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甄嬛传之北殿之秘》棉棉被

7、六、长相思弦断现真经

　　“六王不会回来了…”
　　大概一时未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甄嬛木然复念着。然而眼泪先于她的心体会到悲意，悄悄凝结于睫。
　　温实初见她这副情态，明了六王在她心中非比寻常，纵有千般不忍，也狠一狠心道：“清河王殁了，回不来了…”
　　一句殁了，如雷霆在甄嬛头顶重重击下。她倒吸进一口凉气，身子摇晃，就要往旁边摔倒。浣碧抢上前去托住她，自己也禁不住痛哭失声。
　　“你说什么？什么殁了？你怎可…怎可诅咒于他…”此刻甄嬛脑中一片空白，她怒目圆睁，推开浣碧踉跄迈出一步，声色俱厉，直指着温实初。
　　记忆中甄嬛从未有如此失态，温实初本能的要去扶她，又被狠狠的推开了去，他无奈的解释道：“七日前六王回京途中忽然断了消息，直到前日才知六王在藤沙江乘船遭遇了水患…尸骨无存…”
　　话音未绝，甄嬛脸上已是一片湿漉漉的泪水，浣碧犹在哭泣。二人的心跟着水患二字一并沉进河里，冰冷的痛楚迫使她们浑身发抖：“尸骨无存…没有人去找吗？”甄嬛抬起头，始终没能哭出声。她脑中浑浑噩噩，忽得发足向前奔去，温实初一把拦住她，扳过她肩膀，却被她凌厉发起的一掌拍开。温实初生受了这一掌，也有些恼火：“没用的，据说船身都成了碎片。皇上已经下旨发丧，连冲劲元师也已回宫。”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快就要发丧？”大悲之下甄嬛声音嘶哑，她强迫自己冷静：“莫非…”
　　“是，朝野上下都在猜测，恐怕六王的死…与皇上有关。”温实初盯着甄嬛难以置信的眼神，正色道：“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千万不可回宫！”
　　“什么意思…皇上为什么要害六王？为什么我不能回宫？”甄嬛才静下的情绪又掀起波澜。温实初不愿多说，偏过头去默不作声。甄嬛不依不饶，嚷道：“…皇上怀疑我和六王是不是？”她又是悲伤又是愤怒，身子抖的更加厉害。
　　几番纠缠之下，温实初终是拗不过甄嬛：“此事的缘由，皆因去年岁末选秀，宫里进了几位新人。其中有一位傅小仪，善使双剑，容貌绝佳，很得皇上喜欢…”他一面说一面小心斟酌着措辞：“…傅小仪第一次封妃武较，便大放异彩，拔得头筹，因此晋封为婕妤，皇上赞她使双剑时身姿柔婉，赐封号为婉…”
　　封号为婉，原是如此！甄嬛心中不住冷笑，这确是玄凌惯会的把戏。温实初抬眉看她一眼，继续道“…这位婉婕妤得此盛宠，自然骄纵无比。不知从何处得知兵库有一对双剑轻灵，她借口自己双兵不称手，向皇上讨要。偏那对宝剑几日前才叫六王讨了去。婉嫔于是向六王借剑，六王平日里温润的性子，竟然婉拒。连带着六王与皇上也有小小不快。”
　　“这婉婕妤，真是祸水！”甄嬛恨不得将牙咬碎，那双剑当然就是她的夕颜：“所以呢？就为了这一双剑吗？”
　　“自然不止，听说之后，皇上差六王办事。六王推说挂念舒太妃，要先上凌云峰看望母亲，这一去连腊八宫中饮宴也未参加。席间有人提及在普济寺看到浣碧，继而提起许多旧事。皇上当时并未表态，次日却连发圣旨，催促六王出发办事。”
　　他已尽量说的隐晦，甄嬛仍越听越是煎熬。原来当日玄清仓促离开全因小人挑拨，原来他不肯立刻回应她的感情，是为顾她周全。她还以为…她还以为…甄嬛的眼泪又一颗连着一颗滚落下来。
　　温实初见她怔怔落泪，绝口不再说玄清之事。改提起眉庄经过他与江柏年的医治，已经可以慢慢行走，然而武功何时恢复尚不可知。胧月虽由皇后抚养，但自从剪除华妃党羽，皇后恢复主理六宫之权，事务愈加繁忙，多是由敬妃照看胧月。甄嬛闻及此稍觉一丝安慰，可玄清的离去始终像一把钝刀不断切割她的心脏，她不愿多听，摆手打断了温实初，只说自己需要休息。
　　凌云峰到底是女尼修行的地方，温实初不便多留。他观察甄嬛的神色，悲痛欲绝中亦夹杂着许多怨恨，他素来知晓她的心性，忽然十分后悔对她说出这些事。

　　月夜朦胧，甄嬛的泪已经流尽枯干，她漠然的抱着长相思。从前这一个月里，她也是这样日日守着长相思等待。临近二月，雪渐融于春意，凌云峰上原本一点点有了颜色，可现在在她眼里又全部褪成黑白。
　　如何能叫他一个人沉睡在江水里，甄嬛缓缓闭目，心痛的几欲死去。她却不能随他而去，她还有许多事没有做。
　　哀思之中，她指尖不自觉抚上长相思的琴弦。古琴的弦音浑厚凄婉，若不是在无人的雪峰，不知要搅动多少人心中的悲恸。浣碧又开始低声抽泣，甄嬛听的心烦，不觉指尖勾弦时用力扯了一下，“铮”的一声，琴声立刻断绝。甄嬛心头大痛，几欲呕出血来，长相守已随玄清而去，长相思也叫她绞断了弦音。
　　未容甄嬛再次浸入悲伤，她发现随着断弦，另有几不可闻的一声“啪嗒”。唯恐古琴别处亦有损坏，甄嬛忙抬起琴身逐寸逐寸检查。果然在琴的背面接近中段的位置摸到一侧小小的凸起，似乎是有个暗格。她将琴整个翻过来，琴的背面木纹完整，连日来她抚过千百遍，从未有一刻怀疑这里居然会有什么机关。
　　略一思索，甄嬛自发髻中取下一枚剑簪，贴着凸起的边缘将它撬开。里面是个空盒，四周都镂着繁密的花纹，不知里面事物是叫人拿走了，还是本来就是空的。甄嬛也无心多想，就要合上木盖，突然心念一动，抬起琴身对着烛光细看那些花纹。
　　待看清楚那些花纹，甄嬛只觉得无比讽刺，她煞费苦心却徒劳无果的《狮子吼》经文，原来藏在这里。
　　从前遍寻不得，如今在手中又如何？指尖摩挲过每寸经文，甄嬛怅然凝望窗边月，一时间许多思绪纷纷涌入。她想起在宫中，曾以为扳倒华妃便可与玄凌长厢厮守，却原来华妃的末路亦是她的末路。她想起玄清为她赠还夕颜，为她夜卧冰雪，为她温谷寻蝶。想起玄清对她说要等他…她想起温实初说傅小仪身姿柔婉，故封号为婉，还劝她千万不要回宫…不…不…她连连摇头，痛苦不堪。
　　不…不行…她一定要回宫！她要为玄清报仇！

　　再见玄凌那一日，甄嬛早早起身，浣碧进来要为她精心梳妆，她拒绝了。她只穿庵内修行的法衣，挽上利落的发髻。
　　“娘子，我们真的要重回宫里去吗？温大人不是说…”浣碧小心翼翼的询问，这段时日她也时常为玄清而哭泣，声音十分沙哑。
　　甄嬛未施粉黛，仅蘸了薄薄的胭脂覆在唇间和双颊：“我不能不回去，玄清如此待我，我怎可叫他死的不明不白？”
　　浣碧还想说些什么，此时山间传来男子“嗤嗤”笑声，正是玄凌施展哼哈神功上山来了。甄嬛于是拎起双剑，飞身至禅房之外。玄凌的身影在山雾中逐渐清晰，甄嬛双剑出鞘，展开踏波行身法，舞起惊鸿剑来。

　　春至凌云峰上，树梢瓦片上的积雪皆已融化，大地还是白茫茫一片。玄凌上得山来，就看到雪地中一个清瘦的灰色身影疾舞。她轻灵如燕，敏捷如獾，左手长剑向下虚斩，右手长剑凌厉刺破虚空，正是一招翩若惊鸿。继而右剑上钩如弦月，左剑劈开扬起的飞雪，则是一招华茂春松。
　　似乎不知玄凌到来，甄嬛手中招式未停，每一步踏出都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波纹。她家传的两套绝顶轻功，楚宫腰踏雪无痕，踏波行却会在雪地里留下独特的水波痕迹。若与人对敌，楚宫腰是最上乘，可今日甄嬛誓要以惊鸿剑迷惑玄凌，这套剑法本就以辞赋中的洛水女神为灵感，搭配踏波行，才能凸显神女风姿。
　　果真玄凌望之迷醉，并不出声打扰。此时一阵风来，刚好甄嬛的足尖踏上了树干，这一招本应旋身回刺，但她心念一转，凭借风力跃高丈余，双剑交错连劈，最终像被风托着，轻轻落在玄凌面前，恭敬行礼道：“妾待罪之身，不知圣上到来，在此聊以自娱，玷污圣上慧眼。”
　　“多日不见，碗卿的惊鸿剑更加精湛了。”玄凌赞道，伸手将她扶起：“碗卿的最后一招，也是惊鸿剑法吗？”
　　他明知故问，纯元皇后最善舞的惊鸿剑法，有哪一个招式是他不知晓的？甄嬛忍住心中恨意，装作黯然道：“自然不是，这一招是妾在凌云峰上思念皇上，神伤魂牵而自创的，叫做弦断谁听。”
　　说话间甄嬛亦抬起脸，玄凌这才打量清楚，她比出宫前瘦了许多，容貌苍白憔悴，唯有面颊和嘴唇尚有一些颜色。但这反而极大触动了玄凌，因为更肖似纯元皇后的病容，那是他对爱妻最后的印象，顿时他语气中涌现出爱怜：“碗卿离宫后，宫中也少有让朕觉得体己的人了。”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情愫，甄嬛胸中一阵恶寒，玄凌为什么转变她再清楚不过，纵然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愿与他继续纠缠，甄嬛自袖中掏出一片锦缎，双手呈给玄凌：“妾不负圣意，已寻得《狮子吼》真迹，请皇上兑现承诺，准许甄嬛回宫。”
　　“好！好！碗卿立此大功，朕定当不会食言。”玄凌大喜，由甄嬛手中接过锦缎，目光从此就粘在了上面。
　　甄嬛这时才发现，现今玄凌脸上亦失去不少神采，显出倦意疲态。她不知这半年来玄凌修习《狮子吼》上卷很不得要领，因上卷本由梵文书写，尽管寻得能人翻译，细节处总不能译的尽善。玄凌一心指望下卷可以补充，正读的如饥似渴，却又听甄嬛道：“妾斗胆，只录出下卷的一半呈给皇上。剩下的一半，待妾回宫自会完呈。”
　　要回宫为玄清报仇，必要与人争斗，要争斗，必要有宠。她不能做个徒有位份的妃子，必须迫使玄凌有非去她宫中不可的理由。
　　玄凌闻言瞳孔一缩，立刻失去所有温情，语气冰冷：“碗卿放心，你回宫，仍然会是碗贵嫔。”
　　甄嬛微笑，朝他俯首谢过，然而她始终难以压抑对他的怨愤，竭力使声音保持温柔：“妾叩谢圣恩。可是妾有一事不明，听闻新入宫的傅婕妤封号与妾的碗字同音。倘若有朝一日我与她位份相同，未免旁人混淆，皇上会留下哪一个呢？”
　　这问题过于尖锐，玄凌猛的合起手中锦缎，目光终于移向甄嬛。他眯起双眸，对她展现出比经书更浓厚的兴致，他并不回答，只意味不明的叹息道：“甄嬛呀甄嬛，朕对你有时真是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