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01 我站在车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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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车站里。
一月的伦敦一如既往的多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滑落，以水滴的形状快速下坠，在接近地面时急剧收缩，变得中间薄四周厚的圆饼状结构，就像红细胞的模样。
肚子用极大的声音打了个哈欠，我不好意思的皱了皱鼻子，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了我刚刚发出的略显无礼的声音。
最右边是一个带着帽子插着耳塞的女人。耳塞是made in China的杂牌机，但播放的音乐似乎很优美，她几乎被帽沿挡住的嘴正勾着一抹舒心的笑容。
很好，她压根没有听见我肚子咕噜咕噜的。
在她的左边是一个男人，一个西装革履衣着考究的男人。粗略估计那一身的熨烫得体的衣服价值至少500英镑。
不过鉴于他在今天这样一个湿漉漉的日子还要坐公车出行以及那一只半新四角略微起毛款式陈旧的公文包，不难看出这套衣服来自礼服租赁处。
此时，他的双眼放空，垂于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估计不是去面试，就是和心仪已久的姑娘首次约会。
上帝保佑这孩子能有一个不错的工作或者收获爱情，阿门。我诚心地为这位没有注意到我窘态的男人祈祷。
剩下的人分别是衣衫褴褛双眼混浊的老流浪汉，我想他的耳朵也一定和眼睛一样不中用了。以及一心照料两个顽皮孩子的年轻妈妈，母爱使她无心关注除孩子以外的任何事。
确认我自认为还算得体的形象没有被这群自以为是的英国人挑剔后，我长舒一口气。
说实话，即使在这个国家已经生活了六年，我还是一点也不适应。也许我在内心深处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外国人，一个意外闯入贵族式假面舞会的外来者。
我不习惯甚至有些厌恶英国人毫无意义的寒暄。即使伦敦的天气一成不变了几百年，这群虚伪的英国人也依然会在见面后三句话之内立刻谈论天气。
Oh,shit.
我在内心朝着绝尘而去溅了我一身泥水的出租车默默竖起中指。
但愿Luna已经让人把家里的热水器修好了。我已经一周没洗热水澡了，如果今天再不让我躺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我一定告诉Luna，Alec和他那个前妻不得不说的故事。
Luna是我的姐姐，今年32岁，整整大我一轮。目前我寄住在她的公寓里。
Alec是她的未婚夫，37岁，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事业有成。
而我，我是谁？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六年前我住在旧金山，有一对黑头发黑眼睛的华裔父母，一只名叫毛球的美国家猫，一幢步行至海滨沙滩不超过二十分钟路程的房子。每周末我们都会去金色连绵不断的海岸享受灿烂而温暖的日光浴。
这天母亲总会捧着一本书——一本中文书——静静地阅读，有时她还会带上一把茶壶几个茶杯，在木制茶盘上冲泡，茶的种类并不固定，有时是铁观音，有时是普洱，更多得是西湖龙井。
每当这时父亲总会笑她矫情，喝茶还要来沙滩喝。而母亲总是不置一辞。我么？我早已扑入蔚蓝的海潮中，随着雪白的浪花起起伏伏。当我游累了，我便爬上岸，趴在父亲脚边，听他用自己的母语天上地下地胡侃……
也许时间过得很快，模糊了很多记忆，但是，蔚蓝色的浪潮黄金色的沙滩，以及父母萦绕在阵阵茶香中的面容，始终深切的刻在我的脑海里，正如美国西海岸的阳光一样。
但是那样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一切就像一场噩梦，死亡的黑幕降下，厄运戏剧性地出现。我只记得从白色病床上醒来时刺鼻的药水味和一对面带礼貌笑容的父女。
没有父母，没有毛球，没有茶，没有中文，没有阳光，甚至没有美国。我被人带到了英国。
男人告诉我他是我父亲，我是他的血脉，我叫KatherineAinscough。
有的时候，看着阴雨绵绵的天气，湿漉漉的环境，我总会怀疑之前的时光，那些关于阳光沙滩的记忆，那些安逸幸福到底存不存在过，会不会只是我对于眼前毫无希望生活的一点幻想，一场属于天真少女美好而愚蠢的臆想。
火红的双层公交车迎着细密如针的雨丝缓缓驶来，在我右前方停靠下来。
随着车门打开的声音，我快步走上前，慌慌忙忙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车票，细长的粉色车票被我放在口袋里汗津津的手长时间的捏着，顶端的棱角向上翻卷起，怎么也塞不进打票机细细的口子里。
我想到身后排队等着上车的其他人，突然紧张起来，感觉额头上有一股并不存在的冷汗流了下来，然而我越紧张手就越哆嗦，每次快要成功时，票就不由自主地一偏，怎么也塞不进去。
身后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我几乎可以想见他们会说些什么。
英国人骨子里都一样的尖酸刻薄。
手上的动作依然不停，我带着一点微末的祈求向司机望去，希望他能网开一面，免我一票。
虽然我认为他是不会对我这样的人有一点同情心的。
不出所料，他忽视了我近乎哀求的眼神，就这么冷漠地直视前方沾满水珠的冰冷玻璃，任由我尴尬地堵在车门口。
也许是察觉到汽车长时间的停滞，又或者是排队等候的人们的躁动感染到了车内的旅客。乘客们的目光带着审视毫不留情地向我这个阻塞队伍行进的人射来，如利剑一般。
而那些被困在我和雨幕之间的可怜人们也早已谩骂起来。虽然为保持体面他们的语言并不粗鄙，但我想任何一个人在被他人当面指责后，都是无法保持愉悦心情的。
我也不例外。
而此刻，这些负面的话语和那些冷漠到令人心灰意冷的眼神无一不交织成一张硕大的铁网，将我拖入黑暗寒冷的深渊。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小心翼翼地把手摸进包里，打算取出零钱补票。
然而，现实始终是残忍的。
我什么也没摸到。
一定是昨天把报纸取出时一起带出来了。顺便说一下，我从来不使用钱包。那会让我感觉到窒闷。
绝望一下子笼罩住我，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倾泄而下，将我冻得透心凉。
“嘿！ Katherine ？！你怎么在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把我从痛苦的深渊解救出来，他一瘸一拐地走来，“怎么了？”
“John！早上好。”我僵硬地笑了笑，“你可以借我点钱吗……？关于……车票……”
“当然。”他把拐杖轻轻地倚在墙上，自己则侧身靠住右边的座椅，从包里翻找出钱包。
不得不说他真是个好人。我想。
看着他把钱付给司机后，我搀扶着他回到坐位上。
汽车再度行驶。
John是一位军医，他在阿富汗呆过三年，刚刚退役。残酷的战争让他右肩损伤很严重。但他总以为是自己倒霉的左腿出毛病了。所以他总会在每周六下午1点去Mrs.Black那里坐坐。
“谢谢你，John。如果不是你，我想我得走回家了。”我由衷地感谢他。
“这是我的荣幸。”他不甚在意地笑着说道，“你最近怎样，有去Mrs.Black的诊所吗？”
他很贴心地没有客套起天气，而是实在地谈起了我们唯一共同的话题。
“那是必须的。”我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如果我一周不去，我想Luna一定会在下一周把我送进那种医院。她现在可就差一个理由了。”
我在说那种这个词汇时特意加重了音，暗示John。我想他一定明白的。
果然，憨厚善良的前军医眉心皱了皱，十分体贴地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搬出去独自一人生活？”
“不瞒你说，事实上，我父母在去世时曾在遗嘱里表示要她照料我一辈子，除非我病情加重或者找到了一个可以照顾我的人，不然她就得和我这个怪胎一直住在一起，我是说如果她想要那一笔还算丰厚的遗产的话。”我轻松地说道，“当然，后一种可能微乎其微。不说这些了，你呢？上周缺席的可是你哦。适应得如何，找到房子了吗？”
其实，按照礼仪，我不应该和一个外人谈论家族遗产的事。
但是鉴于我们同为 Mrs.Black的病人，他又是目前唯一一个不会对我露出厌恶鄙视怜悯害怕情绪的外人，我自然会对他坦诚以告。
当然Mrs.Black除外,她是我们的心理医生。
“还行吧。Harry还是酗酒，自从和Clara闹翻后，她就夜不归宿，小Tommy整天哭闹，我忙着照看他，家里一团糟。房子也没着落…唉……”
这个曾经沐浴在战火中顽强生存，意志如钢如铁的男人，现今也被生活折腾得苦不堪言，满脸的消愁。
“加油吧，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拍拍他粗砺的手，安慰道。
“但愿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穿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凝视着窗外的某一点，不再言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