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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上巳宴徒叹失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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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前,甄嬛又去过一次北殿书房,同上次一样,医书和机关皆搜寻无果。这不免令她有些灰心丧气,加上敬妃要协助皇后安排宫宴,遂不便再往畅安宫去。
转眼到了三月初三,上午甄嬛和浣碧拆解过一套剑法。自从得到冲劲元师的指点,浣碧的外功也慢慢展现出进步来,可以接上甄嬛三四十招。难得打得如此酣畅,二人索性多练一阵,入内梳妆就有些迟了。
此次上巳宴太后也将出席,甄嬛不欲太过高调,有意穿戴的沉稳些。她出得宫门,率领众宫人展开轻功一路疾驰,不多时到达徽光殿。甄嬛脚未沾地,一个碧色的影子从她身旁窜出来,二人差点撞在一处。
甄嬛定睛一看,原来是滟常在,她前两日升做了贵人。以她的微末功夫,晋升如此之快,足见玄凌对其宠爱。因此她一入内,殿内好些妃嫔面露不悦,滟贵人全然不在意,甄嬛念在与她说过几句话,对她略略颔首,她也不理。浣碧啐道:“好没规矩!”
“谁让皇上喜欢她这性子。”甄嬛笑道,许是上回被滟贵人道破心事,甄嬛觉得还是少得罪为妙。
很快,除了尚在禁足的祺嫔,诸王诸妃皆已在场。甄嬛眼见九王玄汾身旁的座位空着,心中黯然。见到眉庄出现在席间,又感心慰,二人相视一笑。再一抬眼,冷不丁对上斜上首坐着的安陵容,她也笑吟吟的,甄嬛心里直发毛,即刻移开目光。
宫宴开始,帝后二人端坐高台,皇后身侧今日随侍者仍是槿汐,玄凌也注意到了,询问道:“剑秋的病还未痊愈吗?”
“前些日子好些了,这几日尚有反复,劳动皇上挂怀。”皇后恭敬回答,玄凌点点头。忽然二人眼前一花,一个健硕身躯现于太后宝座之上。
“参见太后。”帝后二人立刻起身,躬身行礼。众妃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拜下。诸妃功力均不及帝后,不少人根本未能察觉太后现身。甄嬛懊恼方才被安陵容分散注意,亦不曾留意太后的身法。
太后朱成璧身着一件金松鹤纹劲装,看上去是位慈眉善目的长者。她于先帝朝曾先后击败金庭教主、玉厄夫人,两位前朝宫廷中的绝世高手。于玄凌朝更是手刃摄政王,如此辉煌战绩,她再显得慈祥,场中也无人觉得亲和。
一时间大殿内静寂无声,太后满意的扫过众人低垂的脸庞,才温和的笑道:“都平身罢,上巳佳节,不需这么多礼数。”
皇后似乎如释重负,神情轻松了些,玄凌则恭维道:“太后于行宫闭关半年,儿子瞧着母后的功力必定一日千里。”
太后摆摆手道:“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谈什么精进?不退步便知足了。”她说着,环视殿内下首:“倒是皇帝后宫,又收揽不少后起之秀。”
几个新入宫的妃嫔不待玄凌提醒,立刻出列,来到御座前参见太后。玄凌谦虚道:“是有几个资质还过得去的,不知可否入太后的眼。”
太后一一打量过去,目光在傅如吟身上停留最久,面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入哀家的眼有什么用,皇帝喜欢的必定不会差。”她话锋一转:“听说碗贵嫔得皇上特许出宫修行,倒是头一份的殊宠。”
甄嬛出宫对外乃是称病,鲜有人知,此时被太后点破,玄凌轻咳一声道:“天下武学包罗万象,朕想着不可在宫中固步自封。碗贵嫔性子最机灵,朕才让她去宫外见识些。”
近日玄凌后宫中,以傅如吟、叶澜依最为得宠。甄嬛料到太后回宫必要进行打压,却万没想到首当其冲者居然是自己,于是出列向太后谢罪。太后看上去倒没特别不悦,仍然笑着道:“皇帝涉猎多是好事,不过贪多嚼不烂。若是能专注于自身武艺,即便只精深一门,也可独步天下。”
玄凌俯首道:“太后教训的是。”甄嬛亦道:“谨尊太后教诲。”
太后并不理会甄嬛,继续道:“对别家武学有些好奇倒没什么。可如果修行自家武学不循序渐进,一味走旁门左道,想着讨巧取宠,有违武道,则是武学大忌。”太后忽然声色俱厉,还以凌厉眼神看向傅如吟与叶澜依,二人心中颤栗,头埋的更低。
缓一缓,太后恢复祥和神色:“依哀家看,诸妃的习武态度,还需以皇后为表率。皇后最精判官笔,不如由皇上出个明目,展示一下皇后功力?”
闻言玄凌发出不耐烦的一声“啧”,这声音几不可闻,只引起近旁的端妃侧目。甄嬛知道玄凌与现皇后的关系素来不睦,太后横了玄凌一眼,玄凌立刻换了一幅表情,挥手道:“那就以松柏为题吧。”
皇后面无表情,淡淡应了声是。槿汐捧了皇后惯用的精钢判官笔上来,康禄海则举上一对三寸厚的石板。皇后双手套上判官笔,稳扎马步,以一套古朴笔法,双手同时于石板上书写。她的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无任何矫饰,众人皆好奇皇后的笔能刻入石板多深。可出人意料,皇后一套行云流水的笔法走完,两块石板上完好无损,分明没有一丝刻痕。
众人面面相觑,不理解皇后此举何解。是中宫身体有恙?还是练功走了火?更麻烦的是如此场景应当如何回应,装作瞎了眼硬夸吗?太后方才说过要以皇后为表率,总不能下太后的面子。
这诡异的气氛皇后似未察觉,她放下判官笔,从容入座。这才有人发现,石板上陆续开始呈现烧焦痕迹,那些痕迹最终汇聚成为两行字:
松色不肯秋,玉色不可柔。
原来皇后的内功早已登峰造极,能透过判官笔传递真气,将石板炙烤出痕迹。这一出手带来的威慑不亚于方才太后的训诫,诸妃无不向皇后展现敬畏。玄凌瞥了一眼,兴致缺缺,太后称赞道:“皇后这两句写的很好。”
“太后谬赞了。”直到此刻,皇后脸上才浮现笑意,她转向下首道:“听闻徐嫔家学渊源,精通文墨,不如也写一幅字献给太后。”她说完,又有太监举着两块石板上来。
徐燕宜闻言,大方起身道:“妾不敢班门弄斧,挑战皇后威仪,便以普通笔墨书写吧。”
明眼人一看便知,皇后有意抬举徐燕宜。妃嫔之中第一个叫她在太后面前展露武功,皇后知道太后不喜傅如吟之流,索性做个顺水人情,趁机拉拢。
然而宫女呈上笔墨,徐燕宜竟真以文墨书写,不展示任何武学。众人俱感无聊,还有不少资深妃嫔在心里暗暗摇头,惋惜徐燕宜木讷,白白错失良机。但当太监举起写着“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的石板为太后展示,甄嬛却注意到石板背后,有一处隐隐透出墨迹来。
太后亦看出徐燕宜内功深厚扎实,能将墨汁透入石板背部,只不过她性格内敛,不愿与皇后争锋,便对玄凌道:“你这徐嫔性子倒好,合该有重赏。”
玄凌并非看不出徐燕宜的功力,可徐嫔的性子与皇后一般,令他提不起兴趣,他敷衍道:“太后说赏自然当赏,将朕书房中的紫檀笔架赐给徐嫔。”
徐燕宜宠辱不惊,镇定谢恩,殿中氛围顿时沉稳的过分。坐在下首的傅如吟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尽是书啊笔啊,好没乐趣。”
入宫以来,傅如吟一贯骄纵,方才虽被太后震慑,现又恢复本性。太后本欲出言教训,玄凌已先一步附和道:“婉婕妤说的极是,朕也觉得有些沉闷。说起来,许久未闻肃妃的歌喉,今日何不一展天籁…”说起丝竹之乐,玄凌来了兴致,又朝端妃道:“端妃的琵琶,朕也久不识其中滋味了。”
傅如吟眼珠子转了转,道:“音波功的威力妾还未领教过,听说端妃与肃妃是其中顶尖的高手。今日不如换一换,肃妃奏曲,端妃展歌喉,看咱们还能领略出多少功力。”
“妙哉妙哉,这主意不错!还是婉婕妤鬼精灵多。”玄凌亦觉新奇,抚掌赞同。
“妾不工乐器,到时出了丑,皇上可不能取笑。”安陵容俏生生的起身,娇语道。
端妃婉言推辞:“妾一贯不爱热闹,哪里会唱什么歌。”
“端妃说的哪里话。遥想咱们年少时,你也是爱笑爱闹的性子,如今却说不爱热闹,岂不荒唐。”玄凌满面笑意,他说着,思绪不知飘去了何处。
“皇上皇后正直当年,妾如何比得。”端妃谦道:“不过既逢佳节,妾献一献丑想是无妨。”
众人说话间,樱笑为安陵容呈上一把月琴,太后忽然皱眉道:“听说肃妃晋升月余,还未行册封礼?那便算不得真正的肃妃。”
安陵容一愣,皇后抢先答道:“肃妃心系皇上,此前在宫外遍寻香料,为调制鳄力丈重香,以助皇上健体。因而未及行礼册封。”
一旁甄嬛心中冷笑,看来皇后对安陵容这颗棋子,未必有多重视。太后提点道:“皇上健体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孰轻孰重,皇后心中要有判断。”
“此事确是妾的疏忽。”皇后慎重答道。
小小风波过去,安陵容抱琴于怀,低头试弦。她指尖拨弄,丝弦“叮咚”两声脆响,甄嬛听在耳中,她的心也随之突兀的跳了两跳。
正当二人准备唱和,殿内紧闭的宫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挺拔修长男子,青衣青冠,缓步迈入,他朗声道:“臣来的晚了,请太后、皇上恕罪。”
甄嬛下意识的按住胸口,浣碧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幸好无人在意她们,因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来人身上。
而那个人,竟然是已经葬身江底的玄清。
有些人已在窃窃私语,甄嬛耳内一阵轰鸣,有无数情绪在心头乱冲乱撞,几乎要穿破她的身躯钻去玄清怀里,多少天了,再见面已是妄想,今天她真的见到了。然而她无法对谁诉说,亦无法对谁动作,甚至连这些情绪也不容许在她胸腔中肆意弥漫。甄嬛深深的,慢慢的呼吸,竭力压抑住激荡的情绪。
玄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凝视玄清憔悴苍白的脸,神情微妙,语声疏离:“六弟刚刚脱险回京,为何不多休息一阵。”
“臣在外漂泊良久,甚为记挂亲人,迫不及待想拜见太后、皇上。”玄清言辞恳切,他低着头,在玄凌看不到的角度,遥遥朝甄嬛的方向望去一眼。
苦水蔓延到喉咙里,甄嬛不敢与他的目光相接。她强迫自己看往别处,却发现皇后和傅如吟的神色与玄凌一样,透露着些许不寻常。
太后、皇帝分别与玄清寒暄几句,玄清落座于玄汾身旁。宫宴继续,安陵容拨弦起乐,明亮的弦音在大殿中响起。
纷杂的情绪尽数被甄嬛压下,她心中现在只剩怒和喜。喜的是玄清死里逃生,重见天日。怒的是自己的消息打探的如此不灵通,甄嬛暗暗发誓,她定不会叫玄清再次走入玄凌的圈套,不能让他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