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妄》禾泱

1、第一章

　　深夜，独挂一轮上弦月，山中却细雨濛濛。遥远山谷中，一道低沉声音夹杂在这混沌中，似诉说，似感叹：“真是异景，果然还是在这山中太久了罢，多少年了。”他低笑一声，不再言语。
　　茂密的竹林交相掩映着，竹林深处交错的马蹄声愈发的近了，红色的身影在这深夜里更加显眼，被一队人马追逐着，是一场猎杀。
　　空气中的血腥气开始弥漫了，穿过竹林，透过雨帘，去向何处。
　　“血的香气。”低沉的声音，“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他在陈述。
　　红衣猎猎，穿行在竹林中躲避着身后的猎手，满身的剑伤被红衣掩盖，她觉得疲惫却不敢懈怠，这无休止的逃亡，手上挥鞭的力气加重，马儿却不听话，陡然停住，她心头一惊，前方无路，是悬崖。她迅速转头，果然，后面已经张好弓箭，等待射杀她。如此境地，她竟忍不住笑了，身下的马儿很不安，似乎已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她拍拍它的耳朵，似在安抚，又抬头看那天上的月亮，雨水落入眼睛里，有些难受，“今日这异景与诸君共赏，也算做一桩缘分。”她开口，“可惜诸君并不解风情，欲将我与这异景同葬，可惜。”弓张紧了，“我此生最讨厌无趣，诸君如此无趣，我若身死你们之手，只怕九泉之下也会叹息。”她叹惋。“回去转告你们主子，我命格太硬，只怕身死魂在，纠缠于她就不好了，让她多做几场法事。”她言尽于此，竟拉紧缰绳，大喊一声“驾”，连人带马，奔赴崖下。
　　下坠，下坠，发丝摩擦着脸庞，眼前开始浮现好多人的模样，父亲的，清歌的，月影的，还有，高叶离的，四周的空气好冷，她想着，原来我竟这样死了，死相必定不好看，她这样想着，身体陡然迎来剧痛，她闷哼一声，水！这悬崖之下是湖泊吗？她开始挣扎，想要游上去，奈何体力费尽，只是向下坠而已，她觉得绝望之际，突然，腰上被什么东西缚住，直直的将她提起来，她下意识地去摸，竟摸到一层层的鳞片，心下大惊，想着难道溺死还不够，最后竟是被野兽吃掉，不由得想要自嘲一番，转眼间，已被抛到不知何处的石头上，她胸口发紧，顺势吐出一口血水来，正想着在死前一定要瞧瞧这巨兽的真面目，却听得一道低沉的声音道：“死了吗？”她转头看去，稀疏的月光外，什么也看不见，“死了吗？”那声音又问。她有些发笑，想着那人应该跟她一样是被这巨兽卷过来的，便答道：“没有。”那人却不再出声。她慢慢爬起来坐着，胸口疼到使她发颤，她下意识去摸，兀的又咳出一口血来，“你快要死了。”那个声音说。“是快要死了，但不是现在。”她答道。
　　“你胆子很大。”那个人似乎想跟她说话了。“你不害怕吗？”他又问。
　　“我为何要怕。”
　　“每个人都怕。”
　　“你来这儿多久了？”她问。
　　“很久，我快忘了。”
　　“刚才卷走我的是个什么东西？像是蛇。”她全身冰冷，难道那个怪物想把她冻死之后再享用，她想着。
　　“是他救了你，你要报答。”他声音有些理所当然。
　　她抱紧自己不停地搓手呵气，道：“如果它不吃掉我，我可以考虑一下。”
　　黑暗中丢来一些树枝跟一把火折子，“给你。”
　　她有些诧异，捡起那些树枝看了看，都是干燥的，火折子也能用，她迅速地开始生火，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一个山谷。”
　　她生好火，顿时暖和许多，她就着火烘手，道“看来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了。”
　　“那就好。”
　　“你又是如何来这里的？”她莫名开始疑惑起来。
　　“我被人困在这里。”
　　“为何？”
　　“我杀了很多人。”他陈述道。
　　她想了想过去，道：“我也杀了很多人。”
　　“那个怪物不吃你吗？”她往火堆里添树枝。
　　“你该报答他，他救了你。”他又道。
　　她笑了笑，心中疑虑更甚，道：“你跟它很熟悉的样子，那你觉得我该如何报答它？”
　　“给他一滴血。”“一滴你的心头血。”
　　她大惊，站起身来，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还未来得及反应，腰上再次被缚住，整个人被拉进水中，瞬时又被提出来，她只觉浑身疼痛，不停地咳嗽呛出水来，“你太脆弱了。”那声音很近，仿佛就在眼前。
　　“人类都很脆弱。”她喉咙受到了损伤，说话有些难受。
　　“呵，”他在笑，语气却是危险的：“你该做点好事，你快死了。”
　　她不屑：“我从不做好事，我只做有利益的事。”
　　“有利益的事，”他沉吟，“你们人间不是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么，我救了你，你自当回报我。”
　　“我并未让你救我，你主动施救，并不干我什么事。”她扯出一抹笑来。
　　“嗯……”他想了想，道：“那我杀了你好了，这样比较不麻烦。”
　　她却不以为然：“你若能杀我取血，只怕刚才就动手了，你想要的是，活着的我的血。”
　　“没错，你死了，你的血对我来说的确没有用处，但我从不强人所难，你不愿意，那我还是杀了你比较称心如意。”他道。
　　“还真是随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处境，肩部以下的身子全浸在水里，只要它稍微往下一扯，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溺死，她并不知道他在哪，但能感觉到，他离她很近，“你要我的血作甚，我总得知道这个。”
　　“我被一个很无聊的人困在这里很久了，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就是要一个女人心甘情愿的给我她的心头血。”
　　“难怪，我若死了与你毫无用处，这个地方，遇见女人的机会……，那个人只怕没有想过让你出去吧，咳咳……。”她又开始咳嗽起来。
　　“所以，你是想死还是想给我你的血。”他问。
　　“都不想。”她勉强答道，“再说，我将你救出来后你若要杀我岂不是一样。”
　　“不会，”他犹豫了下，“没有那个必要。”
　　“其实，我并不在乎怎样死去，我已是将死之人了，与其这样僵持着，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她心中冒出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想法。
　　“什么交易？”
　　“我可以给你我的血，但是，你要回报我。”她道。
　　“我救了你，你却盘算着如何算计我，人类真是比九尾狐还要狡猾，”他声音淡淡，“只是这个地方我实在待腻了，被你盘算一次也并没有什么要紧，我并没有你们人间人想要的好处。”
　　她轻笑了下，道：“人间的好处十之八九我都有，我要的并不是这些。”
　　“哦，那你要何物？”
　　她停顿了许久，似乎想了很久，“我要的是，”“我要你娶我，做我的夫君，敬我护我，不让我为他人所害，在我活在这世上之日，站在我身边。”她终于说出来。
　　腰上的力似乎松了又紧，许久，他才声音沙哑道：“我并不想娶妻。”
　　她笑出声来，道：“这只是交易，我救你，你娶我。”
　　“如果你只是想要我保护你，我可以答应，但……人间的婚约。”他道。
　　“我需要一个人做我的丈夫，一个不涉及我身边任何利益的人，不会被杀死的最好。”
　　“你也看到了，我并非人类。”
　　“于我来说都一样。”
　　“有意思，”他似乎在笑，“我杀了很多人，我若自由，只怕那些人的亲族也会来寻仇，你就不怕被牵扯进去？”
　　“那就要看你的能耐了。”她淡笑。
　　“好，我同你做这交易，人间的婚约么，于我也无什么要紧，给我你的心头血，我会履诺。”他答应了。
　　夜已尽，天边透出一丝微光，她眨眨眼，嘴角泛笑，想着或许这并不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我要怎样将血给你？”她问。
　　“把手伸过来。”他道。
　　“你在哪？”他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你该让我看见你我才能把手给你。”
　　话音刚落，腰便被拉着往前带，阳光也顺着一点点照过来，“日出的时候总是很快，黑夜却漫长。”他在抬头看太阳，她终于看清他模样，也看清了这四周的景象，初夏清晨的风扫过他的面颊，竟是和煦的模样，他面容清秀英挺，肤色白皙，真是副好皮相，她想，可惜身体被不知名的藤蔓缚住，他背后的石壁上全是这种藤蔓，蜿蜒交错，很是可怖，他看她的眼睛，她也看他，他双眸明亮却阴郁，或许他在防备我，她想。“手伸过来，看见这藤蔓的叶子没，用它将中指割破，把血抹在我身后的石壁上，割深一点。”他说。
　　她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果然上面有很深的锯齿，她并未犹豫，将左手中指割破，割得很深，快要见骨，血迅速地流出来，滴在水里，红成一小片，他又将她往前拉了些，好让她的手够得到他身后的石壁，太阳已彻底出来，阳光衬的他面容更加苍白，将血抹在他身后的石壁上，四周的藤蔓迅速分开，现出一条裂缝来，“里面有把短剑，拿出来。”他指示道。她将手伸进去，果然有把剑，她将其拿出，是一把很陈旧的短剑，大约她手臂长，“将这剑，插进你的心口，血会溢进水里，困住我的这些藤蔓自然会走开了。”他语气淡淡。
　　她皱眉：“我能信你么。”
　　“这是交易，我从不失信。”他盯着她，嘴角斜笑，“这把剑不会致死，放心。”
　　她端详他的神情，想了想，双手握紧剑柄，狠下心用力插入自己心口，剧痛。血从心口流出，一下子染红了周围，她十分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却仍然撑住眼看那血慢慢浸住那藤蔓，她等待着，却无半分动静，她看向他，他只是面无表情，她想着，原来这赌是要输了啊，许久，她终于快撑不住要闭眼时，只听得那藤蔓一松，一阵窸窣，腰上的力也松开，快要往下沉之际，陡然被人抱住，将她心口的剑一抽，她彻底痛到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