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中之玺》菊花三弄

27、隔世

　　皇恩浩荡不日就到了遥远的凉州，朱楷并不意外，甚至连行李都早早打点好了，接过任命就直接上任去了。嬴嘉将他送到西平城门口，一路上朱楷也不多言，但嬴嘉在他眼里看到了新的憧憬和希望。
　　经过这么多年的求而不得、反复挣扎，嬴嘉知道朱楷早已脱胎换骨，不仅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更加清楚自己应该选择哪一条道路。
　　临别，朱楷忽俯身而跪，嬴嘉拉了一下，见朱楷坚持便作罢。
　　“朱楷向大人保证，凉州永远不会再落入敌手，这是我们拼了命换来的，朱楷必将珍而重之。”
　　朱楷复又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头也不回地驾马离去。
　　他不需要回头，因为往事并没有什么值得后悔；他昂首向前，因为前方有无限的大好河山。

　　白术听着也是动容，心里也颇有不甘，凭什么朱楷就可以留在凉州，而他就要只身前去那人心叵测的洛都。
　　所以他压着这口气，没有收拾行装，打算能拖几天是几天。
　　嬴嘉目送朱楷背影远去，这才收回了视线：“朝廷限你们年前上任，你还不交接一下，打点行装吗？”
　　白术望天，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嬴嘉一边牵马往回走，马儿扑哧扑哧打着响鼻，呼出一大团一大团的白气。
　　“先靠赈济粮捱过这个冬天，等过了年我再请求朝廷减免凉州三年的赋税，无论如何先得让百姓吃饱肚子，”嬴嘉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趁着冬天农闲，我也想等朱楷安顿下来，联手彻底清查一下秦氏的残余势力，免得日后宵小作祟。”
　　“那我也先不走了，等你这边事毕我也好安心。”
　　嬴嘉刚想驳了他，扭头只见白术一脸的郑重，转念一想也就由得他去，总之白术为了他的那些兄弟也不敢抗旨就是。
　　“也好，明天随我去巡视一下堤防吧，带上你的几个弟兄，免得还有漏网之鱼生事。”
　　在清理完毕之前，以嬴嘉谨慎的心思是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与其说是相信白术带来的这些目前身份还是草寇的汉子们，不如说是相信白术。
　　白术心里也是一热：“是。”

　　凉州的初雪落过月余，所有能看见的水面都已经被冰封住。堤坝上仅有当值的两个士兵守着，嬴嘉看了看脚下的雪地，松软陷脚，显然天寒地冻让这些看守也懈怠了不少。
　　白术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嘴上也没说什么，只是跟身边两个弟兄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挂着笑走到那两个士兵跟前，白术如今已经换上了步兵校尉的服饰，两人一见连忙行礼。
　　白术原地跺了跺脚，呵了呵手吐出一长串白气：“兄弟，冷吧？”
　　那两个看起来也是新兵，否则也不会被挤兑来干这苦差事的，白术这么一说两人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算是默认。
　　“那就来过两招，暖暖身子！”白术招呼了一声，“大刀小刀，来陪这两个兄弟练练！”
　　那两个看守不清楚大刀小刀的底细，嬴嘉却明白，这两个人可是白术的左膀右臂，若说起身手要比白术还好些，这两个守卫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白术这是想暗着教训下这两个偷懒的，也给人留着面子，毕竟这冰天雪地的谁都不容易。嬴嘉不禁微微一笑，看来白术是越发长进了，心里没了仇恨，做事也稳妥起来。

　　果不其然，四个人象征性地过了几招之后，那两个守卫就渐渐露出了破绽，被横扫了下盘摔翻在地。
　　大刀小刀也是憨厚人，下手有分寸，这会儿又很有风度地将人拉起。两个年轻人出了一身热汗，不禁没觉得被拂了面子，反而对两人钦佩有加，拉着大刀小刀切磋了起来。
　　“我会跟步兵营的交代下去，堤防重地，须得轮值才好，”嬴嘉适时走上前去，“堤上寒冷，要多走动走动，仔细别冻僵了。”
　　两人脸上一红：“属下明白！”
　　嬴嘉笑笑，刚想再说点什么安抚一下脸皮薄的小兵们，忽听得白术一声断喝：“什么人！”
　　嬴嘉心下一凛，悚然回身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注意到脚下堤坝的斜坡上多了一串脚印，那脚印却仅有三寸大小，竟像是一个小孩子风也似的跑过一般。
　　“这是什么东西！”白术看到这诡异的情况也毛了，刷地一声抽出佩刀，挡在了最前面。
　　“大刀小刀，你们追着那脚印去！”
　　“等等！”嬴嘉止住了白术，“事发突然，敌暗我明，当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白术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这堤上没遮没拦的，一路过去也是死的，他藏不住。大刀小刀殿后，我们分开看几个方向，慢慢过去。”
　　嬴嘉点点头，循着那脚印过去，走近了只见那脚印中间重两头轻，竟是里面的脚比三寸还要小！
　　“等一下，这个脚印不像是人的！”
　　嬴嘉话音刚落，只听得远远的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却震得脚下颤抖。
　　“有人炸堤！”
　　两个看守立刻反应过来，朝着爆炸声响的地方就冲了过去，大刀小刀一前一后护着嬴嘉，缓缓朝堤下退去。
　　白术依旧持刀站在堤坝中央，虽然四下无遮无拦，但他这个人立在那里，就好似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风墙一般。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堤坝很长，那一声爆破几乎是从江的另一头传来的，两人跑出去一段之后，突然就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另一人就连滚带爬开始往回跑。
　　“有埋伏，他们……放箭，放箭了！”
　　费心思用畜牲伪装人脚印行这调虎离山之计，估计来者人数不多。只是这堤坝也不是一两包炸药就能炸开的，就算是连着的引信，要在堤坝承重之处安置这么多炸药也是个浩大的工程。
　　嬴嘉只觉得不对，来者究竟是什么人？搞出这样的动静，他又是什么目的？

　　炸药确实是连引，只不过堤上的炸药只有两包，一包在河对岸，另一包就在嬴嘉方才站的地方炸开。
　　还有一包，绑在一个人的身上，一个专程只为复仇的人身上。
　　他早已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连自己都记不起来的人，生命里只记得两个字。
　　灭仇！
　　嬴嘉只觉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才撑着坐起了半个身子，只见一人以极快的速度朝他扑来，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极浓的硫磺的气味，下一刻他就身子悬空，身下是飞溅的水花。
　　从第二次爆炸到那人捆着炸药冲出来，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大刀小刀身手再怎么了得，也被炸得晕头转向，白术冲过来时，只来得及目睹半空中那血肉横飞的爆炸场面。
　　白术空张着口，空气中还弥漫着两次爆炸残留下的硫磺味，渐渐就染上了血的味道，直让他也感觉自己满口的血腥，仿佛整个人也被炸碎了一般。
　　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好一个连环的调虎离山之计！
　　凶手如此大费周章，这也就意味着，凶手只有一人，秦家的余孽也只剩下这一人，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
　　白术忽然意识到，过去的他是多么幸运，至少他还有机会亲手扳倒自己的仇家。而这一次，他惨败，连鞭尸都没得鞭。
　　只能眼睁睁看着嬴嘉被那所谓的仇恨所吞噬，一瞬间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白术只觉得自己胸口很疼，有一样一直被自己嗤之以鼻的东西，正不管不顾地破土而出。
　　“嬴嘉——”
　　回答他的只有茫茫的水声，山谷里回声幽然，一步一唤却终于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