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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魁一 五月三,苏 ...

  •   五月三,苏州城春色盎然,迷了人眼,然而今天比苏州春景更吸引人眼球的是苏州城里同时举办的两场“花魁”大选。
      这第一场“花魁”大选是在阳光明媚的白日里,苏州西郊的万景园里举行,选的是一盆一盆姹紫嫣红的山茶花魁。而这另一场“花魁”选举,则选在了苏州河畔最是富丽堂皇的天香楼里举办,待到月上梢头,“花魁”选举才正式开始,所选的“花魁”也自然是比白日里花朵更娇艳更令苏州城的男人们心神激荡的“花儿”了。

      “喂,你到底去不去!”白术扔掉手中的一堆瓜子壳,瞪着蹲在墙角的任冬。
      任冬装作没听见他的话,依旧低头擦拭着他的刀。
      白术火上心头,一步越过去提起任冬的耳朵吼:“擦擦擦,擦什么擦!天天就知道擦你那把捕快刀!十几文就能买一把的破刀有什么好擦的,连块木头都没砍过!你就算擦得多亮,猪头张也不会让你跟着他的!”
      “你懂什么!”任冬终于忍不住,从地上一跃而起,挣开白术的手,那只耳朵已经被他捏得通红。
      “我不懂?切,就你这副窝囊样儿,擦一辈子刀也破不了一个案子让猪头张刮目相看!”
      不大的后堂安静下来,墙角跳动的油灯芯越来越弱。
      白术砸了砸嘴,觉得定是方才瓜子磕多了干得很,他清了清嗓子,又说道:“我不是看你天天闷在衙门里头没活儿做,也憋得慌嘛!今儿个苏州城的人可都去国宾楼里看热闹了,我好心好意来约你去看姑娘,你倒冲我发火,没心肝!”
      任冬抬起浓眉犟头犟脑粗声道:“姑娘有什么好看的,看那些妖里妖气的女人,还不如在这里对着你呢。”
      白术心里一跳,嘴上又噼里啪啦开始数落:“真是个呆子,那么多男人花钱都看不到的漂亮姑娘今儿个摆开来给你看,你倒不愿意,不识趣!”
      转身又咕哝了两句“庸脂俗粉”之类的话,和声和气提议:“既然你不想看姑娘,干脆我请你喝酒去吧,上回听李二说他们酒馆里新酿了一批好酒。”
      任冬听到这话终于开心起来,把他的宝贝刀小心翼翼插回刀鞘,又挂在墙壁上那一排捕快刀的最后面,这才拉起白术往门外走去,嘀咕:“早说喝酒去啊,说不准运气好还能碰上什么喝酒闹事出人命的案子呢。”

      “哎,那晚的花魁娘子可真是漂亮哟,她就冲我那么一飞眼,我的魂儿都要跟着她跑啰!”
      “切,你胡说啥,她能冲你飞眼,你站那远的地儿,人家能看到你,人家是冲台上的大爷们飞眼呢!我可就看到她那一身红衣裳,衬得那人儿啊,就像画里的神仙似的,我可听站得近的人说,她身上一股子勾人的香味呢!”
      “啧啧啧,那是涂得香粉!”
      “才不是什么香粉呢,我听说啊,她在飘花楼里面啊屋里屋外种满了茶花,说不定是茶花仙子转世呢!”
      “唉,管它仙不仙呢,是仙是妖都轮不到咱们见上一回。就那一晚人家刚刚选中花魁,程家公子就把白日里五十金投中的那盆茶花王送进她阁子里去啦!”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呀?”
      “五十金的茶花就白送她啦?”
      “嘿嘿,就知道你没想点好儿!程公子这么大手笔不就是博美人一笑么,美人一开心,不自然是日日……啊,哈哈哈,对吧……”
      白术听着腻了,手点着柜台,连声催:“老板,我的醉鸡呢!快点!”
      提着鸡往府衙去时,白术又琢磨着:听那二人之言,那晚选花魁倒是真该拖着任冬去瞧瞧,好歹人家还给他这位苏州第一药铺的白家公子留了个好座呢。看看这都过去几天了,苏州城里的男人每每提到那晚选中的花魁娘子无不津津乐道垂涎欲滴,真不知这女子美到如何地步了。想必,也就是天天闷在捕快房里的那位不感兴趣吧。
      正想着,就瞧见任冬顺着街一溜烟跑就到他跟前儿,难耐激动的心情:“快!快!快走!有命案发生了!”
      白术略略吃惊:“就你一个人?”
      “可不是,张捕头他们都出去喝酒了,就我还守着,刚刚来人报的案子,快跟我走,再不去我又没机会啦!”
      “哎哎,你慢点!”白术一只袖子被任冬拉着在大街上狂奔,“你倒是得让我回去拿上箱子啊!”
      “早就给你拿上了!”任冬挥舞着另一只手里的木箱,脚下不停地往前冲。
      待白术喘着粗气站稳脚步时,他们已经站在苏州首富程员外府门口了。有神色苍白的小厮引他们穿过重重庭院楼阁,来到一处院落外,便有震耳欲聋的哭喊声传进耳中来。
      小厮丫鬟们一脸惊恐慌乱,将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任冬底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乃苏州府捕快,闲杂人快快让开!”
      众人立刻乖乖依言散开,让任冬和白术走了进去。
      白术忍不住乐道:这小子想喊这句话不知道有多久了,听口气,跟猪头张可不是一模一样嘛,就是底气差了点,不过他虎背熊腰方面大耳,浓眉一竖圆眼一瞪,倒也有些架势了!
      进入房内,程家员外和他家夫人互相搀扶坐在凳子上,看到任冬亮出捕快名牌,本想说些什么,却连站立都不行。旁边有伶俐一些的丫鬟强自镇定为他们指示:“少爷的尸首就在内堂,差爷请看。”
      迈过八扇描金屏风,任冬和白术终于看到程少爷尸首,也终于明白为何程家上下除了悲伤,更弥漫着难言的惊恐之气。
      男人双腿弯曲蜷缩侧躺在冰冷的地上,右手中间三指伸开,两指紧握,双眼上翻突起,唇色泛灰的嘴张得极大,像是因为不甘心死去而竭力呼喊。他的死因是——
      白术只俯身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后退几步,一脸惊惧嫌恶之色:“他的心被掏走了。”
      引他们进来的丫鬟听到这话,好似也终于克制不住害怕地往后躲去,撞在了一旁的花架上。
      白术打开任冬背来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双蚕丝手套戴上,他娴熟地将程少爷的尸身翻转过来,让他仰躺在地上。他身上月白的苏绣锦袍在心口处被撕裂了一块,凝固着一团又一团黑乎乎的血渍,而血肉之下空荡荡的那个位置,正是心脏原本所在。
      任冬不由得皱起眉头,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杀人手法,见白术忙着检验尸体,他扭过头询问一旁呆若木鸡的丫鬟:“程少爷的尸首是在何时被何人发现的?”
      丫鬟声音颤颤巍巍,努力清楚讲述着:“是……是奴婢发现的,少爷……少爷从昨天傍晚回府后就没出过房门……奴婢奉老爷夫人之命……来……来请少爷……去……去用晚膳……我唤了少爷好久都……都没应……怕少爷不舒服就……就自作主张推开门进去了……我进到内堂发现少爷背对着门跪在佛案前……举着手不知道在干什么……就……就上前去看看……我就看到……就看到……”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任冬疑惑:“你是说你们少爷是跪在佛案前死的?”
      丫鬟一边抽泣一边捂着脸点点头:“后来,老爷夫人来看到……看到少爷……这模样……夫人晕倒了……少爷才被撞倒的……”
      任冬转身看着内堂里一方小小的佛案,上方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像,观音像两旁的细颈瓷瓶里插了几支奄奄一息的山茶花,供盘里是几样时鲜瓜果,并无什么异样。
      白术这时也抬起头来:“约摸是在昨晚死的,尸体已经僵硬,由于跪坐姿势太久,现在也掰不开了。”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即刻心有灵犀地一起将尸体搬起,膝盖着地。
      程少爷尸身跪坐在佛案前,头颅低垂,右手高举,犹如还活在这人间,对着漫天神佛祈祝祷告般。
      丫鬟看见这诡异场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白术来回看着尸体跪坐僵直的诡异模样,心底泛起凉意:“他这好像是在——”
      “起誓。”任冬望着白玉观音和善的眉目,吐出两个字。
      门外又是一阵喧闹。一个粗圆身子八字胡的中年捕头带着三两个人涌进来,看到任冬便嚷嚷开来:“混账小子!谁让你不通报我就一个人跑来的!翅膀还没硬就想自己飞了!”
      白术从后面缓缓踱出,不悦道:“张捕头好大的火气!是我让任冬先带我来验尸的,这验尸多耽误一刻便可能有极大差池,断成冤假错案,怎么张捕头要拿我兴师问罪?”
      张捕头讪笑:“怎么会怎么会,白仵作讲笑了,我是怕这小子弄坏了现场,遗漏了线索。”
      白术慢条斯理脱下手套塞进箱子里:“我们才刚来呢,张捕头酒足饭饱了就赶紧查案吧,顺便让他们两个——”他伸手点了点后面几个小捕头,“小心点,把尸体仔细抬回去,我要再详细验验。”
      语毕,他拖起还在尸体旁弯腰打转的任冬大步而出。

      白日里,苏州城最繁华的地方十里长街,而待到月上梢头之时,最为热闹之处便再没有比得过苏州河畔的醉花街了。
      醉花街醉的不是花,是人心,是男人心。红绦紫绸里裹着的软玉温香燕歌莺语撩动着每一个在这条街上驻足的男子的心。
      一白一黑两个男人,定定站在飘花楼外,与这里靡靡之气格格不入。
      白术悠然自得地朝楼阁上冲他挥动香帕的姑娘们笑笑,抬肩碰了碰身旁依旧穿着铁黑色捕快服的任冬:“头一回来吧?”
      任冬没有答话,只盯着从楼里一步三扭走出来的鸨母。
      鸨母看见木头似站在门外的两名男子,人未至,笑先迎:“哟,这不是白公子嘛!您贵人事忙,好久没来坐坐啦,我楼里的姑娘可天天念着您呢!”
      白术摆摆手,一脸推托的模样:“我今儿来可是为了公务。”
      任冬扬了扬手中的名牌,一板一眼道:“我乃苏州府衙捕快,有些公事要询问你们的苏虞姑娘。”
      鸨母疑惑:“我们姑娘可都是安分守己的,官爷是不是找错了?”
      任冬道:“只是循例问话,你快快领路就是。”
      鸨母瞧着任冬一张棺材板似的脸只好为难道:“那官爷随我进去吧,不过咱们苏虞过会儿还有客呢,王大官人早就说了要来看她,还请官爷快些问才好。”
      白术走在后面,看着身边花枝招展的姑娘们一脸兴致盎然地往他们身上瞧,悄悄问任冬:“这样好的差事,猪头张怎会便宜你了?”
      任冬目不转睛:“程少爷生前经常来找苏虞,我们照例是要问问话的,阿强小四他们都争先恐后要来,张捕头一生气就指给我了。”
      “你倒是傻人有傻福。”
      “这算什么福气?这里最不可能有犯人的线索,我问不问也罢。”
      鸨母引他们穿过前厅,走到后面一处僻静的院落外。半月门里立着一个青衣双髻丫头,见他们前来赶紧福了身。
      鸨母吩咐着:“小翠,这两位是府衙里头的官爷,有些事情要问苏虞,你好生引进去,莫要怠慢了。”
      踏入院中,夜风送香,红波驾雪,满院的山茶粲然绽露。白术忍不住拊掌赞叹:“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
      两层的木楼上挂着“绛纱阁”的牌匾,楼阁少见金玉之器,四处饰以绛纱,铺以山茶,纱随风摇,迷人眼睫,花随影动,撩人心神。
      白术颇有些赞赏:“这位苏虞姑娘倒是个雅致的人儿。”
      二楼黄铜镜前坐着一女子,身著绛红色宽袖蝶衣,她对镜细细描完细柳眉,又随手从镜台前挑出一枚翡翠金簪插入发中,侧过脸,朝任冬白术勾唇一笑。
      白术刹那间无法自抑地屏住呼吸,目不错睛看着她。
      艳而不妖,媚而不俗,一回眸,一展颜,瞬间夺人心魂。
      比白术先回过神来的,是任冬,他行云流水地按规矩报上姓名来意。
      苏虞起身将他们让到桌前坐下:“官爷有何问题直问便是,小翠去泡壶好茶,拿些点心过来。”
      任冬推辞:“不必客气了,问完我们便走。”
      苏虞笑道:“那官爷请吧。”
      “你与程峰公子可相熟?”
      “程公子是苏虞恩客,经常来捧场,还送过奴家一盆‘十八学士’的茶花。”
      “你可知道程公子与何人结下仇怨?”
      “程公子素来与苏虞只谈风月,其他事情苏虞一概不知。”
      “那你近来可觉得程公子有何异常之处?”
      “没有。”
      “多谢姑娘,我没有什么问题了,若之后想起任何线索请姑娘及时告知,告辞。”
      “官爷慢走。”

      月至中天,酒酣人醉。
      离开熙熙攘攘的醉花街,任冬忍不住开口道:“你被狐狸精迷住了?”
      白术看着任冬恍若不认识他般摇摇头:“你面对苏虞那样美貌的姑娘就问了她三个问题?”
      任冬躲过一个缠着他买绢花的姑娘,皱眉道:“张捕头说只需要问这三个问题记录下来便可。”
      “唉,榆木脑袋。”白术无奈。
      “不过——”
      “不过什么?”
      “我倒有别的感觉。”
      “哟,看上人家啦?”白术挑眉。
      “不,我觉得这个案子跟她有些干系。”任冬走到巷口的馄饨摊前坐下,招手要了两大碗菜肉馄饨。
      白术好奇:“依我看来,她问题回答得毫无破绽,正常得不得了,莫非你有发现?”
      任冬斟词酌句道:“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不过发现,我昨天倒是有。”
      任冬从袖中摸出一朵枯萎焦黑的花。
      白术凑近了看:“是枯了的茶花。”
      “没错,这是昨日你拉我走时,我在佛案脚下发现的,当时顺手带走了。”
      “不过是朵枯了的花,能说明什么?”
      “我记得那佛案上的山茶虽不新鲜,却也没有枯萎至此,这花落在尸体旁,让人觉得突兀。”
      白术挑了一颗馄饨塞进嘴里,含糊道:“你可有想过,兴许只是丫头打扫不干净落下的。”
      任冬点点头:“正是想到这层,我并没有向张捕头禀告。”
      白术低头慢慢咀嚼咽下嘴里的食物,双眼望着夜空,一字一顿道:“你这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事。”
      “何事?”
      “昨日我们进程少爷房间时,你可觉察出有怪异?”
      任冬努力回忆着,摇摇头。
      “我昨日被你拉着走得慌张,那时只觉有些异样,再者看到那尸体恐怖莫名,便没细想,现下终于被我想出是何处有异了!”
      白术秀长的双目粲然绽光:“没有血腥味。”
      任冬在他的意味深长中瞬间领悟:“不错!时值初夏,程峰的尸身被人硬生生挖去心肝而死却没有散发一点血腥之气!”
      白术心头闪过二字。
      不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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