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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十九、斩灵豹天涯慰相知 那光华万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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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凌一掌发出,胸口膻中穴瞬时一阵麻痹,丹田内充盈的真气一丝也提不上来,只能任由手掌悬在半空,进退两难。摩格似乎早有预料,低声狞笑道:“本汗做过手脚的《狮子吼》,练起来滋味如何?”
原来,赫赫人当日已然得手,更故意篡改琴身刻纹,导致玄凌误入歧途,关键时刻内力不济。得知真相,玄凌惊怒交织,胸前麻痹感加剧,连带着半边肩膀无法动弹。御座下众人尚不知发生何事,还道是两位君主兴致所至,切磋起武艺。唯独玄清瞧出有异,在摩格预备撇开玄凌,进一步确认甄嬛样貌之前,他飞身掠上,出现在玄凌身侧,扬声道:“赫赫千里迢迢前来臣服,我大周不能以大欺小。可汗想比试身手,若由皇上出手,难免落人口实,玄清不才,斗胆恳请替天子出战。”
得玄清解围,玄凌绷紧的心弦一松,胸口麻痹感消失,方装作无事,缓缓放下手掌,并极力平定心气道:“这位是朕的六弟,大周的清河王。由他替朕领教可汗高招,不算辱没可汗的身份。”玄凌说罢,悻悻的返回御座,转而带着几分阴鸷望向甄嬛。
接触到玄凌不善的目光,甄嬛预感大事不妙,一颗心像落入无底深渊。聪慧如她,怎会猜不到是从凌云峰带回的《狮子吼》出了问题。
御座前,玄清运起道扫神功,浑身被浓烈的男子气概包裹。摩格闻见这气味,不寒而栗,二人在凌云峰交过两次手,玄清实力如何,摩格心中有数,他拳未动,人先怯了三分。可想起枉死的妻子,又激发摩格的血性,他口中狂啸,抡起铁拳不要命的朝玄清砸去。
摩格生的高大,拳头带起的劲风声骇人,玄清听声辨位,从容向后纵跃,飘然避了开去。摩格空有《狮子吼》的精深内力,却无契合的外功得以施展,每打出一拳,消耗的内力颇多。玄清摸准他的弱点,借力打力,避开正面攻击与他周旋。摩格打出的拳十有九空,剩下一成,则被玄清以道扫功消弭殆尽。二人拆解五十招上下,摩格渐渐脚步虚浮,力不从心。玄清见他疲惫至极,每一招仍出尽全力,暗中钦佩他为亡妻复仇的决心。玄清无声叹了口气,右肩倾斜躲过摩格的背后伏击,趁摩格轻微踉跄,玄清身形如电,抢到他身前,发出一记肘击,正中摩格腹部关元穴。
看上去轻轻一击,实际蕴含了道扫功六成功力,玄清成功阻断摩格经脉中焦,使一日内真气无法运行。摩格后退一步,脸色铁青,他忿忿扫视四座,不甘大笑道:“好!好!大周果然能人高手辈出,赫赫不及大周人杰地灵…”
玄凌、玄清等还以为他要认输,岂料摩格话锋一转,神情复变得锐利:“…不过在我们赫赫雪山之巅,有一种祥瑞叫做人熊,大周倒是没有。本汗此次为了朝见大周皇帝,特命我们赫赫族武士合力擒住一只,献于大周,明日即将送至行宫。人熊身长逾一丈,面目似人而非人,常年居住在雪山,皮糙肉厚,寻常刀枪杀伤不得,倘若大周有勇士可将之降服,赫赫愿永为大周臣属,年年朝贡。”
摩格描述人熊,语气中充满自得,笃定无人能单独将之降服。大周自玄凌以下,对此种异兽闻所未闻,人人听的心中发毛。摩格欣赏完众人惶惑神色,借口今日身体不适,向玄凌告退请辞。玄凌的状态比摩格强不到哪里去,遂允了摩格之请。
游猎自此中止,诸妃诸王静待玄凌离场,便可各自返回行宫中休息。玄凌一面思索谁能应付人熊,一面坐正准备起身,他一动作,胸口又是一阵麻痹,玄凌轻蹙眉头,暂且坐住不动。
众妃嫔看玄凌迟迟不起身,觉得古怪。这时叶澜依忽然步出嫔妃行列,跪在御座前,愤慨道:“皇上,赫赫人口出狂言,未免太不把我们大周放在眼里。区区人熊,根本用不着奇人异士,妾有一计,足以制服人熊。”
叶澜依生性桀骜,鲜少为玄凌分忧,此次竟主动献策,玄凌大感意外,马上转忧为喜道:“滟贵人有何妙计,快说与朕知。”
叶澜依并未立即回答,反抬起脸朝玄凌嫣然一笑,道:“请皇上稍侯片刻,容妾先做些准备。”
她容貌本就生的明艳,配上神秘一笑,玄凌顿时神魂颠倒,迫切道:“…快去,快去,若滟贵人真能制服人熊,朕必有封赏!”
见叶澜依一反常态,朝玄凌谄媚,傅如吟心中实在嫉妒。但她又实在好奇,到底叶澜依那点三脚猫功夫,凭什么有如此把握,能降服人熊。其余人大概秉持着同样的好奇,皆按耐心性等待叶澜依归来。
不多时,当叶澜依再次现身于太平林苑,直叫玄凌眼前一亮。只见她换上一身俏皮的驯兽装束,领口,衣摆点缀着合欢花刺绣,双臂各戴一串金环,赤足披发,十根脚趾涂着艳红蔻丹,仿佛古籍中走出的山鬼。更引人注目是,她身后,几个仆从推着一大一小两个高笼,里面关着几只圆头短耳,矫捷健壮的花豹。大笼内约有四五头,小笼内单独关的一头,体型巨大,比同类壮硕一倍。一身金黄皮毛养的油光水亮,在阳光下泛起丝缎光泽。
这几只花豹本是叶澜依奉皇命精心挑选,作为赫赫的回礼之一,一经展示,几个年轻妃嫔被花豹的雍容优雅所吸引。习武之人胆大,几人纷纷上前,围住铁笼观看。最前面的周贵人挡住傅如吟视线,她心生不快,伸手推了周贵人一把,周贵人似乎被花豹吓得脚软,一推之下纹丝不动。傅如吟暗骂她没见识,转身拨开另一名妃嫔的身子。
玄凌和其他年长些的妃嫔自持稳重,没有凑上前去,不过他越发想知道,叶澜依的计策究竟是怎样。吊足众人胃口,叶澜依打开小笼笼门,把离得近的几个妃嫔吓的哆嗦后退。那花豹未如她们预想那样一下扑出来,而是懒散卧在笼中,碧水般的眼瞳漫无目的在场中扫视。叶澜依玉臂一扬,花豹见到她腕间金环,如同得到指令,圆目一瞪,纵身跳出笼外,徘徊于叶澜依附近。
人群中一片哗然,玄凌亦啧啧称奇:“都说花豹野性难驯,怎么在滟贵人身边如此乖顺?”接着,他又迫不及待问:“你先前说,有方法制住人熊,莫非是靠这些花豹?”
叶澜依抚弄花豹光滑的皮毛,微微颔首道:“不错,妾自幼与野兽作伴,深谙它们的习性。人熊虽皮毛坚硬,可行动笨拙,花豹伤不了它,它也伤不了花豹。妾的方法,首先,就是让这几只花豹,分散人熊的注意…”
说话间,叶澜依翻身一跃,灵巧骑上花豹背部。花豹便随着叶澜依的阐述,缓慢来回踱步,那花豹身上驮着一人,仿佛轻若无物,步伐丝毫不见拖沓,玄凌看的入神,叶澜依继续道:“…人熊纵是铜皮铁骨,终究血肉之躯,但凡野兽,不外乎有两处最为脆弱:一是头颈之间,二是肚脐。妾以为,当人熊被花豹彻底激怒,只需一枚匕首,狠狠刺入…”
说到“匕首”二字,叶澜依眼中,狠戾之色乍现。同时花豹好似被人用尖锥猛扎,身躯骤然紧绷,不待任何一人回过神,花豹猝不及防朝前一纵,以迅雷之势,向御座上的玄凌扑去。众人起先见花豹温驯,逐步放松了警惕,却不知花豹敏捷,犹胜习武之人数倍。叶澜依虽和玄凌隔着五六丈距离,可那花豹壮硕,非同一般,一跃起足足高两丈有余,不费吹灰之力越过众人头顶,直扑御座而去。
顷刻间,花豹一双幽瞳与玄凌近在咫尺,更令他吃惊的是,叶澜依紧紧伏在花豹背上,手中依稀有寒光闪烁,玄凌定睛看去,一把短匕当胸袭来。本来以玄凌的武功,放在平时断不会躲不开,然而他惊愕之下,引得膻中附近几个穴位一同发麻,全身如僵住一般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匕首的寒光越逼越近。
花豹扑出那一霎,大笼内的几头花豹尽皆破门而出,四散扑击人群。一切变故发生仅用一瞬,太平林苑乱作一团,妃嫔们几乎人人自危,无暇顾及玄凌。惟有徐燕宜恋慕玄凌至深,豁出性命不要,飞身挡在玄凌身前。可惜于事无补,当花豹的利爪搭上徐燕宜肩头,叶澜依的匕首也抵住玄凌胸膛。
刺耳的裂帛声响起,匕首利落的划破玄凌衣襟,尖锐的剧痛从胸口传来,玄凌万念俱灰,心头闪过无数遗憾悔恨的片段。
众人争相躲避,玄清为护浣碧,一掌掀飞一头花豹。待他看向玄凌时,才发觉来不及相救,二人离得太远…
正当千钧一发之际,御座下左侧,昭然现出一道绚烂的剑光来。叶澜依所乘花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吼,便让那夺目光华拦腰斩作两截,一先一后摔落在地。叶澜依的身躯亦叫那一剑的余势荡开,匕首贴着玄凌前襟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剑光转瞬即逝,但剑势不绝,叶澜依承受不住冲击,摔出数丈开外,口喷鲜血。她心知今日杀不了玄凌,强撑着起身,以呼哨声引来一头略小的花豹窜过来,载负她跃出侍卫包围,飞一般朝太平山密林深处逃遁。
此时林苑中已恢复秩序,余下花豹皆被护驾侍卫乱箭射死。驮着叶澜依的那一只股、背上各中一箭,它仿佛不知疼痛,毅然带着叶澜依隐入密林。众侍卫紧追不舍,奈何花豹的皮毛在密林中难以辨认,叶澜依素爱穿绿衣,也飞快与树丛融为一体。
玄清咬紧牙,从比试骑射的武士手中夺过一匹健马,丢下一句:“我去追!”,转头策马奔入密林。
太平行宫建在连绵的山脉之上,其中不乏高山悬崖,密林峭壁。玄清极力追逐花豹踪迹,一路跟到一处峭壁下,峭壁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边际。此处马上不去,玄清唯有把马拴起,运起道扫神功,攀着陡峭山壁上到巅峰。峰顶尽头是百丈悬崖,能立足处不过方寸,叶澜依就在不远处,蹲着身,安抚伤重倒地的花豹。
见追来的是玄清,叶澜依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些快意。她抬起眼,定定看着他道:“死在六王手里,是我的幸运!”
玄清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追上你,只想问一句…是为了瑛贵人吗?”
似是为掩住自己的情绪,叶澜依长长叹息:“是…又不是…我入宫,从一开始就是为刺杀皇帝…”
她的答案,玄清似乎不感到意外,静默听她道来。叶澜依的双眸,第一次,也最后一次对玄清展现深深眷恋,他听见她道:“六王或许没有印象,曾与我在上林苑兽苑有一面之缘。自此,我对六王一见倾心,不过我并不奢望得到回应。无奈皇帝实在可恨!竟在你回途的船上做手脚,所以我下定决心,入宫报仇…”
“…后来你知道我还活着,放下弑君的念头,直到瑛贵人…”玄清接过她的话。她的义气他由衷钦佩,她的痴心他全然清楚,只不过,他心中早已先有了别人。
于是他们的故事止步于此,二人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刻,再晚一些,侍卫将追到这里。
“若有机会,请六王帮我谢谢周贵人。”临别前,叶澜依湿了眼眶,她想起一件事:“方才我虚锁笼门,周贵人明明发现,却为我遮掩,没有提前暴露。我和她曾有嫌隙,我知道,她帮我,亦是为瑛贵人。”
“我会的。”玄清笑着答应,随后长揖一礼,郑重道:“路上珍重,后会无期。”
林苑内,玄清策马追出的同时,太医与侍从将惊魂未定的玄凌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劝他移驾行宫疗伤。玄凌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伤势和惊吓,剧痛和汩汩不止的鲜血无一不令他精神恍惚。可他仍不愿离开,不理会伤势,他强忍耳畔嘈杂的人声,一次又一次仰起身子,执拗的推开面前的人群,只为追寻一个他不能错过的身影。
那救下他性命的,光华万丈的剑光出自于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