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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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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轻轻一笑,顺从地偎在魏渊怀里,由得他搂着自己扬长而去。
“你住哪儿?”走了一段,魏渊停下脚步,敲了敲他的斗笠。
长河取下面纱,朝城中望了一眼:“城门已经锁了。”
魏渊想想也是,长河扯了扯他的衣袖,扭头朝一个方向瞥了瞥:“我知道一个好去处,公子不如随我来。”
长河掌了盏白纸灯笼,这次换他拉着魏渊,一路往城西渡口而去。
魏渊跟着他走,很快就来到了清河岸边,临近渡口附近是一道延伸向水面的缓坡。时近中秋,点点流萤飘忽点缀其上,恰与对岸跳动的渔火相映成趣。
长河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居然躺下就地一滚,惬意地躺在几步开外朝魏渊招手。
魏渊没他那么洒脱:“你不怕有蛇吗!”
长河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包雄黄粉,往身边洒了一周,魏渊见他早有准备,也到他身边坐下。
“说吧,你费尽心思掩藏行迹,还放出那种歌谣来,究竟为了什么。”
长河仰面躺着,那点点萤火落入他眸中,说不出的空灵寂寥。魏渊看着他长睫微微颤动,薄唇轻轻开合,整个人仿佛为夜色而生一般,完美地与眼前的一切融为一体。
“公子生于世族大家,可是对我们这一行,却也知之甚多。”长河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乌漆漆的眼珠转向了他这边,“我穿女装,好看吗?”
魏渊作势俯下身,仔细将他端详了一遍:“能骗得过老奸巨猾的瘸麻子,可见足以乱真。”
长河信手拈起一块卵石,就着仰躺的姿势抛了出去,石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倏忽落入近岸的水洼中,惊起蛙声一片。
“地仙长氏一族最后的传人,本来就没人知道是男是女。”长河微微眯起眼,“连我自己,都花了许多年才搞明白。”
魏渊突然觉得不对:“那你究竟是男是女!”
长河沉吟了一下,缓缓坐起身来,牵过魏渊的手,放在了自己的□□。
魏渊只觉得自己的掌心触到了一团柔软的小东西,隔着薄薄的夏衣,透出隐隐的温热气息。
魏渊顿时好像被针扎了一般缩回手,连忙别过头去,将目光投向江面:“我知道了,你不必如此。”
“这样,我们也好合作些,”长河也跟着魏渊的视线看向江面,“你摸了这一下,知道了我是男人,那如果要你向天下人证明我是个男人,你会怎么做?让我脱光了衣裳,在天下所有人面前走一遭吗?”
魏渊摇头:“这不可能,天下何其之大。就算脱,也只消在众人面前脱过一次,结果也就传扬开来了。”
“那如果这一群看过我的人,他们各怀鬼胎,偏要将男人说成是女人,又该怎么办呢?世人会觉得我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魏渊恍然:“你在说玉玺的事。”
“桑中之玺,”长河面上隐隐流露出一丝恨意,“公子说得对,那玉玺不是个好东西。前朝覆亡之时,传说那末代帝王死前将象征着天命的玉玺投入黄河之中,人人皆谓其疯癫,做此自断龙脉之举。现在看来,那帝王的心思可真是坏透了,他临死还要为天下埋下一颗蠢蠢欲动的种子,只要人心稍有不安,这颗种子就将掀起翻天的巨浪。”
魏渊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故事。有个村子里有一口灵验的枯井,如果突然冒水,那么三月之内村中必有精壮小伙暴死。村民将其奉若神明,日日祭拜香火不休。其实,谁知是灾祸左右着枯井,还是枯井左右着灾祸?倒不如把那枯井填了,万事清净。”
长河摇头:“公子想得太简单了,填了那口枯井,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准,原本安全的老人们,全部死光,老人们不会同意;原本安全的妇女们遭殃,妇女们也不会同意,怎么办?”
魏渊长叹一声仰面躺倒:“除非,你足够强大,让所有人都不敢反对,不敢质疑。”
长河颔首:“我长氏一族就是毁在了这玉玺上,天下大乱之时,有人放出口风,说真正的玉玺被长氏族人于古墓中发出。恰好这时,长氏上头的靠山也吃了败仗一蹶不振,黄河盘口的对家联合其他起了贪心的军阀们,□□白道围追堵截我们,长氏一族,死伤大半,就这样败落了。公子,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而且我觉得公子,有朝一日也会需要这枚玉玺。”
“就像你说的,玉玺是祸,我要它做什么?”魏渊问道。
长河突然跪坐而起,双手撑地,微微低下头去:“待到魏氏终结乱世之时,我会以长氏的名义献玺,请公子于天下人面前亲手将这祸玺砸碎,断绝所有人的非分之想,此乃长氏之福,万民之福。”
魏渊虚扶了他一把:“你想得很周到,不过我觉得你更应该直接去找我父亲才对。”
长河难得拙舌了一下,面上似有为难之色:“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丞相心中牵绊过重,命有掣肘,并不是那终结乱世之人。”
魏渊不恼:“你真是什么都敢说,想要我怎么待你?”
“公子只要先收我做一个门客,保我不再东躲西藏,在下就已经很满足了。”
魏渊第一次细细审视眼前的人,长河也看着他,初秋的天亮得早,天上的星斗渐隐,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流萤依旧不知疲倦地飞着,兜兜转转,正在竭尽自己短暂的生命照亮更多的夜空。那光点落在长河漆亮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身影。
只映出他魏渊的身影。
魏渊突然有些感慨,他想起了嬴嘉,就如同这桑中玺一般,充满了不伦的诱惑。明知不是自己的东西,他的内心同那些军阀又有什么两样,为了那一点膨胀的欲望,掀起连年的烽火。
长河要他亲手砸碎这玺,他真的可以吗?
魏渊带着长河回府时,在府门口正见到几名外驻的中领军。魏渊认出他们都曾是他大哥的手下,如今竟也做到了三品的武官。
由于上下有别,魏渊给他们行了个官礼,那几位却有些恼了:“小弟怎得跟我们如此生分了,我们半年才回京述职一趟,可想死你大哥了。快进去,别耽误时间了!”
魏渊脸上陪着笑,可还是挺身挡在了门前:“各位哥哥都是进京述职的,连陛下还没见先来我们府上,小弟担心哥哥们会被人说闲话啊。”
“哎,你这个小弟,太鸡毛啦!”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壮汉面露嫌弃,定要进门,却被另一人拦下。长河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抬起眼,只见那是一个面相略有些文秀的青年,不过眼角如刀刻般的纹路堪堪显示了那人的沙场阅历。
“小弟说得对,那我们下朝之后再来拜访。”
几个人告辞去了之后,魏渊吁了口气,看着天色已经大亮,也匆忙进府去换朝服。一开门,只见魏慈就站在那门后,正在细细地咳嗽。
“我知道你不会放他们这时候进来,我是怕那梁子修拦不住他们。”
魏慈说罢,抬眼看到立在魏渊身后的长河,只是匆匆一瞥:“你过来,替我备茶准备待客。”
长河也不介意,给魏渊递了个无事的眼色就匆匆随魏慈去了。
魏渊盯着他那抹烟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突然觉得有些惘然,仿佛昨夜那海阔天空下的流萤灯火,都不过是自己俗日里做的一个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