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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报应 ...


  •   嬴嘉被他这突然一跪惊了一跳,本能想要站起来却忘了脚上的冻伤,一触到地面就刺痛不已。嬴嘉皱眉嘶了一声,朱楷连忙一个箭步将他扶住,让到榻上坐下。
      嬴嘉疑惑地看着朱楷这般殷勤,全然不似之前那般阴阳怪气,反而觉得奇怪。
      朱楷何等通透的人,见嬴嘉面色不善便知他的疑问,反正跪也跪过了,如今站着说话反而显得不甚做作。朱楷躬了躬身,抬起头来。
      这还是嬴嘉第一次看清楚朱楷的眉眼,只见他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许是凉州风寒催人老,鬓边竟已染上了星点风霜。
      “大人安坐,还是先让下官服侍您沐足吧。”
      嬴嘉也不推脱,看朱楷蹲下身来,一双手却是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住了他的脚,引入水盆里。
      朱楷低垂着眼,手指动作间间或勾到嬴嘉脚腕上的金铃,朱楷呼吸顿了下,眉目间愧疚之意更重了些,只是手下更加小心不再碰到。
      “我从中原而来,多少读过些书,凉州秦氏父子的所作所为乃是饮鸩止渴罢了,必不得长久。大人心怀苍生而来,也是真心有意于我,朱楷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大人不该……咳,不该戳我的痛处,这不,我才想着……”
      “所以你才借着秦氏父子的手给我点颜色看看,好出口恶气。”嬴嘉笑盈盈道。
      朱楷脊背一直打了个激灵:“我……”
      “这也是人之常情,否则你憋着这口气,我用着也不放心啊。”嬴嘉回了他一个了然的笑容,“我也不是有意戳你的痛处,你啊你,有时候也是驴脾气,不戳戳你,我心里没底。”
      “承蒙大人不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热汤微凉,朱楷细细服侍他擦了脚,这才退后而拜,斩钉截铁道。

      朱楷是个可怜人,方才弱冠就没了父亲,好在家底还算殷实,自己也善于钻营,不过数年便举了孝廉,只待三年守孝期满,便可出仕做官。
      无奈祸不单行,就在守孝期将满之时,朱楷的一双儿女呱呱坠地。一胎得子又得女可是难得的喜事,可是这一对儿女却生生把亲娘吓得昏了过去,不过两日便血崩而死。
      只见这一对苦命的小儿女,全身上下须发皆白,眼珠子却是血红的颜色,竟像极了民间传说中的妖物,旱魃。
      纸包不住火,朱家大喜大丧,前来探望的亲朋自不必说,很快朱家生了两个小妖怪克死了亲娘的事儿就流传了开来。
      而一向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朱楷这次也不知怎么了,整个人惶惶然消沉下去。老天仿佛也要在这苦命的一家人身上压上最后一根稻草,一场大旱毫无征兆地降临,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朱家。
      朱楷带着一双羸弱的儿女默默离开了家乡,走时家中之财分文未动,只在中庭沙地上留下斗大一字。
      ——孽。
      “不怨老天,我是自作孽不可活,”朱楷惨惨笑,“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举孝廉,举孝廉,孝子父母不假年。
      现如今仅是如此还是不够,孝子如朱楷一般,就将算盘打到了死人身上。朱楷之父在停灵的最后一日,也就是头七之夜,灵柩竟离奇起火,火焰水扑不灭,烧尽之后竟在骨灰中发现舍利一枚。人皆称奇,道是朱楷孝心感动上天,特降此祥瑞之兆,不久朱楷便顺利跻身孝廉之列。
      “其实这有何难,火焰水扑不灭,因为浇上去的不是水而是油。众人见一盆水上去火蹿得更高谁还敢上前,看热闹还来不及,等全部烧完,神不知鬼不觉。”朱楷苦笑着摇头,“只是瞒得了人瞒不了天,对自己亲爹干这种缺德事果然还是要遭报应。这不,我家破人亡,沦落至此罢了。”
      嬴嘉也是唏嘘,半是为了无辜苦命的孩子,半是为朱楷之举虽极尽冷静毒辣之事,其实心中也当念着一丝伦常。
      “但到了这里以后,我才发现我想的简直大错特错,”朱楷咬牙道,“我的所作所为,跟秦氏父子比起来简直九牛一毛,他们都没有报应,我为何要遭报应,为何!”
      “你又怎知他们不会遭报应!”
      嬴嘉冷然抬起眼,眸中寒光如利刃出鞘:“夜路还长,焉知谁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凉州苦寒,洛都最后一季□□正开得绚烂。严习按照魏燎的意思,邀了众臣工一道赴近郊菊园赏花品蟹。
      严习的兴致并不高,放眼望去满园秋色。那盛极了的绚烂花海,又安知不是漫长的寒冬到来前最后的祭典。
      世人以菊为祭,因其盛放之时,亦是繁华将落之际。
      就有如这个虽然冠着他的名,却早已不在他手中的、风雨飘摇的天下一般。
      偏生还有文臣附庸风雅,在他耳边吟诵着什么。
      严习留心去听,只听那人吟道:芳菲今未尽,人间待苦寒。西风吹又起,恍若春已还。
      诗中显有深意,严习引而不发,只是拍了拍手:“好诗,只是朕觉得有一处矛盾。既然诗中芳菲未尽,恍如春日,如何又是象征苦寒的西风吹起,而非南风?这样冷的寒风,又岂能让人恍然不知时节?”
      “陛下……”
      吟诗人刚要开口,就被魏渊打断。魏渊冷然上前,瞥了眼文官模样的那人,唇角轻蔑一笑。
      “陛下何必为了这种歪诗伤神,不过是文人墨客信口胡诌似是而非的词句罢了。陛下是一国之君,切不可捕风捉影,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严习被他这番话抢白的颜面皆无,“你还知道朕是一国之君,你眼里还有朕这个一国之君吗!朕问别人话,你着急什么,莫不是这事跟你有关?吟诗的,你接着说!”
      “是,”那文官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偷眼瞄了下魏渊,“臣听闻,凉州有变……”
      “什么?”严习大惊,脚下一个不留神就踢翻了一个花盆,碎裂之声令在场臣工都心中咯噔一下,“朕怎么不知,你……为什么不上奏折,还在这里吟什么诗!”
      “臣、臣也是听说,凉州那边不是派了太守嬴嘉去嘛,上来的折子一律是安好……臣并无实据,因此不敢妄言……”
      “腐儒,枉食君禄。你若今天堂堂正正站出来指证,我还敬你是条汉子。如今看来,你们,不过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
      魏燎适时清了清嗓子:“魏渊,今天酒好,你喝多了吗?”
      魏渊不退:“父亲关心,儿子没喝多。”
      “魏渊,你冷嘲热讽,看来你对凉州的情况很是了解。”
      “臣如何能有陛下了解,陛下每个月都能接到凉州的奏报,凉州是什么情况陛下再清楚不过了。不知陛下是不信自己的眼睛,还是……也不信任西平太守呢?”
      “你胡说,跟那嬴嘉一起粉饰太平!凉州分明、分明是赤地千里……”
      “我没胡说,我不过是相信自己看到的。不知凉州赤地千里,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到的呢?”魏渊淡然反问。
      见魏渊把那文臣噎得气结,严习反而笑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嘛,既然现在有了疑惑,就不得不查。魏渊,你既如此上心,那朕便派你走一趟。”
      “臣领命!”魏渊单膝跪地,低头遮掩了眸中的一丝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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