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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玉碎 ...


  •   身下感觉到硌硌的,长河闭着眼,手掌不动声色地感受到略微带着湿气的粗砂地面。
      他现在仿佛置身在一个山洞里,手脚都没被绑着,那么身边应该有人看守,而且是带着功夫的。
      如此有备而来,来人的目标应该不是嘉玉,而是他!长河心下一阵冰寒,这些年蠢蠢欲动的人他见得多了,目标不外乎就是……
      玉玺,那枚祸了天下的玉玺。
      想到这里长河不禁悔恨,自己到底还是年轻,自从入了丞相府之后便有些大意了。虽然一般人并不知道长氏一族传人究竟是男是女更别提样貌,可难保那些手握实权的人有心追查,这一次被抓了个稳当,恐怕难以脱身。
      也许是想到这里呼吸乱了一下,腰上立刻就被踢了一脚:“醒了就别他娘的装死,爷们没空在这儿欣赏你睡觉!”
      长河被踢得差点吐血,本能地蜷缩到了墙边,睁眼看到身边不远处躺着嘉玉,还在昏睡之中。
      既然目标是他,为何还把嘉玉也一起抓了来?长河心里默默存了个疑问,事出反常必有妖,目前只能随机应变了。
      “你们俩,谁是长河?”
      长河摇了摇头,做出一副过度惊恐的样子,他本就长得有些颜色,这样做来更是楚楚可怜。
      “那他是?”
      长河嗫嚅道:“什么长河,都没听说过,你们竟是连人都不认识就随便抓吗?”
      踢醒他的黑胡子大汉立刻就怒了:“又不是老子去抓的人,老子怎么知道!白毛,你知道吗?”
      被叫做白毛的正坐在山洞口放风,懒洋洋道:“多给我加一锭银子,我就知道。”
      黑胡子“嘁”了一声:“就看守这两个小白脸的活,你还想拿多少钱……诶你说这俩要是抓错了,他们会不会赖账不给钱啊。”
      “要是抓错了,他们也不会再回来这儿了……”那白毛狡黠一笑,“玉箫阁的货色可不便宜,到时候,你就把这俩都睡了,也算是不亏了。”
      “去你的,老子只喜欢女人……”
      长河心下一动,看来这俩只是抓他们来的人从附近花钱雇的青头。这样看来,抓他们的人也不多,连个接应都没有,大概背后并非是军阀官商。
      那白毛咂了下嘴,依旧是一副抽筋拔骨的样子站起来:“你就是楞,送上门的新鲜货色不用,难怪婆娘跟人跑。本来想跟你一人分一个,现在随我挑了。”
      黑胡子做嫌弃状,白毛蹲下来看看嘉玉,又扭头看看长河,目光就锁在了长河身上:“还是这个更好看,清醒的才有些意思。黑子,别觉得哥哥抢你的啊,那个躺着的死鱼归你了。”
      那黑胡子黑脸发红,愤愤地“哼”了一声:“出去透气。”
      听得黑子脚步声走远,白毛一扫方才懒洋洋的气质,立刻面露精光朝长河扑来。长河虽然没有练过,也仗着身手灵活,不想一下竟没躲开,直被白毛仰面扑倒在地。长河挣扎一下才觉出不对,原来白毛竟用了锁拿术将他的下肢牢牢固定住,原来竟是带着不浅的功夫。
      眼看着白毛手劲极大,几下就撕碎了他的外袍,将他双手反绑起来,将人翻了个面就开始解腰带。
      长河脸皮蹭到布满砂石的地面,绝望之下也不觉得疼,只是从心底里泛上如墨一般浓黑的绝望。
      这一刻,已接近空白的脑中居然闯入了魏渊的影子,还有那晚河畔上如星子般的萤火点点。他将萤火拢在掌中,本以为已抓住了那天上的星光,到头来不过是水中的倒影罢了。
      魏渊,现在哪有心思顾及他的死活呢……
      身后却突然发生了异变,白毛动作一顿便失了力气。长河连忙一脚将人踹开,转身只见嘉玉手里拎了块石头,那石头棱角分明,上面还沾着斑斑的血迹。

      嘉玉铁青着脸,紧步上前又是几下子,直把白毛的后脑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方休。
      砸完了人,嘉玉蹲着有些愣怔,长河也顾不得心惊,上前扯起嘉玉就跑。
      两人猫着腰出了山洞,却发现这山洞位置极其刁钻,若要下山只有一条路,那路上却还有个黑胡子蹲守。
      “嘉玉,你会功夫吗?”
      “会个屁,你觉得我会吗?”嘉玉被冷风一吹缓过神来,咬牙看了看四周,“我们算是完了,这地上还积着雪,就算我们不碰上人,脚印也得卖了我们。”
      “总不能等死。”长河拨开挡在眼前的枯草,遥遥一指,“看到那个黑胡子没,咱们不能硬拼,还跟刚才一样,我在前先吸引他注意,你在后面抄石头偷袭。”
      嘉玉轻轻嗤笑:“不用解释那么多,我早就醒了,躺平的功夫比你好而已。本来想你要是见我没醒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就跳起来指证你。”
      这玩笑虽然不合时宜,却也让两人心里松快了不少。事不宜迟,两人马上分头行动,嘉玉把方才做了凶器的石头揣到怀里,猫儿一样钻进了道旁的灌木丛里,长河定了定神,选了对面一侧的道旁尽量隐去身形。
      不得不说黑胡子还是比较敬业,卡在一个山壁最陡的口子上,除了放倒黑胡子,他们不存在任何侥幸。
      近了、更近了,长河默默握紧了拳头,只要再上前一步,他就会完全暴露在黑胡子的视线里。
      千钧一发之际却出了变数,原本该是嘉玉藏身的灌木丛后面传出几声惨叫,只听有人断喝:“出来!”
      长河自知藏不住了,只得现身,立刻就有两个大汉将他一左一右制住。
      嘉玉也被反剪着胳膊拎了出来,长河一看就知道,是正主儿回来了。
      不出他推测,抓他们来的只有两人,一看就是走歪门邪道的江湖人,但是手段绝对狠辣。
      “谁是长河,跟我们走,绝不会亏待了。”
      无人应答,江湖人邪邪笑:“不说,咱们自然有办法撬开你们的嘴。黑子!”
      那黑胡子恭敬上前,江湖人凌空扔给他红布包着的一袋银子,估摸着挺沉:“这位曾经是衙门里最快的刽子手,凌迟的手法尤其好,人称小刀黑。你们不开口,咱们不介意让你们减减分量。”
      之前竟是小看了这个憨憨的黑胡子。长河眼睁睁看着那黑胡子从怀里掏出一把薄削的小刀朝自己走来,雪光映在刀刃上,反射出寒凉刺骨。
      长河本能地想往后缩,却无能为力,只觉得自己仿佛砧板上的肉一般。
      告诉他们?长河苦笑,他不是不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只是玉玺……真正的玉玺在哪里他根本就不知道,天下人也根本不需要真正的玉玺,他作为长氏一族传人的身份,远比那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值钱得多。
      “是我,我就是长河。”
      长河倒吸了一口冷气,对面嘉玉扬声如是道,往日艳媚之态已换了冷冽,看着竟有些陌生。
      嘉玉复又开口:“你们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长河冲嘉玉摇了摇头,嘉玉恍若未见,只是用一双眸子盯着江湖人。
      江湖人嗤笑道:“听闻长河隐姓埋名多年,一般人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么容易就招了,恐怕不是真货。”
      嘉玉也回他一个冷笑:“你觉得我不是更好了,赶紧放了我,还赶得上回去吃饺子。”
      黑胡子这时候开口了,依旧是憨憨的:“大哥,我觉得他是真的。你看,真的跟我们走了,好歹能活着。他要是假的,到时候拿不到玉玺必死无疑,不值当啊!”
      江湖人瞪了黑胡子一眼:“玉玺是次要的,关键是人!”
      黑胡子挠挠头:“那就更好说了啊,反正都是人,你说他是,他就是嘛。”
      江湖人沉吟了一下,不得不说这黑胡子虽然看起来憨,说话还都挺在点子上。
      “那还不如把两个都带走。”
      嘉玉磨了磨牙:“你们把他放了,我跟你们走。我们长氏一族别的不会,就是受辱多了,咬舌的花样还是齐全的。”
      江湖人眯眼:“这小白脸是你姘头?值得你为他这么拼命。”
      嘉玉呵呵笑:“差不多,他是我姘头的姘头。只不过我姘头更喜欢他一些,本来还想跟他决个斗,没想到天意弄人,那我干脆就成全他俩,也不枉我喜欢他一场。”
      这话虽是答江湖人的,嘉玉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长河,那眼光灼灼透着不容置疑,逼得他把到嘴边的呐喊吞了回去。
      “大哥,你拿两个人回去不划算的,”黑胡子又在一旁开口,“拿一个,首功是你;拿两个,就得打折扣。”
      江湖人眼珠子转了转,想想也是,不过是一锤子的买卖。而且连他这样消息广布之人,也不过探听到长河跟丞相之子魏渊有些关系,究竟是哪一个他也确定不了。
      一个本来就没有答案的问题,那么答案正确与否也变得不再重要。
      长河松了口气,不管如何,他们至少暂时不会杀了嘉玉。只要人活着,凭着丞相府的势力,总能将人救出来。
      嘉玉迎风站着,身后山雪素白山石墨黑,凛凛寒风吹尽铅华,整个人仿佛正立于天地之间。
      “一炷香的时间,我得看着他走,然后再跟你们走。”
      江湖人满面阴鸷地点了下头,那些制着长河的人都送了力气。黑胡子上前推了他一把:“还不快滚!”
      “等一下!”嘉玉挣了下,“你们先放开我,容我再去会会他。”

      长河见嘉玉阴沉着脸走过来,只觉得如鲠在喉,却不想嘉玉扬手就扇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很大力地揪着他的领子凑近。
      “帮我转告魏渊,我这把火,是他帮着点亮的,今天我就权当是为帮他多照亮一段夜路”,嘉玉说着缓缓抬起头,铅色云层中有素白花儿落下,“这天地浊了我一辈子,只有今日最干净。”
      长河隐约听出他话中意味不对,刚想开口却被嘉玉略显狰狞的表情阻断。
      “你说过能助他天下归心的只有你,对不对!”
      长河本能地点了点头,嘉玉仰天长叹一声。
      “我读书少,你可不能骗我。”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这一次却说得彷如叹息,很快便飘散在了漫山的寒风呼啸中。
      长河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一种莫名的惊慌终于冲开了从方才开始就扣在他喉头的那把锁。
      “我才是长……”
      嘉玉突然冲着他的腹部猛踹了一脚,山石湿滑,这句话的下文转而变成了惊呼,长河只觉得天旋地转,积雪如湿冷的砂一股脑灌入他的七窍里。他只能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不知何时才停了下来。
      镇静下来再看,方才所站的山道已经高悬在遥遥几十丈开外。嘉玉有心,利用方才的肢体接触引他到一处和缓的雪坡处,就是为了让他能够顺利逃出生天。
      但是长河知道,方才就是诀别。
      嘉玉何尝不知自己只要装作是他,便可以活命,甚至可以被那些野心勃勃的军阀供起来吃喝不愁。但是通过方才的一席话长河明白,嘉玉他不会选择站在魏渊的对立面。
      他,宁可玉碎,也不愿再为野心家的贪婪添砖加瓦。
      并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他只是一个从未走出过玉箫阁的贱籍。他所为的,只是那短暂的热血沸腾,来自魏渊,来自魏渊所描述的那个曾经河清海晏的天下。
      长河站起来,胸口里堵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悲哀,他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只得拼命地向前奔跑,才能让周遭冰寒的空气流动起来进入肺里。
      魏渊、魏渊,长河接近空白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嘉玉不能白死。
      他一定要活着见到魏渊,他要亲口告诉魏渊,造成这一切悲哀的罪魁祸首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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