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谈梦溪》十六木间

4、梦醒时分 世界仿佛静

　　世界仿佛静了很久，很久。
　　静到我能听到血管里的血液涌涌流动，全身僵硬了许久，慢慢开始融化。
　　像是重生的感觉。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仿佛感觉时空斗转星移。
　　曼曼站在我的床边，抱着一个婴孩一摇一摇的低声哄着。
　　曼曼的模样，与我上次见她，有很大的不同。十分年轻，像她多年前的模样。
　　我慢慢的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曼曼转过头，四目相对之间，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她目瞪口呆的看着我，随即，便痛声惊叫。
　　“医生，医生，她醒了，洵溪醒了······”
　　她怀中的婴儿转醒，一声咳嗽之后，爆发出响亮的啼哭声。
　　像凌冽的山泉，撞击在石头上。
　　如此熟悉的哭声，仿佛什么时候听见过······
　　我的脑海中惊现晕倒前曾经听见的婴儿啼哭声，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一时间，大人小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一束光在我的眼睛周围周周转转，许久之后，终于熄灭。
　　“根据刚才的检查显示病人已无大碍，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
　　这是医生的声音，我看见曼曼的眼睛已经泪光闪闪，她一边哄逗怀中的宝宝，一边连连道谢着送医生出门。
　　等她转过身一见我，眼睛里的泪水簌簌的流了下来。
　　“傻瓜，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你知道吗？你睡了整整一年了······”
　　她边说着边把怀里的孩子抱近我。
　　“你记得他不，他是你的孩子，祈生。”
　　我呆呆的看见越来越靠近我的那张稚嫩的小脸，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从我醒来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就像台风一样席卷了我的大脑，我记起了那些让痛到骨子里的往事，让我恨不得断此余生的痛苦！
　　现在，就只剩风平浪静过后的荒凉。一望无际的荒凉。
　　曼曼怀里的孩子，叫祈生。名字是我取的，寓意是祈祷某个人能够起死回生。
　　那个人，是祈生的父亲。
　　祈生姓慕，他的父亲，是慕林。
　　我突然想起梦里面被截取的记忆，我忘了和慕林争吵以后，我们是怎么和好的，我是怎么嫁给慕林的。
　　事实上，我们俩根本就没有和好过，我也没有嫁给慕林。
　　在我们俩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很激烈的争吵后，我伤害了慕林，我尖叫着要与他分手，失手将准备抱我的他推向一旁的柜子，柜子上的一个上了年代的青花古瓷落下来砸中了慕林的脑袋，碎片洒落一地，慕林的头上鲜血直流。只可惜这一切都没被我看到，我早就在推开慕林后哭着跑出了门去。慕林不顾头上的伤口，爬起来就准备去追我，谁知却遭遇了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他们趁着慕林头上有伤，洗劫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当他们去拉慕林手上戴的那枚我送给他的戒指时，遭到慕林的反抗，便顺手抡起角落的砖头砸向他！
　　慕林被送到医院时，医生当场就诊断为脑死亡。
　　慕林的母亲让我跪在慕林的病床前，三天三夜不准起来。
　　那个时候我的手脚被绑在慕林的病床前，我很想站起来抱一抱他。以往我做错事，慕林从来不会怪我，顶多只是板起脸来不理我，但只要我抱一抱他，他就会心软，会一边叹息着吻我。
　　也许，只要我抱一抱他，慕林就会醒来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只是因着他给我的骄纵，我做了一件让自己一辈子都会后悔的事！
　　我的身上还留着他的血，他的细胞还在我的体内恣意生长着！我的耳边都还听见他低低的唤我老婆，我们一起讨论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是我深爱着的慕林，我一辈子只想跟他在一起的慕林。现在他一动不动的躺在病床上，我生怕他下一秒钟就会没了呼吸。
　　曼曼在病房外哭着叫我，被慕林妈妈派来的保镖拦住不让她进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坚强的曼曼哭！可是，我统统都听不到，我甚至不敢多出一口气，我怕，我怕我会听不到慕林叫我，我怕他会生气！
　　伤害慕林的那几个人很快被找到，凭着慕家的权势与手段，他们的下场不得而知。
　　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我脸上的眼泪早已流干了，慕林还没有醒过来，我终于明白过来。
　　慕林，他是不要我了。
　　我屡教不改，他失望了。他受够我了，他要以一种果断的方式远离我。
　　我哭得心疲力竭，仿佛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跟着眼睛流出来了，心里空的瘆人。
　　手脚依旧被绑得死死的，丝毫不能动弹。
　　我感觉全身都没了力气。
　　我不知道原来医院里还会有危险，不知道跟在慕林身边还会有危险。曾经，他让所有的危险都远离了我，而现在，当我眼睁睁的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从窗外排气管爬进来时，我尽然惊慌道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声嘶力竭的叫慕林的名字。
　　慕林没有回答我。那个男人慢慢的走向我。接着过道里的灯光，我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他是慕林的主治医生，竟然对我起了歹心。
　　没有了慕林的保护，我的软弱只能被危险一次次重击。
　　那人趁着我的手脚被绑，剥了我的衣服。当他肮脏的大手伸向我的裙子时，我使劲全力用脚踹他，却被他用手按住双腿，大手一挥，裙子脱离了我的身体。
　　曾经，这里被慕林当做珍宝一样疼惜过。我永远记得慕林跟我的第一次，他用那么迷恋的眼睛看着我，眼睛里像是要溢出水一般，仿佛我是他的无上至宝。
　　而现在，这里却即将被另一只肮脏的手玷污。
　　我一边挣扎一边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慕林，多么希望他能从床上站起来。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卷起一阵狂风，窗帘被带起，乌拉乌拉的摆动着，像是一声声警告！那人仍未住手。这时又一阵狂风卷地而来，天花板上的灯泡应声而落，正好砸落在那人头顶。
　　那人惊呼一声，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外面的保镖听到里面异动，立即冲了进来。
　　窗外的风呼呼的吹着，病房内抱着头痛呼的医生，还有手脚被绑着却衣不蔽体的我。
　　第二天，那位猥亵未成的医生迅速被革职遣送入狱。
　　慕林仍未醒来。而我，却在后来被检查出已怀有身孕两个月。
　　本来准备把我也送进监狱的慕林母亲改变了主意，要我把孩子生下来，给慕家留后。
　　至于孩子出生以后，我自然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孩子归慕家。
　　怀胎十月，孩子出生之前，我拉着照顾我的曼曼的手，告诉她，孩子取名为祈生。
　　祈求上天让慕林起死回生。
　　哪怕用我的性命来偿还。
　　之后，因为难产，我差点在手术台上昏厥，却凭着最后一口气，将祈生顺利带到这个世间。
　　而我，却在生完祈生以后，昏迷至今。
　　一年。
　　曼曼告诉我，这一年里，我和慕林就像一对活死人，相互比较谁更沉得住气，谁睡得更久。只是可怜了祈生这孩子。
　　曼曼还说，我的气息一直很平稳，只是慕林有几次差点宣告死亡，慕林母亲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不会叫人拔了他儿子的呼吸管，对我，虽未置一词，但我的治疗费，医生一次都没问曼曼要。
　　“我常常在祈生哭的时候，抱着他来到你床前，哪怕你听听他的哭声，万一你动容了，心软了，醒过来了呢？他毕竟是你儿子。”

　　我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从曼曼手中接过祈生。
　　大约是感觉到怀抱主人的小心与不安，祈生瘪了瘪嘴，张嘴就要哭。
　　曼曼赶紧调整了我抱孩子的姿势，轻轻用手安抚怀中的孩子。
　　“祈生，是妈妈······”
　　孩子红了眼圈，却没哭出来。
　　但我却不小心哭出了声。
　　这是我的孩子，慕林留给我的孩子。
　　属于我们的孩子。
　　我想起生孩子的那个时候，躺在手术台上，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凭着这个信念，才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的孩子在失去了父母的世界，独自存活了360多天。
　　我很想抱着孩子去见见慕林。哪怕他现在还是睡着的。我想告诉他，第一次，我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一个人做了那么勇敢的事，为他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宝宝。
　　曼曼为难了。她说，在我刚昏迷不久，慕林妈妈就将慕林转移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私人疗养院。只让一个女佣定时来抱祈生去见他。其余任何人都见不到他。
　　慕林的消息都是从女佣口中得知。
　　消息不多。
　　“你知道吗？”我轻轻的抚过祈生那张酷似慕林的小脸，慢慢说道，“这一年，我一直跟慕林在一起。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和好，结婚，一起携手走过了十年······”
　　曼曼用手捂住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
　　“若不是因为听到孩子的哭声。恐怕，我就由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