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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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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天光比夏日亮的稍微晚了些,天色灰蒙蒙的,还没亮透,詹小言骑着破旧的电动车来到了早餐摊。照例是两根油条一碗面,就着不要钱的辣椒和咸菜大口大口地吃。
他话很少,几乎不和周围的人闲谈。身上常年穿洗的发白的工作服,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唯一能让他活泼一点的是手机派单提示音,只要铃声一想,整个人就活了过来,匆匆扔下碗筷,跨上电动车,导航声开到最大,迅速汇入繁忙的车流中。
天空黑沉沉的,不一会飘来了雨丝。雨下得不大,却细密,冰凉凉的钻进衣服里。逆着冷风细雨骑了半个多小时,身上都湿透了,他把外卖箱盖紧了紧,生怕里面的汤洒了。超时三分钟,系统已经弹了两次预警,再慢,这单就要扣钱。
到了小区楼下,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拿着餐盒就往楼梯口跑,电梯却迟迟不下来,他便一口气跑上了十一层,腿软得发飘,肺疼的像是要炸开。
开门的是个穿真丝睡衣的女人,扫了眼餐,眉头一皱:
“怎么这么慢?汤都凉了。”
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滴,他低声道歉气:
“对不起,雨太大了……”
“下次别送了。”
门“砰”一声被关上。
楼道里静静的,门内是说话声、洗衣服声、和小孩的吵闹声........这是普通人最普通的生活,而他站在门外,似乎在这遥远异乡连自己的立足之处都没有。
中午买了一份炒饼,在树下很快就吃完了,塑料袋还带着点油润的温度。他没找地方坐,就靠着树干,低头沉默地吃,速度很快,几口就咽下去,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什么滋味可言,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留意他。他也不在意旁人,一口接一口,很快就把一份炒饼吃完,随手把空袋子攥紧,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重新站直身子时,他抬手抹了下嘴角,眼神依旧平淡,像刚才那点短暂的果腹,不过是漫长日子里微不足道的一瞬。
夜里,江风刺骨。
詹小言送完最后一单,那破旧的电二手电动车一闪一闪亮着红灯,又没电了。
江面是黑沉沉的,偶尔有细微的浪头轻轻蹭着岸边,像是谁在暗处叹气。
栏杆外站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望着身下的江水。
詹小炎把电动车支在一旁,一屁股坐在来歇会。
刚刚过江的时候就发现这个男人了。
这人不想活了。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片天空压得很低,跟巨大的江面连在一起,如果这人真跳下去,在这风高的月夜里,就像掉入的一颗石子。
他没上前,安静站在几步外,陪着对方吹冷风。
“别过来。”男人声音发飘。
“我不过去,就站会儿。”
詹小言摸出一包烟叼着,没点。
“你别多管闲事。”
“我没管,电动车没电了,吹吹风。”
风把俩人的头发吹的凌乱,詹小炎歪着头看向江面。
那人沉默。
江水流得无声,黑得像一口深井。
“活着没意思。”男人先开口,声音麻木,“欠了一屁股债,家没了,老婆孩子走了,干什么都不行,一点希望都没有。”
男人想到了家里小孩儿,他还那么小。捂着脸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一点希望都没有......”
詹小言摘了头盔,望着江面,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以前也觉得活着没意思。”
男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很年轻的人,一身外卖服,却满脸疲惫带着衰样,一看就是底层挣扎的人。
“你也难?”
“我坐过牢。”
男人一顿。
“出了人命,判了三年。”
“进去那天,我妈在派出所门口跪了一夜,求人家从轻判。我没脸见她。出来以后,找工作没人要,一问有案底,摆手就赶人。亲戚躲着,朋友断了,连家门都不敢回。”
他冰冷的脸庞扯出了一丝嘲讽的讥笑:
“我妹妹叫人欺负了,我连报警都不敢。”
男人张了张嘴,怔怔看着他,末了低低道了一声,
“那你比我惨。”
詹小言笑了一下,笑得很释怀也很苦,“你说该跳下去的人是不是我。”
江水无声地流着,没有答案,也没有回声。
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我也想过。”
那是一双淡漠冷静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人世间的所有的悲凉。
“里面的管教说过,像我们这种有案底的人,这辈子也别想抬头了。”
他的暗淡的眼神动了动,望着大桥北面的方向,幽幽地开口,声音轻的像远处的雾。
“可是我妈还在等我,她岁数大了,眼睛不好。我不想我妈,以后跟别人提起我,就只能说——我儿子死了,是自己找死的,我也不想他以为我的我,把眼睛哭瞎。”
江水从不停歇,也从不回头。
他垂眼:“可我还没死,就还能挣口气。你现在跳下去,是解脱了。可你家里人,以后想起你,就只能说你是一个跳江的鬼,没有家的孤魂野鬼。”
风更大了,吹得人骨头缝发冷。
男人眼圈慢慢红了,嘴唇哆嗦。
“我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先停下歇会儿,别迈那一步。”
詹小言走过去递过去一根烟,声音多了几分放松后的释然,“我现在送外卖,今天又被投诉了,城里人的钱可真不好挣。”
他转头,看向男人,眼底映着粼粼江水,透着真诚和清凉:
“我每跑一单,挣得每一笔钱,都是干净的。”
“我用自己的力气吃饭,不偷不抢,不再犯法。哪怕活得窝囊,也是重新做人,我活的很踏实。”
男人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一动不动,耳边的那句话轻飘飘的,却清清楚楚进了耳朵里。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再活一次吗?”
男人盯着江面,肩膀开始发抖,压抑了很久的哭声,终于闷声闷气压出来。
詹小言没安慰,没拍他,就站在旁边陪着,望着漆黑的江水,眼神放空。
过了很久,男人慢慢从栏杆外退了回来,双脚重新站在结实的地面上。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
用自己的烂日子,告诉对方:
再烂,也别去死。
风依旧冷,詹小言拉了拉外卖服,拿起头盔,骑车回家。
巷口拥挤,他推着车子慢慢走,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听到汽车轻缓的喇叭声。
夏阳从车上下来,似乎等了很久,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给你打电话没接,估摸着是没电了。”
詹小炎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裂的像是蜘蛛网。果然没电了。
他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应了声“嗯”。
“身上怎么这么湿,还没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