，前面不是生魂能去的地方。”
　　她不作声，只是看他。往日里只要她露出这般神情，不论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的，那今日呢？他会不会和以往一样，虽然无可奈何，依然迁就她？她心里尚存一丝幻想，幻想奇迹。
　　目光贪恋地一寸又一寸吻过他的脸，从他如画的剑眉星目到青白色的薄唇皓齿，好似一声又一声道不尽的挽留：云归，不要走。云归，再停留片刻。
　　再停留片刻，不要走，云归。
　　“时辰到了，上路吧。”一身白衣的勾魂使者手持招魂幡过来催促。
　　他终是松开了她的手，艰难地扬起一抹微笑。“意琰，好好活着，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他离去。又一次离去，也是他最后一次的离去。
　　雄鸡三唱，她从梦中醒来。摸着他瘦骨嶙峋，已然了无生气的手，积蓄了一夜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终于还是，阴阳相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