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外放 ...


  •   夜色深黑,嬴嘉却没有睡着,身上弥漫着的是情事后的酸软和疲惫。身侧魏燎的呼吸声平稳深长,显然已经睡熟。
      嬴嘉悄声掀开被单,被单下是赤裸的身躯,在微凉的夜里起了一层战栗。
      魏燎翻了个身,温热的手臂恰搭在他的腰侧,嬴嘉眼眶微微热了,停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将那手臂拂落。
      穿鞋、穿衣,他做这些几乎不会发出声音。魏燎在夜里睡眠不好,因此他早就练出来了轻手轻脚的本事。嬴嘉收拾停当,在榻前站了一刻,那一刻他心里百感交集。
      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他不是不知魏燎对林公仪的心意,他也并不是介怀这个,为何只在今天觉得心寒?
      还记得那一年自己从冀州心灰意冷地回到洛阳,看那片大好河山连年生灵涂炭,人命在掌权者手中如同蝼蚁一般微贱。他只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好了,于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成日消极着避世,将二十岁的年纪活得如同七十岁一般绝望。
      是魏燎告诉他,乱世是英雄们的战场,乱世是除旧布新,终有一日天道之师将荡涤此处的污浊,还万民一个太平天下。
      魏燎让他知道了,自己原以为早已干涸的心里还留着一把火,那是一把向往着开天辟地的野火。自此他一直把魏燎当作自己重新燃起的信念一般相信着,为了魏燎口中的那句天下英雄,那是他们共同的梦想。
      他以为这就是爱,建立在仰慕上的爱,可以为此不计一切的爱。
      只是他终究忽略了,魏燎是人,他也是人。魏燎会有无论如何放不下的东西,那是他不能碰、更不方便去触碰的地方。直到今天,魏燎心里的那份东西终于触碰到了他的底线。这一瞬间嬴嘉迷茫了,他不明白他究竟爱的是魏燎这个人,抑或爱的仅仅是自己心中一直仰望着的那个高度,因为无法企及,所以便成了执念。因此在这个高度崩塌之后,他简直失望透顶,眼前的魏燎不过是一个有太多放不下的普通人,今日放弃劝进之举,只会让中原更加群龙无首,不仅于自身无益,对于整个大局更是极度的不利。
      可是魏燎依旧放弃了,为了不想让林公仪更加失望,或许还有他心中依旧无法逾越过的那道伦理纲常。
      嬴嘉叹了口气,将视线从魏燎脸上收回,然后缓缓俯下身,将嘴唇停留在距离魏燎寸许远的地方,对着虚空吻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夜里走出魏府,回廊上燃着风灯,里面的灯油已经不多,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摇曳不已。
      嬴嘉紧了紧自己的衣襟,他的作息很少昼夜颠倒,竟不知这夜竟如此寒凉。从东厢卧房到大门的路程,竟已经让他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阿嚏!”
      响亮地打了个喷嚏的同时,头顶却响起一声轻笑。嬴嘉头皮一麻,抬头望去,只见房檐下垂下一双伶仃的脚来,脚的主人是个漂亮得雌雄莫辩的人儿,一双美目正盈盈地看着他。
      狐仙……嬴嘉第一反应便是如此,可还是壮起胆子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美人收回了脚,在房檐上半蹲了起来,嬴嘉注意到他的指甲留得很长,一个个都磨得尖削。
      “长河。”那人朱唇轻启,嘴角一抹笑容如身周夜色般清冷。
      长河水,奔腾急,壮志难酬空悲切。
      知音少,洒泪还,断弦残曲与谁听。
      嬴嘉为这个名字心头微微一动,连忙压抑下胸中荡起的不合时宜的感情,匆匆点头而去。
      “荧惑守心,不吉,不吉啊。”
      长河目送嬴嘉的背影消失在目之所及的范围里,复又向天伸出修长的手指,看指缝间漏下星子点点。

      隔日果然出了大事。相府长史嬴嘉当朝严词劝进魏燎称王,群臣皆哗然。天朝有制,异姓不得称王,否则是僭越之举,因此皇帝严习的脸顿时就青了,不过他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因此只是将眼盯着魏燎。
      嬴嘉此举突然,众目睽睽之下魏燎也是下不了台,只得板起面孔严正拒绝了一番。没想到嬴嘉不但不退,反而高声掷下一句:“天下大坏,非能以德服之,丞相你今日逆水行舟,不进则无异于饮鸩止渴!”
      魏燎被他瞪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嬴嘉一般,只是他无暇细想,一旁林公仪这厢开口:“照你的意思,如果丞相恪守进退之礼,反而是百害无一利了?”
      “正是。”嬴嘉斩钉截铁道。
      林公仪露齿一笑,十足的气度:“这么说你也是苦心一片,不能辜负。但是今天你闹这一出,不管原因为何,京城里有些人怕是容不得你了。丞相,你打算怎么安排?”
      魏燎面色不豫:“我自有安排。”
      林公仪点点头,上前几步走近嬴嘉,让两人四目相对:“一城一地虽比不得天下之大,也是五脏俱全。你在外好好做你想做的,这场论战谁对谁错,就留给世人看吧。”
      “是。”嬴嘉以额触地,对着天子王座恭敬叩拜,躬身而退。
      魏渊站在不显眼的角落,目送着他的背影。这一刻魏渊清晰地明白,从明天起,他将不会再在这个朝堂上,看见这个人的身影。

      平调凉州西平郡太守,次日出发,旨意宣得很急,自始至终魏燎并未问过他一句为什么。
      嬴嘉并未存着期待,魏燎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问了又能怎样呢,不一定能听到真话,更不能挽回他们覆水难收的过去。
      收拾出来的行李竟装不满一个马车,嬴嘉不免有些失意,仿佛这些年在洛都,根本就没有自己存在过的见证一样。
      好在他还有一处太守可以当,魏燎虽然气愤,可终究还是把他当自己人看的。这次所去的西平郡,平叛战火刚刚平息,百废待兴,乃是一处极为险要的军事关隘。
      车轮声辘辘行在官道上,转眼就要出了洛都地界。白日里的秋风还未曾萧瑟起来,道旁青山垂垂,恍惚像极了春日的景象。
      嬴嘉深吸了一口微带草木湿意的空气,突然来了点小小的兴致,将车夫叫进来,自己驾起了马车。
      马儿却不怎么听他的使唤,缰绳一握到他手里就撒起了欢儿,吓得车夫叫苦不迭,嬴嘉却哈哈大笑。笑够了,眼角余光才见道口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人熟悉的身形,看起来像是魏渊。
      走近一看,旁边站着的那个玉面……应该是男人,就是昨晚见过的那个长河。
      嬴嘉有些不熟练地在路边勒停了马车,魏渊迎上来,塞给他一包东西:“凉州苦寒,这会儿寒风已经起了,你身子弱,要多穿点。”
      嬴嘉稍稍撩开布包的一角,只见里面黑油油的毛皮,心知是好东西:“这皮裘,也太贵重了些。”
      “别的东西去了都好添置,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拿得出手,”魏渊上前握了他细瘦的手腕,“保重身体,早晚我会保你回来。”
      嬴嘉笑笑,转身跳上车桓:“我是要成为西平地头蛇的人,在那之前,我可不会舍得回京。”
      魏渊被他逗笑,只见嬴嘉抖了一下缰绳,那马车很快越过他,腾起一阵烟尘而去。
      一直远远立着的长河这才走到他身边,看魏渊唇角竟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公子好像很开心他走?”
      魏渊收回目光,微微阖目:“从前他是我父亲的人,现在,他谁的人也不是。你说我该不该开心呢?”
      “我懒得猜你的心思,我只相信你口中的怪力乱神。”长河甩甩袖管,伸手指天,“你看,日晕有环,太白星自西方凌于其上,可见你这份开心,不祥啊。”
      魏渊不在意地嘘了一声:“你那么神,看这天象说明了什么?”
      长河笑得诡异:“这天象表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魏渊面上僵了一下,转而咬牙抓住长河,挑他腰上肉最多的地方狠狠拧了一把,满意地见长河眼角疼出泪花子来才罢手。
      “想骗我?你以为我连金星凌日预示着水患都不懂呢!”
      长河白了他一眼:“是啊,我学艺不精,不然怎么那么多天了,都算不出来你心里想的到底是谁呢。”
      魏渊看他腮帮子鼓鼓的,竟十足赌气的模样。刚想细问,那长河却又恢复了往日冷淡的样儿,将他的疑问全堵回了嗓子里。
      只是……金星凌日,天下真有水患吗?
      魏渊心里犯了嘀咕,朝西边望去,只见天际隐隐一条云线,一直延伸到那个人去的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