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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寒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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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时魏渊便护着魏慈离开了西平城赶赴洛都,嬴嘉因明日还要处理关防事宜须得养精蓄锐,因此只差了春福来送。
虽说两情相悦不必只争朝夕,可魏渊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小小的遗憾。扬声叫住了春福,魏渊从袖子里小心掏出一段红绳,递到他手里。
春福低头看,只见这红绳编的歪歪扭扭,不过还是能看出是同心结的打法:“这……”
“他脚上的绳子旧了,给他换上。”
魏渊微微一笑,便放下了车帘。马车稳稳向前驶去,春福的身影渐渐缩小成了一个点,终于隐没在晦暗不明的天光中。
而马车前进的东方既白,此时,身前身后赫然被隔成了两个天地。
魏渊心头忽而一颤,似是有预兆一般的光影掠过眼前,却转瞬即逝让他捉不到头绪。
“秦松老贼都死得透透的了,为什么我还不能官复原职,你得给个理由,不然我就不走了!”
嬴嘉方才起身,还未来得及束发换衣,白术就寻了来。凉州冬季的天亮的晚,此时太阳方才整个升起,将檐下的冰棱照出亮晶晶的光点来,看得出是一个好天气。
“我只是个太守,又不是土皇帝。而且你之前也不是天朝的将军,又谈何官复原职一说?”嬴嘉匆匆吐出漱口的水,一边拢着自己的头发一边道。
“你坐下,”白术上前按了嬴嘉的肩膀,见嬴嘉还硬着脊梁,“我叫你坐下就坐下。”
嬴嘉见拗不过他只好坐下,白术倾身拿过他梳头的梳子,一边替他梳起头来:“你啊,还跟我打官腔,现在你整个脑袋都在我手里,看着办吧。”
嬴嘉看向镜中,见白术面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笑便明白了十分:“我的脑袋你想要拿去便是,然后再回山头当土匪,还得问问你那些兄弟愿不愿意。”
白术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着实却轻了不少,很快替他挽好了发髻。
嬴嘉转过身来,示意白术在他对面坐下:“你也别急,这一次你和朱楷功不可没,我已经让魏渊捎了折子回洛都,相信不时你们定会有所封赏。”
“你说的封赏,不会把我调离凉州吧?”白术忽发问。
嬴嘉被他问得有些莫名:“你本是凉州武将出身,按照常例,应该会先将你放到洛都或者其他中原重镇任副职,一来收收你的心,二来也好重新构建你的关系网,这样朝廷才能放心。”
白术“嘁”了一声:“你们汉人就是花花肠子多,反正我是不会出凉州任职的,大不了再上山当土匪去。”
嬴嘉失笑,只见镜中白术的表情却转为了严肃,那双眼中沉淀的不是别的,正是专属于这片土地的执著。
他苦心经营了这许多年,被秦松围困山中,饮雪卧草尚且不曾动摇半分。只因为凉州有这样辽阔的草原和清澈的河流,他要守护的不仅这方土地,更是他身为武将的尊严和信仰。
凉州的冬天冷极,嬴嘉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只不知白术在山中所度过的这些冬天,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想到这里嬴嘉不由得叹息,白术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起身。
“凉州有我在,你尽可放心。你的前途远比你我设想的要远得多,凉州应当是归宿,而不是你的羁绊才好。”
白术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嬴嘉能看到他嘴角上扬的弧度。
“你还能在凉州呆多久。”
嬴嘉愣了一下,白术话毕并不多做停留,只是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一日魏燎难得早些回府,在书房里坐了一刻。手中的书卷翻了几页,只听得外面沙沙作响,也不知是落雨还是落雪。
魏燎揉了揉眉角,这些年对于他来说,这个魏府不过是晚上睡觉的去处,甚至连睡觉都用不上,平日里公干的丞相府什么都齐。
只是人既然活着,总是需要一个地方来安放自己。家,便是用四面墙圈出来的专属于自己的一方天空。魏燎原本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东西,他的心曾经很大,只有用整个天下方能容下。可是如今,他只觉得连这个魏府都是这么的大,连落雨的声响都空空荡着,一切都静得可怕。
魏燎站起身来,这时他十分需要弄出点声响,来驱散心头不合时宜的感慨。
合着的门扉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甫一推开一股冷气就迎面扑来。魏燎拢了拢衣领,将手藏在袖管里,沿着被冷雨浇湿的廊下缓步而行。
目之所及,园中假山石雕被雨水淋湿,显露出深黑的颜色来,与同样刷着暗漆的回廊互相映衬着,符合他一贯崇尚的庄重严肃。但是在这个季节里,也不免显得有些过分的寒凉。
魏燎眯起眼,铅云密布的天幕里雨声越发大了,渐渐便有了些坚硬的感觉,不知何时就会变成雪籽,
眼角忽而瞟到了一抹亮色,魏燎转过头去,视线穿过月门去,只见后院里有人撑着把伞,顶着漫天的风雨正在草地上采着什么。那人被伞遮住了大部分身躯分不清男女,只露出一袭杏黄色的衣衫下摆。魏燎在脑中细想了一遍也对不上号,心里有些奇了,便也打起伞来上了前去。
那人采得专注,一时竟没意识到有人从背后靠近,直到伞被敲了一下才吓了一跳,连忙回过身来。
“丞……丞相?”那人小心翼翼道,忽而又肯定了下来,“在下长河,见过丞相。”
“长河?”
魏燎见他人长得极为秀致,却十分眼生:“你是……”
“我是二公子新招的门客,入府已有几天,因丞相事忙,还未曾亲自拜见。”
“哦……”魏燎低头,只见那长河脚边放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些沾满泥土的荠菜芽,“怎么,把我的后院当菜园子了?”
长河白玉一般的脸颊一红:“不是的丞相,我只是看到这园中景致严肃大气,可却长着此物,若到了春天很快便会开花,实在难看。与其到时候还要费力去清理,不如现在趁着还嫩挖来吃了,也好两全其美。”
魏燎朝廊下指了指,长河会意,拎起篮子跟着他到了廊下避雨。魏燎收了伞,掸了掸衣衫上被风刮上的雨滴,抬眼只见长河也衣衫潮湿,却还是拘着礼节规矩站着。
还是个知礼数的,只是这脸蛋长得也太漂亮,但也缺了些兴致,仿佛一个过于精美的花瓶,让人流于赏玩,却失了原本的用途。
不过那双眼睛却让他想起了一个人,远在凉州的那个人,也有着这样看似清媚柔顺、内中暗藏锋刃的眼神。只是不知这个长河接近魏渊,又藏着怎样的心思,是否跟那人一样,到头来又是几分真心几分野心。
真心?魏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想要的真心只有那一份,早就已经不抱奢望。
“长河……”魏燎细细品了下这个名字,“是传说中掌玺的长氏一族吗?”
长河的脊背僵了一下,这样的动作未能逃过魏燎的眼睛:“如今诸侯并起,你却独独找上了魏渊。他是有哪里出挑,让你觉得他奇货可居?”
长河咬了咬下唇,抬起头来直视魏燎:“并不是丞相想的那样,我虽是长氏族人,却并不知道玉玺的下落……我找上二公子,只是为了躲避那些野心家对长氏无止境的骚扰和围堵,寻一条活路罢了。”
“呵,”魏燎冷冷勾起嘴角,欺身上前将长河逼退到廊柱上,“一派胡言。你若真想找个靠山,凭你的身份和脸蛋,洛都里能攀附到的权贵多了去,就连找我都比找魏渊稳妥的多。怎样,真如你所说,不如就跟了我如何?”
长河的喉头上下动了下,藏在袖子下的手腕被魏燎抓着,他挣了下挣不脱,那神色中便添了十分的仓皇无措,看在魏燎眼里像极了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咪。
嬴嘉就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时而狡黠时而娇嗔,却唯独不会示弱让人觉得心疼,只会觉得痒,挠过了也便罢了。
魏燎叹了口气,也许他们的关系也就因此注定了,永远也走不进对方的心里。
索然无味地放开钳制长河的手,魏燎撑开伞,再不看他一眼,默然而去。
直到魏燎的身影穿过月门看不见了,长河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手腕上被掐过的地方疼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一圈淤青。
本以为魏燎会警告自己,想不到自己连被警告的资格都够不上。长河自嘲地扬了扬嘴角,却终究笑不出来,雨还在下,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晦暗不明。
“看啊,洛都都要下雪了,”长河伸手接住檐下的雨滴,雨滴冰冷刺骨,那是来自严冬的温度,“好冷,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