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 02 ...
-
下车之后,我撑开雨伞,穿着浅绿色雨靴的脚毫不犹豫地迈下高出地面的站台。其实伦敦城的排水设施很好,地面几乎没有较大面积的积水,但我总是习惯在下雨天穿雨靴。
也就是说,在伦敦这座夏天如果只下六十天雨就算得上天气好的城市里,雨靴已经成了我的日常装备。
为此,Luna已经不止一次地对我表示鄙视以及藐视。
我和Luna的关系在他人看来总是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是扑朔迷离。
首先,她是我的姐姐,我们是拥有完全相同血缘的姊妹。但将近十五年的分隔,让我们之间在刚刚相遇时几乎没有感情可言。更别说她那时已经成年,是家族财产的第一继承人。对于我这个突然出现地对她利益有所侵害的妹妹,她是厌恶甚至敌视的。
然而,六年过去了,来自外界的各种压力使我们不得不团结在一起,起初是为了利益,那份需要我们分享同时也是共有的财产,但之后利益和压力在时间的催化下却发生了化学反应,逐渐产生了感情。
感情?嗬!
如果她听到我这样叙述我与她之间的东西,她一定会这样不屑地说,也许还会加上一句法克。
事实上,Luna自己也不会承认,她比六年前温和许多,即使是在咒骂我时,她的恶声恶语里也多了很多色厉内荏。
当我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被黑暗浸染,下雨冬天里的白日总是格外的短。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摸黑把潮湿的雨伞拿进厕所。
这栋公寓像伦敦市区大多数的住宅一样,只有三层。一楼有公共盥洗室以及会客间。二楼是起居室和可以作为餐厅使用的厨房。卧室和书房则位于三楼。
十分普遍的格局,装修也一般。不过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其强大的隔音效果。即使Luna在楼上上演二十五禁,我也可以在楼下开心地啃着黄瓜看钙片。
随意地找了一些东西填饱肚子后,我直接爬进被窝睡觉。
第二天雨依然在下着。
我拉开陈旧得看不出本色的窗帘,隔着湿漉漉的玻璃,向远处望去。
清晨的伦敦,朦胧在一片清雾中。
隐隐绰绰的是,那些高大建筑物挺直的背影,仿佛一个个巨人,在飘茫的烟雨中,带着初醒时的迷惘,茫然地俯视着这座城。
擦了擦因为靠得太近而在玻璃上留下的白蒙。
我慢条斯理地将帘子全部扯开,推开窗,让那些潮湿阴冷的空气呼啸着席卷入内,希望他们像潮水一样,冲刷掉这个房间里堆积了一夜的污浊。
凛冽的寒风轻而易举地突破轻薄的被子。
“草,你他妈的在干什么?!”Luna尖叫着从被窝里弹出,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想,她此刻一定咬牙切齿。
“没什么,只是洗洗我的脑子而已。”我微笑着对她说,等待着她每日一吼。
“你这个怪胎,当初你怎么不死在妈妈的肚子里,或者,被车撵成肉末呢?”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一边从被子里翻出袜子,用力穿上,“你当初为什么不死在美国?!”
“你就应该被火活活烧死,被水淹死,被雷电劈死。像你这样的人存活着有什么意义,平白占有社会资源,浪费我们这些辛勤工作的人创造的财富,渣滓!”最后一个词,她大声吼了出来,手指仅距我的鼻尖两英寸。
面色不变,我继续微笑着,用我所能想象的最华丽的语气,吟诵着回答道,“命,这就是命啊~”
随后,我等待地是她更大的一场爆发。
然而,她似乎已经发泄完毕,不再理会我的神经质,扭着她那纤细的水蛇腰一步一步妖娆地走向盥洗室。
这让我有些小失望。就像期待着一场暴风骤雨的酣畅淋漓,结果却遇到和风细雨的粘腻拖沓。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从浴室出来后,她衣着整洁,举止得体,俨然一位新世纪高学历白领的形象。
好像刚刚的咆哮只是是我的一场幻觉。
“我么?”我用力扬起被子,被蹂躏了一夜的被子终于得已抖擞精神,
灰白条纹的被子在空中轻松地舒展身子,再重重的落下,撞击在床面上,爆炸出无数纤细的尘埃,“照常。”
“那你回来的时候顺路去Mr.Lee那里一趟,我上次托他给我买的东西,今天应该到了。”她从冰箱里取出面包,“还有,我今晚有事。”
“Mr.Johnson?”我从乱糟糟的抽屉里拉出一件衬衫,和她随意地交谈。
“什么?”她切下一片面包,没有完全消化我说地话。
“昨晚你在包里放了一套水手服。”我披上衬衫,解释道。
“……嗯哼…”她细致地在面包片的表面满满的涂上一层黄油,根本没注意到我说了什么。
我走进厕所,关门,坐上马桶,等待着。
“SHIT!”我听到刀叉用力甩落在木制桌面闷闷的声音,她反应过来了,“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了,【我的事情】你他妈的别干涉!”
“咚——”她一脚踹上卫生间的门,怒气冲冲。
而我,风暴的中心,平静的有些愉悦。
也许让我亲爱的姐姐怒火中烧,撕裂优雅的面具,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几个乐趣之一。
真是欠揍。
我对着镜子里那个满嘴泡沫脸色苍白头发蓬乱的女人说道。
天生的抖M。
吐掉泡沫。
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把脸。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她已经完成了早餐,正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换鞋子,神色谦和温柔。完全不似暴怒过后的样子。
真是来得快去得快。
“要走了么?”我来到餐桌边,为自己倒上一杯牛奶。
“嗯。”看来怒气还没有全部消散,她不愿意和我交谈。
“Bob私人账目上有些问题,你的分管领导,我是说……碰!”门被重重摔上。
…如果你厌恶他的话……利用这一点就可以……
我对着禁闭的门,在心底弱弱地说出未完的话。
门外似乎安静了一瞬,随即,高跟鞋嗒嗒的响声透过门穿来,在楼道里由近及远的起伏,逐渐变弱,直至消散在外界飘渺的雨丝中。
她一定又为我对她指手画脚在生气。
如今,气上加气,她这一天的心情都会非常糟糕的。
我高兴地想。
于是,在这样的愉悦之下,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吃了三片涂满厚厚黄油的面包!三片!!
等到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时,我的身体已经迅速作出了反应。
“呕——”刚刚吃下去的牛奶面包稀里哗啦地从我嘴里冒了出来,一股脑地倾泻在地上。
看着地板上的黄白混合物,自动脑补着它们在我胃中被搅动的样子,一想到这些粘糊糊的东西包裹着油腻腻的黄油已经进入了我的消化系统,我就头皮发麻,跪在地上,用手抠着喉咙,一阵干呕。
等到肚子里终于干净了,一个不好的预感袭来。
完了。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再看看地上的那一摊。
要迟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果断从地上跳了起来,迅速拿来扫把,把它们扫走,再用拖把用力拖了好几遍地板。
这一定是我最快的一次家务了。
一定来得及。我乐天地想。
有句话叫什么?
该来的它不来,不该来的它偏来。
我眼睁睁地望着火红的双层巴士驶离车站,奈何我跑得再快也是徒劳。
撸起袖子,腕表显示的时间据时针与分针垂直还有30度。
65分钟。
我拦下一辆的士,“去剑桥大学。快!我加钱!”
钱真是个有魔力的词。
才刚坐稳,车子就像一颗被击飞的高尔夫球般擦着空气迅速冲出。
雨滴咚咚地撞上玻璃。
由于惯性,我的后背紧紧贴在椅背,左手紧握车门上的把手。
于是,在司机一路超速行驶的情形之下,我竟然节约了一半的时间。当然,我付出的金钱超过两倍。
“谢谢。”我对司机道谢并用力关上车门。
时间还富足,我慢慢走在剑桥市的街头,漫无目的的闲逛。
我不是剑桥的学生。
如果我能再多用功很多,我考上这座世界名校的可能性似乎会高一点。
事实上,即使假设我的努力足以勾搭上这位矜持的美人,以我劣迹斑斑的履历来说,想和她来一段恋情就是痴心妄想。
我是图书档案室的管理员。
高中毕业后,我尝试了很多份工作。
比如快餐店的服务员,披萨店的外卖者,厕所清洁工以及法式餐厅的人工洗碗机。
最后,都无疾而终。
直到,Luna忍无可忍,帮我找到了这份工作。
安静,简单只需要耐心与细心就可以做好。
闲暇时分我还可以看看百年老校数不胜数的藏书。
最重要的是,这个工作只有我一个人。
这是Luna说的。
当然,得到这份闲差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一次,她把我的简历寄过去,对方直接退了回来。
第二次,我亲自送去简历,对方婉转的表示我这样的人他们要不起。
第三次,她直接拿着我的简历去了对方家里,回来后说,被录用了。
是的,她睡了对方。
三次。
她强调。
免费的。
不错,如果按照正常的话,她一次要500镑以上。这样算来,我们贿赂了面试官至少1500镑。
就为了一份月薪100镑的工作?
真蠢。
下午的时候,天色渐渐暗沉。
我坐在电脑桌前,随意地浏览着资讯。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点,雨声几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呼呼的风尖叫着在建筑之中穿梭,凄厉得让人想起靠吸食幸福存活的摄魂怪,披着破烂腐朽的黑色斗篷,在黑暗中逡巡。
Harrison议员今日被爆包养情妇!
全球油价上涨2个百分点!
又一人自杀,伦敦社会压力引人深思!
电视剧《唐顿庄园》 荣膺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的2010年“全球最受好评电视剧”,成为首部获此殊荣的英国电视剧!!!
……
无聊无聊无聊!!!
我烦躁地滑动着鼠标上的滚轮,看着眼前白惨惨的屏幕上各种类型的标题。
躁动好像一颗火星,在我内心的荒原燃烧,越来越旺,如何也熄灭不了。
只觉得心里痒酥酥的,好像有一条带刺的毛毛虫在身体里顺着血管向四肢蠕动,又痒又痛,间或有一种麻麻的烧炙感,像扎满针的板蹭过。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好像撒了水的红炭,一下子窜高。
我的手开始剧烈抖动,痉挛,五指成爪,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欲望自心底扩散,随着炽热的酥痛蔓延全身。
桌上的键盘是那么讨厌,人类为什么会发明出这么无趣的东西?!鼠标也是!
破坏欲叫嚣着席卷我的四肢,怒吼着侵占我的大脑。
砸了它们!把它们折断!让它们碎裂!用脚撵成碎末!!
就像决堤的洪水,汹涌着咆哮着。
或许我可以把它们一个个抠下来,再用手指捏碎。
那声音一定很美妙。
不行!不许!没门!
我竭力保持理智,双手死死地扣住桌面,青筋隆起,咬紧牙关。
拼进最后一丝理智,我拽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大约是一时没掌控好力度,抽屉呼啦一声从桌子里滑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没有心思管那些。
我只知道当那冰凉的液体进入我的身体时,仿佛听到花开的呢喃,春天悄然而至,一切仿佛都变得平和起来。
也许这体验并不是妙不可言的销魂,但就像午后阳光下的一杯花茶,盈满温吞吞的祥和。
透明的液体全部从针筒里消失后,我喟然长舒一口气。
战斗后的休整。
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
墙上的指针已指向四点。
下班了。
我粗粗地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纸张捡起,摞成一叠,和左边塞第二个抽屉一起,塞进桌膛。
大致整理了一下后,我从柜子里取出双肩包,穿好雨靴,带上门。
雨似乎小了一点了。
也许没有。
从公交车上下来,我撑开伞。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错觉还是真实。黑暗犹如一块黑纱,总会有意无意地遮掩一些东西。
就像我即将到达的那个地方。
光与暗之间,城市的灰白地带,整个伦敦最让苏格兰场头疼的区域。
洗钱,斗殴,赌博,毒品以及小巷暗处2镑就能来一发的低级娼妓。
这些人大都贫困,挣扎在温饱线上,无依无靠,无所牵挂,也就无所顾忌。惹急了,拔出枪就打。
因此,此地的命案率长期盘倨在不列颠前三。
当然,千万别误会我,我来这里的目的与上述情况完全没关系。
我来帮Luna取一些东西,从Mr.Lee那儿。
不是什么非法的物件,我们都是良民。
在此,有必要解释一下Mr.Lee的身份。
他是华裔□□——青莲帮的一个小管事的侄子,日常除了跟在他唯一的亲人身边啃啃老,他最喜欢倒卖些来自东方的小玩意儿,纸扇、毛笔、胭脂盒等等不入流的粗制滥造蒙蒙英国人的货色。
而Luna则需要从他这里买些古老国家的神奇药物,补补身子的,一些留着自己吃,大多数打算拿来讨好最近遇上的贵人。
“咚咚,咚咚,咚咚咚。”我右手握拳,用中指指节敲出节奏。
“来了来了。”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急匆匆地从里面跑来,打开门。
“Kate,一听这声就知道是你。”他一边开门一边嘟囔着,“弄得好像特务会面似的。你能别每次都搞得这么戏剧性行吗?啊?”
“不行。”收了伞,为了表示抗议,我用力地把水统统甩在他家的地毯上,“还有,别!叫!我!Kate!”
“好好好。”他似乎被我尖利的咆哮惊到了,懵了一瞬,忙不迭地连连应声。
虽然,我觉得这其中敷衍占了很大的比重。
果然——
“我和你说啊,Kate,”
我翻了个白眼。
“这次带来的货色可都不错,还有从贵州山里挖的野灵芝,那可是野灵芝啊,都有虫蛀的洞和泥土的,绝对野灵芝,啧啧,大补啊……”
“停停停……”我打断他,“别和我来这一套,多少钱,直接说。”
“这……钱嘛……谈钱算什么……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往常会很爽快的他,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支支吾吾起来。
浪费时间!
我有些烦躁地挥挥手,脸上也带上了几分凶神恶煞,厉声吼道,“说重点!”
“不要钱!”
“想和我姐约会?”
“……才没有!”他好像一下子被戳中心事,突然拔高音调回答道。
随即,脸又迅速涨红。
我不以为意,被万人迷女巫吸引的纯洁小男生从来不在少数。
向他伸出手。
“干嘛?”他眨巴眨巴黑色的眼睛,不解地看着我。
“给钱。”看到他反驳似的看向那些中药,我和气地对他解释,“那些呢,是博我姐好感度的,让她觉得你这人实在,人品好。而钱呢,是贿赂我,讨好我的。”
“你……!”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他知道我一定会狮子大开口,所以在权衡。
“不给算了。”我提起那几串药包,作势起身。
看到我这一幅要走的样子,他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挣扎。
他内心一定有座天平,一边是与女神的一次邂逅,一边是自己的财富,正在左右摇摆。
同时,他清楚,一旦与我交易了一次 ,之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而我也向来知道,尝过一次滋味后,即使失败,带着渺然的希冀,也想再次尝试,一次又一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且,投入得越多,想离开越难。
就像赌博一样。
“100镑!”他咬牙,报价。
“呵——人生可就像一场豪赌。”
“200镑!以后来买东西一律五折!”
“成交。毕竟,要和高岭之花约会可只有我这一条捷径啊。 ”我笑。
求而不得是最好的引头,能勾起人类心灵深处的渴望。
求而不得也是最好的饵料,能借此捕捉到各种傻乎乎的猎物。
于是,欲望的闸门就此打开。
接过他递来的英镑,我在心里为他读白。
“时间定下来后,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我坐上的士,驶进那幽深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