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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道扫王寒夜卧霜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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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被带回凌云峰,不出半刻钟竟发起高烧。浣碧摸她肌肤滚烫,才真的急了。她清楚这和中毒没有关系,定是激战中受狸猫惊吓所致。近几日雪下的深,山路愈发难行,普济寺没有及时补充用完的草药。毕竟习武之人伤筋动骨乃是平常,伤风发热反不多见,也不好苛责负责采买的姑子。此时还是深夜,暂无他法,浣碧只得用帕子一遍一遍浸湿凉水为甄嬛降温,然而收效甚微。
冲劲元师亦道甄嬛连日来多次真气紊乱,祛毒退烧需得及时,若是耽误,恐会经脉大损。浣碧听了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玄清提议可以由他运转道扫神功,收集冰雪寒气为甄嬛降温,不过寻常积雪较为松散,寒气运转起来难以顺畅。幸亏莫言指出普济庵不远处有溪流,汇聚到山下结成河流,现下应已是一道冰河,正堪此用。
于是待夜雪稍霁,玄清下到普济寺,沿着结冰的溪流,一路追寻而去下。此时月向西垂,玄清的青衣在夜色中很快不显,浣碧却在窗口遥望良久,不知心中更忧心于谁。
雪天路滑,玄清的轻功远不及楚宫腰那般轻松,加之他还需借月色辨别溪流方向,初时行的颇为费力。但不久他心中灵光乍现,自己何不直接以冰为道?冰面坚硬,仅需稍微施展轻功便可滑行,省去不少力气,且无需再刻意寻找方向。借用此法,不消半个时辰,玄清已找到那布满坚冰的霜河,他手持紫箫,在冰面上不断敲击,终于找到河道最深,亦是结冰最厚的地方。
月还未落,正是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刻。玄清除去外衣,只余贴身衣物于身,他半卧冰面,一手指天一手直指自己胸前。正是道扫神功的运行法门,他将身上男子气息尽数发挥,在周身不断运行。渐渐的,这股男子气息形成气流,引动冰面寒气,缓慢运行进入玄清体内。数个周天过后,玄清的眉角鬓边皆覆上一层薄薄白霜,整个人成没温度的雕塑一般,唯有胸前不断冒出白烟,证明那里依旧火热。
眼看东方既白,离玄清下山过去两个时辰,浣碧不断向窗外张望,心急如焚。凉水浸覆早已不起作用,甄嬛烧的直说胡话,一会说:“眉庄,你的探菊棒定胜的了我吗?”一会又大叫:“我不是碗碗…我不是!”
恍恍惚惚间,甄嬛觉得有无数淬着火的暗器朝自己袭来,她想躲,双脚像灌了铅,楚宫腰一点也施展不出。她急起来,双手乱挥,想推开漫天而来的暗器,可惜终是徒然。奇怪的是,这些暗器落在她身上并不热,反而冰冰凉凉的,钻入她的四肢百骸。紧接着,她被一团雪抱住了,身上的火热也随之消解。
那团雪拥着她,不断融化,甄嬛醒来时,已畅快的出了一场汗。后背粘粘有些不舒服,甄嬛坐起准备呼唤浣碧,却瞥见玄清闭目坐在桌前,身上披着一件大氅,双手拢在袖内,显然正在调息。甄嬛细看他发丝微散,头顶冒着白烟,嘴唇略微发紫。她立刻明白是玄清连夜奔波,以寒气助自己退烧,又回忆起方才好像是一团冰雪抱住了自己,莫非他是…甄嬛心中一阵感动一阵羞涩,彼此交叠让她说不出话来。
从前在宫中,她早知玄清待她不同,只是当时与玄凌两情正浓。她不愿多想,亦不敢多想。出宫来到普济庵,再见玄清更成为妄想。哪知他却追过来,为她彻夜奔波,身卧冰雪。他为她做的事,玄凌或者温实初也可以做到吗?甄嬛思及此,心间酸涩无比。
“甄娘子可大好了?”思绪间玄清调息完毕,唇色亦由紫转为红润。甄嬛听闻他语中有关切,称呼却不越礼,心中感触无以复加,面上仍平静:“甄嬛之事,总叫六王操劳,简直不知何以为报了。”
“甄娘子不必客气,反正以后…”他顿了一下:“以后凌云峰上常见,大家互相照应,应该的。”
甄嬛低下头,欲细品玄清话中滋味,却听他又道:“此前甄娘子是否中了毒针?浣碧托我寻了此物给娘子。”言语间,他在她面前摊开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掌。
甄嬛抬眼看去,玄清修长的五指间,正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原来方才他一直以真气为笼,托着这只蝴蝶,在袖中为它取暖。
蝴蝶不断扇动翅膀,奈何怎么也飞不出玄清的掌心。甄嬛一怔,她怎将这件事完全抛诸脑后?所以…叫玄清关住的只是蝴蝶吗?
那一日甄嬛与玄清的对谈没有继续,因浣碧忽然送药进来,玄清于是借故离开。浣碧见甄嬛无事也放松下来,叽叽喳喳对甄嬛说起玄清如何为她卧冰收集寒气,又如何为她夜行数十里,去到一处四季如春的山谷,寻了蝴蝶回来。甄嬛心不在焉的听,一味用指尖拨弄着掌心蝴蝶。
修养三日,甄嬛身体痊愈,便再探书房。上次被赫赫人入侵后,莫言已打扫过蛛网灰尘,因此甄嬛不必像上回那样麻烦,她由房梁悄无声息落地,指尖抹一点蝴蝶鳞粉,逐册验证过去,然而结果却叫她气的冷笑,原来这五本经书竟无一是真!
怎么回事?甄嬛心中疑惑,难道冲劲元师城府极深,特地设置的障眼法?抑或是连冲劲也被骗了,她也没有真的?脑中无数个念头闪了又闪,甄嬛还原书房摆设,回到厢房询问浣碧。浣碧说冲劲元师房中摆设亦很简单,她也悄悄翻查过并无所获。甄嬛深吸一口气,她不愿相信自己于凌云峰上的设计付之东流,而且上次赫赫人来犯,冲劲三人的态度…
真的《华严经》一定就在凌云峰上!甄嬛咬牙,她好不甘心,决定亲自一探冲劲元师的禅房。她嘱咐浣碧留心其他人,自己则跃上大树枝干,借着枝干的小幅度的摇摆起落,像一只鸟轻飘飘的落在离冲劲元师禅房最近的树梢上。此处在禅房斜上方,距离屋顶尚有一些距离。
禅房木窗半开,窗边正燃着香炉,寸缕青烟将一股冷香送至甄嬛鼻端。她细细一嗅,总觉得这香味莫名熟悉,屋内隐隐传来人声,甄嬛立刻凝神听去。
只听冲劲元师长叹一声:“你真打算一直默默守守在她身边,不叫她知道?”
“我与她身份有别,这就样…足矣。”回答她的人是玄清,他的温润嗓音充满爱而不得的沮丧。叫甄嬛听的无限心疼,于是略压低身子,使树梢又坠下一分。甄嬛怕被冲劲发现,不敢冒然落在屋顶,虽然那样可以听的更清晰。
“也是…唯能如此,免得你重蹈覆辙,走上我和你父皇的老路。”冲劲元师继续嗟叹,语气担忧又无奈:“可是这样太苦你,从宫中到宫外都这样相护…”
玄清却打断了她,只道:“清,甘之如饴。”
透过窗上的剪影,甄嬛看到玄清从一副锦囊中摸出一物,爱惜的贴在心头。那事物引得甄嬛心头突突狂跳,她知道,那是她的小像。她已无心再查探什么。
这一晚甄嬛彻夜无眠,脑海里全是玄清的身影。他的青衣、紫箫、男子气息、淡淡的笑…是的,玄清的笑总是淡淡的,不似玄凌般热烈。然而玄凌的热烈是蜜糖也是砒霜,那时甄嬛太年轻,还不能明白。她那时看不见淡淡的玄清,如今她心里只有玄清。
自出皇宫,甄嬛头一次思考起自己的将来。曾经她以为再也没有将来。纯元故衣之后,玄凌已厌弃了她,即使再回宫,她又算是什么呢?她机关算计与玄凌谈成的条件,根本算不得是一个真正的将来。
她翻了个身,心中做了某个决定。
次日玄清携了几本书,正往禅房去,经过大树旁被甄嬛叫住。他挺拔的身姿转向她,带着一丝疑问:“甄娘子有什么事吗?”
甄嬛掂量着昨晚的决定,有几分忐忑,她眼神扫过他手里的书,不愿有个太突兀的开场,她笑问道:“六王拿着书做什么去?”
玄清微笑:“浣碧曾说对母妃所传内功有几处不明白,我便拿几套典籍去给她看看。”
他总是这般细心周到,即便是对她身边的人。甄嬛胸中升起暖意,她此刻充满被爱的喜悦,连带几日前对浣碧小小的嫉妒也消散殆尽。
玄清见她低着头,只笑不语,双颊还露出一丝妖异潮红,以为她又走火,故走近一步想要搭她腕脉:“甄娘子可是…”
他话还未说完,甄嬛先一步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低声道:“昨日冲劲元师与六王的对话,甄嬛全都听到了。”
玄清闻言一惊,一时忘记这于礼不合,就任由她这样握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乱:“甄娘子既然听到…还请…那个…不要放在心上…清胡说罢了…”
“甄嬛知道…今日拦住六王,只是想说…”甄嬛说着,双颊更红。但她却把头抬了起来,正视玄清双眸,一字一顿:“六王不必苦苦守候,甄嬛…愿意接受六王心意…”
或许是珍藏已久的秘密忽然被揭开,或许是被甄嬛大胆而直接的表白所震撼,玄清瞬间抽回手,一双眼睁大了,满目无措。他没有立刻对她回应,而是试探的问:“甄娘子怎会…我以为娘子心中只有皇兄一人。”
“曾经是,可他不该负我”提起玄凌,甄嬛恨恨道。
“是,皇兄确不该…”玄清闻言点头:“但是…”
“但是我与皇帝尚有一项交易。我此番上凌云峰,就是为了寻觅《狮子吼》…”甄嬛心一横,索性和盘托出,她既已决定接受玄清,便不愿再对他有所隐瞒。
“所以娘子与皇兄交换了什么?”玄清眯起眼,敏锐察觉到问题的关键。
“我本来打算叫他准我回宫,复我贵嫔位份。不过现在,我会叫他准我留在凌云峰…”她眉眼盈盈,望向他的时候含情脉脉:“甄嬛愿与六王远走高飞,长相厮守。”
一定是太多变故,玄清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是喜是忧。甄嬛明白与他曾是叔嫂,他固然爱极了她,可要他立刻打破身份枷锁,与她远走高飞,终究绝非易事。缓了缓,他开口道:“甄娘子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眼下皇兄正差我办一件要事,大约要一个月。不若待我回来,再从长计议可好?”
“好!我等你。”这答案毕竟不算很坏,甄嬛长舒一口气。
似乎很是着急,玄清当晚便告别冲劲元师出发。甄嬛虽然向他表明心意,到底凌云峰上清修地,她还是不便相送。唯有携着浣碧,默默看玄清下山的背影。
尔后几日玄清陆续有书信来,不过俱是给冲劲元师的。不久冲劲元师叫甄嬛到禅房,赠予她一张古琴,说自己与莫言不日也将要下山,特留此助她调息内功。此琴乃先帝所赐,名曰长相思,甄嬛知道长相思与玄清的紫箫长相守原是一对,定是玄清在修书中已对母亲道明一切。甄嬛念此顿感羞涩,不敢去看冲劲元师的表情。
天上的月亮圆过又缺,等再次挂上一轮玉盘,甄嬛却未等来玄清,来的是一位久已陌路的故人,温实初。
而温实初一见面就对她说:“六王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