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色楚楚渡川来》疏引

13、剑舞沉香

　　原来世上果真有倾倒天下无数男子的女子。竟不知这位覃姑娘是何方神圣，不过若能一览其风姿倒也不枉此行了。

　　待“贵客们”稍微平复了心情、大厅亦不再如此混乱嘈杂之时，我又暗自打量了众人一番，却还是没有见到靳穆远的身影，莫非他们易容了？当下便也不再停留，绕开面前的姑娘便向楼上冲去。

　　或许这位仁兄正躲在哪位闺阁里喝花酒也说不定。

　　带着某种抓贼成双的乐趣我便开始了一间间房地摸索。这沉香阁果然格调高雅，品味出尘，这雅间的客人也俱是斯文守礼之流。姑娘们不是吟诗弄曲舞文弄墨便是上演管弦丝竹十八般乐器，全无逾矩之仪，这怎能不叫人佩服！

　　正当我感叹颇深之际，旁边的那间房里忽然传出一声惨叫。虽说是惨叫，不过其声恰如三月嫩柳迎风拂水轻泠，柔丽婉约一如江南春雨迤逦的水墨画卷。真真让人心颤。

　　还未待我反应过来，房门便忽地被打开了。一个翠色衣衫的小姑娘慌忙冲出房间,眨眼便一溜烟跑得没踪迹,连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我也被忽视到底。

　　我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估计此间阁里的美人定是伤着哪儿吧，不然小丫鬟也不至于如此焦急。

　　见房门大开，我便不在坚持矫揉造作，而是挺直腰杆大大方方地迈步进去。好在我在师父的熏陶下还是学了点医术的，虽然只是皮毛，不过足以让我们在深山里不会病死。

　　“是王大夫吗？我刚才不小心又将这右腿扭伤，这次可真是钻心的疼了。”刚转至里间，前头靠椅里躺着的那位姑娘便轻声道。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还未待我回话，她便转头看向了我。

　　“你是？”她一双明丽的眸子似秋月照水，横波婉转；这样的一对眸子便如银河倾泻夜空一般嵌在一双风情妖娆的丹凤眼里，明媚中清丽醉人。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双我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你……可是素商姐姐？”我犹疑了一下还是脱口问出。不过若真是她，又怎会出现在此处？

　　话说一年前我在溯阳游荡，哦不，游历时遇到一伙欺男霸女的恶贼，本来凭我自身武功将他们收拾干净完全不费工夫，但那帮恶贼趁我不注意居然下黑手用药迷了我的眼，就在我双眼不能视物贼人砍来之际，横空出世了一位侠女将我救之于刀下。后来待我眼睛能睁开时，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痛苦呻吟的一众恶贼。后来的后来，我便同侠女姐姐一道游历了数日，她的博闻强识见多思广让我着实钦佩不已；还有那双清丽明媚的丹凤眼，让人见之难忘。

　　“你是……青黎？真的是你吗？”说着她便起身挣扎着向我走来。我快步迎向前去扶她坐下，便蹲下查看她的伤势，幸好并没有伤及骨头，不过也确实要好好休养些时日了。

　　我点头：“素商姐姐，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啊。如此倾城之貌不早让我知道倒教我好找！”我故作生气不理她。她小心扯了扯我的衣袖：“好妹妹，我也是不得已。不要生气了好吗？”

　　我却回身笑开：“见到姐姐已是开心至极，怎么会生气。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这里。上次的出行不过是个……意外罢了。且不说这个了，你怎么来京城了？还打扮成这番模样来逛柳巷？”她的唇角绽开一丝笑意，像烟火刹那竞放。

　　我甚是潇洒地打开折扇，学着翩翩佳公子的轻薄样儿挑起了她的下巴：“来京城是青城所托，来这里嘛，自然是来看美人喝花酒的。”说完我们便对视了一眼，结果都笑得不行。

　　正当我们谈笑不止时，疾步而来的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便将我推到一边。那个为首的徐妈妈更是将我从头打量至尾，最后噙着冷笑道：“不知公子官邸何处？我们沉香阁头牌的房可不是随便就能进的。”这是在管我要钱了？

　　“在下不过路过，见这位小姐受伤便想进来帮忙看看。”我甚是礼貌地握扇抱了拳。想要银子，却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吧。

　　“徐妈妈。这位公子确实是在好心帮我。刚刚还帮我看了脚伤呢。”素商姐姐忙接着帮我说好话。

　　“今儿个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不让我安生。刚刚秋水丫头来报吃坏肚子，王大夫便急匆匆赶去了。这会子你又扭伤了脚，晚间你还有一场表演，这可如何是好！”说罢便向后点了点头，一位样貌斯文的年轻人便背着药箱走上前。

　　“这位是王大夫的徒弟柳成，先让他给你瞧瞧吧。”赶退了众人，只剩下柳大夫和我。

　　待柳大夫细细检查完了伤处，徐妈妈就已经急得不耐烦了。“到底怎么样？覃姑娘等会还能跳舞么？”原来众人口中的绝代佳人覃姑娘便是素商姐姐，我早该想到了。

　　“回徐妈妈，覃姑娘……怕是这一个月都不能再跳舞了。她的脚踝扭伤得很严重，需要好生静养一番。”很厚道的大夫。

　　“这可如何是好！今晚大家可都在等着看你的表演，你若不出场，他们铁定不会罢休的！素商啊，你怎的如此不小心！”看得出来，这位徐妈妈对素商已是假言辞色了不少。

　　“徐妈妈，覃姑娘不跳舞可以选其他的表演不是，扭伤脚又不是她故意的。”我不平道。

　　“你知道什么！素商最擅长地莫不过绫袖舞，如今楼下众人最期待的怕也就是她的这支舞了。若是换成其他，他们定不会满意，沉香阁也会因此遭非议的。”我撇撇嘴，已经是青楼了还怕遭非议？不过是怕客人流失吧。

　　“不如……我代姐姐演吧。”心下一堵，脱口而出。

　　“你？身姿倒是可以，不过这样貌嘛……”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看来这徐妈妈早就看出我的女儿身了。不过，居然还敢嫌弃我！

　　“徐妈妈，枉你风月场上这么多年，我既是替素商出场那便肯定得遮面了。或者，你们这里若有易容高手将我易成覃姐姐模样也成。”反正我肯定不会暴露真容去跳舞的，尤其还是在花街柳巷里。

　　“我们这里并无易容高手，你还是以纱遮面吧。不过，不知道姑娘会哪种舞？若是比不上我们覃姑娘的……”

　　“妈妈，你小看她了，她会得舞可是她师父亲传。名曰剑舞。我曾亲眼见识过，比我的舞有过之而无不及。”素商姐姐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最后徐妈妈还是不放心，让我前一半舞绫袖后半段舞剑，实在是得寸进尺至极！

　　月上柳梢头，人约沉香楼。

　　今夜的沉香阁可谓热闹非凡。且不说一楼大厅人满为患，二楼环廊包间三楼临阁雅间亦是坐无虚席。望了眼这些形形色色的男子，我不由冷笑着勾起唇角。这世间男子多情也好薄情也罢，对他们而言这青楼总归是个好去处。不过好在自己最为亲近的人并无此嗜好，当下便也释怀不少。

　　想到青城的父亲兄长，我不禁又想起那座青蒿旁的孤坟。娘亲，若你知晓父亲对你寡情至此，最初的最初，你还会选他做你的良人么？原来时光真得能枯萎了你的心，那些已然凋零破碎的最初，终不过笑话一场罢。

　　仰头深吸了口气，几缕似有若无如莲叶一般的清香便从身边飘来。

　　“素商姐姐，你怎的起来了？”待我扶她在窗前坐下，她便伸出手来抚我的眉间。我低头笑笑。

　　“青黎，你的笑意，从来不会骗过你的眸子。”我有些讶异，随即便也释然。只是拉了她的手不说话。

　　“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开场了。你且好生准备，约一个时辰后你便要上台表演了。可还紧张？”听得出她的玩笑，当下便开心不少。望了望眼前的一瞬浮华，有些已封入尘土的事便就让它永远尘封在心底吧。

　　待丫鬟婆子们将我收拾妆扮妥当，大半个时辰都过去了。我只觉得浑身上下尤其是脖颈处僵硬得厉害，咬咬牙，这种非人的折磨真得一次就够了！

　　大概是我这些年第一次描眉化妆、着装鲜丽，待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竟觉得陌生。等旁边的丫鬟婆子回过神时，我也不忘跟她们调笑：“本姑娘这是天生丽质！”直惹得众人掩嘴偷笑。

　　见徐妈妈派来通报的丫头已候在门外，我便将红绫收于袖内，让素商姐姐的丫头青禾托了长剑与我一道出去。刚行至门口，便被她叫住。

　　“可别忘了戴这个。”看着她走得颠簸地将白纱面巾递与我，我甚是欣然地接过戴上。

　　“姐姐的这身衣服帕子都是莲花的味道，很是好闻。”她也笑笑。“姐姐的衣物原本都是莲叶的味道，过于清苦，怕你不喜，这才给你熏上莲花的。”本自同根，香出一源，又有何要紧？只是心疼姐姐如莲般的性子竟委身于此处罢了，当下便轻笑着眨了眨眼睛与她告辞。

　　众人早知接下来的这个表演乃覃姑娘所跳的绫袖舞，所以报幕的龟公刚说完，整个沉香阁便陷入到一片喝彩叫好的掌声中。我向青禾点了点头，那丫头便转身下去吩咐了。不一时，大厅便只剩了顶上六颗夜明珠发出的温和的光芒，其余灯光已尽数捻灭。见时机已差不多，我挑了挑眉，便从半空飞身飘至台上。

　　刚落地，鼓瑟声起，众人叫绝。我暗自笑笑，姐姐教的这招确实还不赖，最起码可以应付这群混蛋了。突然想起若是不出意料的话靳少庄主也当在其中，便不由笑开。也不知道他究竟想用什么法子引蛇出洞。

　　所谓绫袖舞，在溯阳时确有幸见姐姐跳过一回，许是花月春风，情之所至，那清辉下的惊鸿一舞当真教人迷醉不已。后来我便缠着姐姐让她教我，为此，我还将从师父那儿偷看学来的舞剑耍与她看，她亦是赞不绝口，到让我不好意思起来。后来我才知晓，她的红绫之凌厉远胜于我的无涯剑，那藏于柔美之下的肃杀又有几人能看出。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不知为何，眼下这光景，我竟想起哥哥曾吟过的一句诗。乐音绕梁，绫舞四方，脚步飞滑，凌空腾袖。恍然间，似乎又看见师父剑落桃花，白衣飘荡，潇然转身的风姿；放下长剑，又拾起一片青叶含入嘴间，那轻灵婉转的曲调融于山林，便叫那众鸟林木也随之起舞。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我亦抬起脚步，花下轻旋。

　　几番转回，红菱若游龙一般盘旋左右，一时间楼内沉静如水，连呼气声竟也不闻。我收回绫袖，拔出青禾递与的长剑，便气势恢宏地耍起一些简单的步法来，想来应付这些混沌足够了。

　　正当我舞得尽兴时，凌空一只短剑向我袭来。好在我手上亦有一把长剑，偏了偏身子便将短剑打落在地。着实有惊无险。只是在座的众人不如我的镇定，倒吸一口气后便开始惊恐慌乱，逃难似的往外奔。

　　就在众人拥挤逃命的当口，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许多人竟痛叫着握住脖子倒下了。这当下，整个沉香阁便如炸开的热锅一般，乱成一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