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中之玺》菊花三弄

6、长河

　　出乎嬴嘉的预料，过了月余，那红衣女子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音讯皆无。
　　不过是小打小闹的刁民作怪罢了，魏渊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直到有一天瘸麻子找上了门。
　　魏渊当时并不在府里，瘸麻子嘴巴也严，罔顾魏府家丁的脸色，只点名要找二公子，旁人哪怕是丞相都不干的！
　　这样坚持的结果也很惨淡，瘸麻子蹲在魏府墙根下，愤恨地啃一根鸭脖，一边张望着路口。
　　魏府占的地界好，阳光没遮没拦地照在南墙上，照得瘸麻子身上暖洋洋的很是惬意，打个饱嗝昏昏欲睡。
　　屁股被谁踢了一脚，瘸麻子并不介意，咂了咂嘴挪了一下继续打着瞌睡。
　　屁股上又是一脚，力道大了许多，瘸麻子终于怒发冲冠，暴跳起来看清来人，马上堆起笑来。
　　“二公子……”
　　“瘸麻子，有话快说。”魏渊沉着一张脸，心情似乎有些阴郁。
　　瘸麻子本来还想铺垫一下，探清楚此次通风报信的好处，见状立刻改变了方案，正色道：“二公子，那个女的又出现啦！”
　　魏渊并不诧异：“在哪里？”
　　“鬼市。”瘸麻子神秘一笑。
　　鬼市，叫着这样一个玄乎的名字，其实不然。只是一些家道中落的仕宦或者盗墓贼，趁夜选一个偏僻的地方出手东西罢了。由于交易见不得人，也不敢大声喧哗，因此外人远远看来就是野地里几盏飘忽的灯火，鬼气森森，因此得名。
　　魏渊皱眉，顺手把玩着尾指上一个墨色的蛇形玉环，瘸麻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口里一直赞着好东西好东西。
　　魏渊看着好笑，将那指环摘下来丢给瘸麻子：“送给你了。”
　　瘸麻子眼疾手快地接住，捏在手里用乌黑的袖口狠狠擦了两下：“是墨玉，真极品啊！”
　　“你还挺识货，”魏渊冷冷地勾起嘴角，“知道谁能给你的好处比较多。”
　　“是二公子，二公子……”瘸麻子连忙点头哈腰，“现在天还没黑，那鬼市得挺晚才有呢。”
　　魏渊知道他这是又想蹭一顿晚饭，心下不禁厌烦却也没办法，只好唤了一个家丁，领他去吃喝不提。

　　子时一刻，两人准时来到在京郊的一片荒地。
　　“就是那里了。”瘸麻子指了指前方枯树林里，那里几点白纸灯笼的亮光正在闪动。
　　魏渊瞟了瘸麻子一眼：“说吧，她给了你多少好处，比我的面子还大。”
　　瘸麻子不解：“公子爷，你说什么呢？”
　　“你一个穷鬼，晚上不在桥洞里找个暖和地方，跑来鬼市做什么，”魏渊一把钳住瘸麻子的手腕，“这种黑蛇环，你拿来直接套在食指上，大小试都不用试。怎么，这东西你以前见过不少吧。”
　　瘸麻子的表情从错愕逐渐变成狡黠，咧开一口黄牙嗤嗤笑：“二公子精明，我本来想两边吃，看来是不行了。干我们这一行的，吃不进去的东西就得吐出来，所以这环，还是还给公子啦。”
　　“她人呢？”魏渊不欲多言，只是看着前方那一片影影绰绰。
　　“歪脖树下，大晚上披着个面纱，面前摆着块石头的就是了。”瘸麻子遥遥一指，魏渊眯起眼，打发了瘸麻子径自而去。

　　那女子今日却没穿红衣，只是着了一件烟青色的长衫，戴着同样颜色的一件面纱。女子敛裾半蹲着，跟前摆着一块红布，上面端正放着一块脑袋那么大的……太湖石。
　　魏渊绕着她转了半圈，怎么看那也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就算是赌石，也没有拿这种到处是孔的石头赌的。
　　“要买石头吗？”
　　那女子开口，声线低沉清越，有如夜风般拂过他的面。

　　“赌石？”
　　虽然知道答案是否定的，魏渊还是寻了个话题开口。
　　“嗯。”出乎他的意料，女子竟然点了点头，“赌石。”
　　魏渊觉得好笑：“没有悬念的东西怎能叫赌？”
　　女子闻言微微扬起头，夜风吹起她烟青色面纱的一角，露出鹅蛋般流畅线条的下颌来，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颜色。
　　“公子一路寻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心中的一个悬念吗？”
　　魏渊嗤笑了一声，蹲下身来，凑上前捏住了女子的下颌。
　　“故弄玄虚。”
　　魏渊说罢起身便走，果不其然听见身后衣袂声响，那女子站起身来：“瘸麻子果然贪财靠不住，被你看出来了，是我有求于你。”
　　魏渊转过身来，唇角笑意盈盈有如三月里的春风：“你空口白牙，说有求于我？”
　　身后又是一阵窸窣，魏渊头皮有点发麻，这女人看起来精神不大正常，不会做出当众脱衣让他负责这种泼皮事吧。
　　“你干什么……”
　　“你回头看看。”
　　魏渊觉着不对，这女子的声音，怎么变了许多……听起来，竟十足是一个……
　　魏渊疏忽回身，只见身后那人解下了面纱，昂首立在月下，头顶一个男式的发髻高高挽起。那人见他回身，便拱手对他行了一礼。
　　漂亮，魏渊第一反应便是如此，虽然比起自己画的那幅图少了三分清俊，却多了一段掩不住的艳色。
　　“公子若肯帮我，就且听我一言，若日后大功可成，在下愿以天下之宝谢公子。”
　　“天下之宝？”魏渊垂眼，慢条斯理地整着自己的袖口，“传国玉玺吗？不过就是块石头，我没兴趣。”
　　男子微微有些错愕，只听魏渊接着说道：“相比之下，我对你，还比较感兴趣。”
　　魏渊的重音落在那个“你”字上，男子微微垂下眼帘：“我姓长，长河。”
　　“长河……”魏渊将这个名字在唇间轻声重复了一边，“地仙长氏。”
　　那长河莞尔一笑：“公子真是见多识广，那是我长氏一族百年前的旧称了。”
　　魏渊招招手示意他近前，然后将人猛地一把揽腰贴近，将那面纱戴回长河的头上：“小美人，此处不便，不妨换个地方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