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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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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临风站了一刻,冬夜凛凛的寒风让他方才冲头的热血也冷了下来,他把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揣在袖子里,朝前院的方向走去,在镂空的花墙后悄悄站定。
去而复返的魏渊引来了一桌子亲朋的注目,魏渊面色沉重如一潭死水,径直走到魏燎跟前。
魏燎缓缓喝尽杯中残余的酒水,抬头跟魏渊的眼神撞在一处。
“酒醒了?”
“醒了,所以特来向父亲讨一个彩头。”
魏燎挑眉:“哦?什么彩头?”
“我要去凉州。”
他这话一出,四周原本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在场的人大多还不知道凉州的事情,但都知道魏燎曾经跟凉州那位的瓜葛。这大好的日子,身为儿子的魏渊偏偏提起这壶,在场的人都抽了一口冷气,只偷眼看魏燎的脸色。
乐工们不明就里,依旧吹拉弹唱着喜庆的曲子,直到魏燎抬手砸了薄胎的酒盅:“滚出去!”
乐工们连忙收拾东西,魏燎猛地拍了桌子:“你们站住,要滚的是他!”
魏渊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语气却是刻意的平静:“父亲,你特意给我看那些东西,不就是为了这个效果吗?现在如你所愿,你还在生什么气?”
魏燎缓缓站起身,与这个缓慢相对的,如闪电般的一个耳光就扇了上去。
“逆子,我看你是昏了头了。”魏燎面色不改,复又坐了回去,但了解的都知道,丞相越是喜怒不形于色,就越是危险。
“你既然看过那条铃铛,那你跟他什么关系我也不想再说。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那是他贴身的东西,都已经炸成了那样,他人还能有几条命?我给你看,就是想你至少还知道些许进退,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的冥顽不灵!”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不会信的。”魏渊斩钉截铁道。
“他若是活着,日后必然会有消息传来;若是没有,那他就是死了。无论是哪种情况,跟你是否一厢情愿地跑到凉州都没有一丝半点关系,”魏燎的眼神换了轻蔑,针一样的刺着魏渊,“你这个征西将军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别太高看自己,你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
魏渊站在原地,因为背对着,长河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那往日线条挺拔的肩头,终究还是垮了下来。
“滚吧。”魏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魏渊机械地转过身,方才走出几步,只听身后魏燎幽幽叹。
“为什么是你大哥,不是你……”
为什么是你大哥,不是你……
魏渊脚步明显一滞,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墙外的长河听得真切,这话所指之事太过残酷,连他这个局外人听着,都仿佛心头被狠狠插了一把刀。
心痛之后便是无处宣泄的愤怒,长河慢慢扶了墙,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还记得他与魏渊的初见,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能在一举一动中压制的住自己的人,他是多么骄傲的人,可是从那天起,他心甘情愿让魏渊的骄傲凌驾于自己之上。
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何能被自己的父亲这般羞辱!长河此时多想跳出去,对着那满院子看好戏的人大吼,你们这些庸人瞽目,如何能识得真正的璞玉!
可是他不能,现在他人眼里的魏渊的确如魏燎所说,借着有一个丞相的爹和凉州那莫名其妙的功劳忝居高位,并非魏渊无能,而是他的背景和封赏将他抬得太高,反而遮掩了他的能力。
长河脑子里乱哄哄的,他也不是傻子,魏渊对嬴嘉的情意有多深,今日之事就可见一斑。心里不酸是假的,但是嬴嘉如今已经死了,旁观者清,如今他更关心的是魏渊的处境。
今天魏渊是昏了头了,父子互相都没有跟对方留余地。而且魏渊毕竟是晚辈,加上跟嬴嘉有染,魏燎虽然不在乎嬴嘉,但面子总是要的,魏渊今天踩了老虎尾巴,算是落尽了下风。
如果再这样下去,如果魏燎真的寒了心,魏家父子不和,加上其他势力煽风点火,那才真的是没了出路……
长河脚下绊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魏慈所住的地方。
魏慈房内灯熄着,黑洞洞的,看起来像是已经睡下。
长河上前去叩门,叩了三次,房内才传出声响,有人擦亮了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魏慈披散着头发,身上只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倚在门边。
“好不知礼的小东西,没看见我已经安歇了吗?”
长河抬起眼,眸中映出烛火颤颤:“大公子海涵,我是怕过了今晚,就会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除夕夜过后,魏渊精神虽然一直不好,但也不得不应付场合,迎来送往。长河昨天被他推了一跤,现在屁股还疼得不能沾凳子,看魏渊一脸的阴霾也糟心,索性换了身亮堂的衣裳,往玉箫阁去了。
大过年的,那些风流雅客也不得不留在家中陪着父母亲眷,没空出来寻欢作乐,这阁里也少了往日的喧闹。长河进得门来,那些人都懒懒地偷闲,他又身条纤细长得漂亮,都将他看成了这里的哥儿,竟没人来招呼他。
长河也乐得不给银子,径直上了楼去,进了嘉玉的房间。
嘉玉正在榻上四仰八叉地睡着,房内炭火烧得有点热,他伸了一条腿出来,光的。
长河咳了一声,别过头去,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君子慎独,果然这家伙就是个小人。
嘉玉哼哼唧唧睁开眼睛,见到房内有人先惊叫了一声,然后看清是长河,马上换上了另一副嘴脸:“没恩客的时候我习惯裸睡,对不住你的眼睛了啊!”
长河腹诽道有恩客的时候你还不是裸着,一边在团凳上坐下。嘉玉套上内衫,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盯了他半刻:“大过年的,你不在魏府粘着魏渊,跑来逛我的窑子?”
这话说的酸气扑面,长河哼哼一笑:“因为我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来看看你,就会觉得好多了。”
嘉玉窝在床上眼皮子又开始往一起粘,听了他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打着哈哈:“是呀,我长得那么好看,你看了肯定……贱人,你又刺我!”
嘉玉掀了被子,跳下床就要揍他,长河一手接了他,顺势就扯到了身上。
“你干嘛,你!”
长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嘉玉见他脸色突变,小声问道:“怎么了?”
“你昨晚是不是带小白脸回来了?”长河故意抬高了声音问道,然后压低声音迅速道,“屏风后面好像有人!”
“脸再白能有你白嘛。”嘉玉反应极快,一边娇笑着大声道,“这大早上的你就巴巴跑来,我还没洗漱呢,快随我下楼去,把那些懒鬼们都喊起来伺候着。”
说着,便扯了长河欲往门边上退。
屏风后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出手极快,长河只觉得手边嘉玉的身子突然一重,还没来得及呼叫就感觉后脑一阵钝痛,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