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从开始到现在 ...
-
陈嘉意下车后,看车上的男人还没有下车的意思。
“你不上去?
“你先上去吧,公司还有事要赶回去处理一下”
“哦”陈嘉意也懒得客套,转身上楼。高跟鞋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响声,连带着,楼道里一连串的感应灯相继亮起来,一直亮到六楼,像小时候爱极了的烟火的绽放,顷刻间火花便燃亮整个夜空,也像这座城市入夜后,迅速绚烂起来的霓虹灯。
“咔哒”,随着钥匙打开大门的声音,陈嘉意在门口站定了一会儿,先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这间公寓的模样,从轮廓框架到角角落落,竟发现自己真的熟悉到了如指掌的地步,每一间房,每一件摆设,甚至卷纸的分布,清清楚楚。主卧的被套是才换的,中午开了一瓶沙拉酱,应该还在流理台上,阳台上的名贵吊兰由于陈嘉意懒得料理,有垂死的迹象......陈嘉意灯也懒得开,直直往前走一碰到沙发就把整个人甩了上去,舒服的细细呻吟了一声后就不再动弹。
高档的布艺沙发迅速凹陷进去,散发着柔润光泽的棕褐色将嘉意纤细的身躯包围在中间,细密的发丝没有章法的铺散在沙发上,衣服也皱皱的贴在身上,半条腿还悬在沙发外,本来显得凌乱毫无形象可言,却又偏偏透着一股柔顺安定的感觉,不叫人讨厌。
有多久了呢?从遥远的记忆一路追溯。
开始的开始,进入南大的梦像老天爷赐予的巨大恩惠,梦里有辉煌闪亮的前程,有从此摆脱过往的脱胎换骨,有陆晋,后来还有了沈肃齐。是啊,他也曾是她的梦。
从我们每个人出生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世界就把人分成了两个极端。一端是这个世界的宠儿,镁光灯追逐,衣着光鲜,备受娇荣。另一端是贫贱的代名词,低到尘埃里的挣扎,甚至是罔顾自尊的逆来顺受,受尽唾弃。尽管他们也没犯错。
七年前,陈嘉意感觉自己否极泰来,冲破原来的区域里,进入都不曾想象的天地。报纸上每天登载着新的工业区的开发,破记录的新高度的大厦松土动工,也刊登哪位富豪日进斗金,哪位女星纸醉金迷。一个都市的繁华璀璨,一个养尊处优的群体,一所享誉全国的高校,连空气似乎都是新鲜的。
而她还穿着老式的过膝的大衣。所以当她背着沉重的行李找到宿舍的时候,早到的女孩子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她。
很快新鲜感过去,然后便是极度的陌生感和无助。她想念从前的玩伴,想念没有隔阂的交流,甚至想念王君娅在耳边没完没了的聒噪。
于是她去找了陆晋。
她初来乍到唯一的熟人。尽管不再同一所学校,但靠得极近。甚至还记得她去的那天,有下着微雨。去的一路上都是复杂的激动的心情,到了门口才突觉自己的天真。那么大的学校,除了名字,自己一无所知。不甘心白跑一趟,陈嘉意硬着头皮,从校门口一路问到宿舍楼。反反复复就只有一句“同学,请问你认不认得陆晋?”
要么没人搭理,有好心一点的想进一步了解信息,比如专业,学号,陈嘉意却说不出来了,那人只能爱莫能助的走开。最后,好不容易问到一个女生的时候,她听到陆晋这个名字眼睛一亮问是不是学金融的陆晋。嘉意也不知道只能胡乱点头。女生热情的拉着她,说“我认识,带你去找他!”
女生将她带到陆晋宿舍楼,当时陆晋不在宿舍,那女生只得让她在楼下等一会。临走时,陈嘉意拉住她,腼腆地笑了笑,“今天谢谢你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叫蒋疏玉。”
这一等就到了傍晚。陈嘉意蹲在楼下,肚子饿的没有一丝力气。最后快要放弃的时候,听到一个疑惑的声音:“嘉意?”
陈嘉意抬起头,眼前的陆晋戴着眼镜,穿着雪白的衬衣,黑球鞋,简洁大方,干净利落,和想象中一模一样。于是陈嘉意甜甜的笑了。
后来是恣意飞扬的校园生活,认识各种各样的人,蒋疏玉、黎施蔻、沈肃齐,发生的各种事情,伤感的,快乐的,甚至离奇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会,嘉意又仿佛不能忍受自己身上的汗气,慢慢地支起身子,低头看了看沙发,想起这还是去年和沈肃齐一起,千里迢迢从B市弄回来的。
相对于国内各大炙手可热的旅游胜地,B市本是那种说不上入流的旅游城市,陈嘉意也是完全因为一本以B市为背景的风花雪月的小说而心心念念,再成熟的女孩子,也难免容易对一些虚幻而美丽的东西心驰神往,真真假假的故事,凄凄哀哀的戏码,让人忍不住嵌入现实里面感受一把。
最后看到的自然不能与书里写的东西有任何可比性,那片深厚的沉淀埋葬着女主人公爱情和梦想的土地,那泊沉静淡泊的如男主人公琥珀般眼神的湖,原来不过是最最寻常的随时可见的风景罢了,看的有些索然失望的嘉意,只忍不住撇撇嘴,拉着沈肃齐到市区转了转,最后在一家家具店看到了那座带着几分当地风情的布艺沙发。不甘心无功而返,嘉意盘算着既然精神上得不到满足,那就在物质上加以补偿。
当然那时陈嘉意虽然带着两分纸老虎的气势,蛮横的指指点点这说想要,心里还是想着沈肃齐肯定会骂她有毛病,那么远地搞一台沙发回去。然而沈肃齐只是无所谓地淡淡笑,说“只要你的初衷不是想刁难我,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陈嘉意自然不肯放过他,狡猾地眯着眼说“那如果我就是存着刁难你的心思呢?”
沈肃齐状似无奈地摊摊手,“那也还是得买啊,反正.......”漂亮而深邃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嘉意一瞬,修长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嘉意耳边,“偶尔换换地方,还可以增进增进情趣不是?”
。。。。。。
思及此,陈嘉意嘲讽地勾了勾唇角,眼神离开这座价格不菲的,风格几乎与家里其他陈设格格不入的沙发,翻身下去,找了睡衣进了浴室,不久就传出哗哗的水声。
沈肃齐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车内坐了一会,打开手机拨通。
“lucy,是我。那位姓陆的先生还在吗?”
“沈总,还在,我跟他说了您有事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但他一直在会客室里坐着,也不急不躁。。。您看?”
沈肃齐嘴角牵动一下,“让他再等一会,我吃了晚饭再去见他。”
“好的。”
点着一根烟,马上有烟雾飘散出来,既然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抬头看四楼,一处房屋的等已经亮了,隔着窗帘,似乎隐约看见有绰约的人影晃动,是不是嘉意呢?一想到今天她带着新吊坠风情万种又似乎羞怯的模样,身上都有了燥热,像蛇一样紧紧缠上来。真要命。
到底不一样了。女孩子离开校园,褪去青涩,大抵都会经历一场从内到外的蜕变,学会适应社会,适应生活。但这个姑娘的改变未免颠覆性了一些。
第一次见到嘉意可以追溯到彼此的青葱年华,那时大家都还在一起,没有人会去猜测明天命运的走向,人事的变迁。
那时候,沈肃齐最经常的游戏就是桌球,瞄准目标,一击既中。没有课就和陆晋一伙人去学校最近的场子打桌球,一混就是一下午。
有次陆晋带了个小姑娘过来,未施粉黛,唇红齿白的,干干净净,像一股清泉,滑爽而不凛冽。陆晋介绍说,陈嘉意,是家乡的旧识,小时候的玩伴,正好又考到这座城市的大学来,家里人托他照顾照顾。
陆晋跟那姑娘介绍人,指着沈肃齐说“叫齐哥”
那姑娘也不害臊,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齐哥”
沈肃齐倒有些不好意思,点了下头。
周围立刻有人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
蒋疏玉更是捂着嘴笑,“现在都兴认兄妹了,这家里的大人还不知道,就多出一打儿女了”
后来玩球的时候,那女孩也在旁边仔仔细细的看着,大眼睛里闪烁的都是好奇。
沈肃齐停下来,问她要不要试一试,女孩迟疑道
“我不会。这是第一次看人玩这个,以前只知道别人在球场上踢球,却不知道还有在桌子上玩的。”
沈肃齐心里不有惊讶。那已经是个玩的比较开放的年代了,竟然还有女孩子连桌球都没见过。
嘉意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靠在球桌上,细细地又道:
“我们那里是个南方极穷的小乡镇,河多路少,穷人多富人少,树多街少。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或者读书,留下来都是没什么见识的妇女、走不动的老人和流着鼻涕满处野的孩子。唯一一所大点的学校,连正规的操场都没有,学生用篱笆围成一处单独的空地作为球场,踢高年级同学离开前留下来的足球。我做的最多的就是家务和作业。这样的游戏,”她摇摇头,“从未碰过”。
难得的是,陈嘉意说的自然而坦荡,不卑不亢,毫无窘迫。
沈肃齐想了想,把杆递给她,“我教你吧”
陈嘉意快速地一把接过,大概觉得态度明显,有失矜持,又掩饰般咯咯笑起来,
“真的假的?好啊,不过你要有心里准备,我很笨的”
虽然有假意客套实则迫切的嫌疑,又有种异样的真实。
沈肃状似齐不以为意地笑笑,“把杆拿好,身子伏低,手再往前一点,对”
陈嘉意依葫芦画瓢,两手一前一后紧紧握着杆子,两腿跟扎马步似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表情严肃。
黄秋,红球还有绿球,都在挑逗她的神经,打哪个?
还在思索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一个黑影压下来,然后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调整了一下她握球杆的姿势,沈肃齐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悦耳
“手不要用拿筷子的姿势”
“还有,屁股不要撅太高”
陈嘉意脸一下就爆红了。
她的背部和他的胸口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但陈嘉意却仿佛能够感觉到他的重量和胸口的温热。他覆住她手背的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大概是经常打桌球的原因,虎口处有薄茧。
陈嘉意从来没有近距离的跟一个异性相处过,很不用说这样暧昧的气氛。
陈嘉意身体僵硬,动都不敢再动。
“手臂后屈,身体放松,再低一点”
“嘭”黄球被有力地击打出去,撞上红球,两个球迅速向不同的方向窜出去,却几乎同时入洞。他带着她以打出一个球,陈嘉意却还沉浸在心猿意马的错乱中,脸上的表情都还没有调整好。
心明显失去控制,狂跳不已。
周围有鼓掌声,有叫好声。
陆晋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两。
陈嘉意窘的眼睛都不敢直视沈肃齐了,只顾低着头,盯着脚尖。
后来也没有玩多久,陈嘉意觉得再这样下去,空气都能被她的情绪感染,自燃爆炸了,于是借有课的理由先走了。临行时,听见陆晋勾着沈南齐的肩膀开着玩笑
“这个丫头,我是看做亲妹妹的,她在这里无亲无故的,我就是她亲人,绝不会让她受委屈。所以,你若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可先得跟黎施蔻说清楚了,然后还要经过......”
沈肃齐一把拍开陆晋的手,
“滚”
其实沈肃齐很快又有了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陆晋明明说是同乡,而他跟陆晋大学四年,熟的连T恤都换的穿过,怎会不知道他的家乡并非如陈嘉意所言,贫困不堪,相反,水道相通,商贾往来,中部重镇,繁荣富足。那女孩一套谎话说下来脸不红心不跳,还仿佛经历厚重,言之凿凿。
后来如同人生大多数的人际际遇,过眼云烟,一别难再相见,更何况沈肃齐是个性子淡淡的人,那个窘窘的女孩子也只是短短一会,从外表到个性都没有留下很深的印象,很快就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时的他们都不曾设想他们的未来会以那样的方式长久纠缠不清。
沈肃齐开着车子围着CBD无所事事的绕了一圈,想起车里有陈嘉意塞的CD,随手打开来了听,清亮的女声在安静的车内流淌。
忘掉砌过的沙回忆的堡垒刹那已倒下
面对这坟起的荒土你注定学会潇洒
阶砖不会拒绝磨蚀窗花不可幽禁落霞
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吗又再婉惜有用吗
(忘掉爱过的他)当初的囍帖金箔印着那位他
裱起婚纱照那道墙及一切美丽旧年华
明日同步拆下
(忘掉有过的家)小餐台沙发雪柜及两份红茶
温馨的光景不过借出到期拿回吗
终须会时辰到别怕
请放下手里那锁匙好吗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顷刻间已成倾盆之势,加上天色已晚,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浓墨烟雨中,模糊了钢筋水泥和楼市华街,行人也面容不清,只有步履匆忙,水声跌起。时间好像突然失去了秒盘和记录,记忆、现实倒转在这个见证过一切经历的城市中,混乱而孤寂。
车内是没有伞的,他从未备过。沈肃齐只得在公司停车场把车停好,打算快步走过中间那道露天的过道,办公室应该有可以换的衣服。
沈肃齐正准备关车门,后座一道异样的红色吸引他的目光。靠近一看,发现竟是一把单人用伞。静静靠在后座一角,像是坐客不小心落下的,又像是有心人专门备好的,就在等今天。他的车子,除了嘉意,从未载过别人。
沈肃齐兀自出神,突然听见一道熟悉了很久又陌生了很久的声音
“好久不见”
沈肃齐想先拍拍肩膀上沾上的雨水再回头,可是忽然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于是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红伞,好整以暇地回过身。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陆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