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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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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微晴,一片银装素裹之外,更无些许人烟。
西平城郊外,一场大雪将满目的疮痍全部覆盖,堪堪粉饰出一派纯净无瑕。
“就是这儿了。”
春福挽起袖子,在一个凸起的土包上扒拉了半天,扫出一个小小的坟头来。坟头上长满了荒草,已经被冻进了土里,无碑。
嬴嘉上前,皱起了眉头:“你确定这里是朱楷儿女的坟茔?怎得如此简陋。”
春福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呵了两口气:“没错了,当地人对这俩小妖精讳莫如深,怪不得我们之前摸不到头绪。”
嬴嘉横了他一眼:“死者为大,小心闪了你的舌头!”
春福吐了吐舌头,复又正色:“听说这两个小孩,生下来就是白发红眼,每天用面纱罩着头。当地人看过他们的手,那白的,简直不是人色。”
嬴嘉吃了一惊,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魏慈却突然开口:“白花子。”
“什么?”
魏慈在几步开外站着,双手都抄在滚毛边的棉套子里,这会儿将头转向一边,略微提高了声音:“那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大多活不过几岁。”
嬴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更远的地方立着一人,一身夜一般的黑立在素白的天地间。那人默默站着,然后转身,消失在了一片刺目的白色中。
“得了,大人,目的达到,咱们收工吧!”春福冻得哆哆嗦嗦的,勉强牵起嘴角做出一个胜利的表情,嬴嘉直起身,呼出一阵白雾,“把他们的坟头理一下,怪可怜的。”
“啊……”春福哀嚎了一声,嬴嘉把自己的手炉塞到他手里,自己弯下身去,团了两个小雪人,并排放在了坟头上。
“风来了,雪来了,待我去时,春来了。”
明知朱楷被他戳了痛处,必然会有所行动,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嬴嘉一行人方才进城,就有人来报说秦松来了,正在衙门里候着。
秦松跟秦关坐在一处,髭须都修建得精致,比起秦关的浅薄狂妄,更多了十分的城府和老成。嬴嘉进来时,秦关坐着不动,反是秦松站起来,跟他行了个平礼。
分明不是平级却行平礼,也并未管教秦关的失礼,面上看起来是恭敬有加,实则便是一个意思,给嬴嘉一个下马威。
如此,若是受了秦松这一礼,无疑承认了人家平平一礼反而是给了自己面子;若是不受,除非嬴嘉拿出太守的身份来压他,可如今他手中无权,手下言不听计不从,无异于遗人笑柄。
受,还是不受?
魏慈原本就落在后面,这时候适时走了进来。
魏慈本就长得挺拔,自从病了之后更添了三分苍白清癯之态,如今出去一趟整张脸被冻得仿佛透了明,几丝额发上沾到的雪沫子化成了水珠,更衬托出他与生俱来的贵人气度。
饶是秦松,也不得不多看了他几眼。魏慈站在门边将风帽上的雪掸落,因为体质畏寒也不脱下大氅,就这样走了进来。
“秦将军,昔年陈原一别,已经是多年没见了。”
秦松微微一笑:“是多年未见了,公子还是如同当年一般,一点没变。”
这话明显是戳着魏慈的伤疤,魏慈只当没听到,将风帽又戴了起来:“秦将军此言差矣,慈如今不过一闲散之人,就不在此裹乱了,先告辞。”
待魏慈的脚步声远去,秦松复又舒展开笑颜:“初雪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我已在府上备下了薄席,请嬴大人一同赏雪。”
这还是嬴嘉第一次踏入秦松的私宅,宅子里并未有许多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是一味沉静的黑,衬着覆盖其上的白雪,显得低调而大气。
秦府的仆从将他引到座上,嬴嘉看了眼,秦松跟他平座,显然踩准了他的底线。
院中枯藤枝条压霜雪,黑与白做出强烈的对比,时不时有雀儿在其中跳动啄食,抖落雪沫纷纷。
“他们在啄什么呢?”嬴嘉好奇,“树皮吗?”
“大人有所不知,秦将军心善,不忍见鸟儿冻饿而死,特意命人在树窝里撒了谷子,这会儿被雪盖住了,看不到。”
嬴嘉闻言一阵恶心,对这等伪善之举实在无意奉承,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秦松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朱楷:“如此赏雪未免寡淡,可惜我父子都是粗人,府中也没有养着什么歌姬舞姬的。素闻嬴大人好风雅,恰好府中留有一架先帝亲赠的七弦……”
秦关拍了拍手,立刻有仆从抬进来一架通体黑色的七弦琴,在院中央铺上一块草席放置其上。
“嬴大人,请吧。”
春福一脚踢翻了石凳:“你们穷得脱裤子了?连个歌姬也请不起?我家大人岂是供你们取乐的!”
嬴嘉只是冷眼看着这阵仗,也不去阻止春福,眼看春福又要上前砸了那架琴,半途被朱楷拦下。
“此琴乃是先帝所赠,砸不得,否则陷大人于不义啊!”
嬴嘉冷冷一笑,这琴是不是先帝赠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家用这个大不敬的由头压着他,他不得不从。
好一个朱楷,好一个朱楷。
嬴嘉站起身来,刚走了一步却听朱楷又开口:“我闻上古之雅士,得名琴即被发跣足而歌,以示其身不染浊世浮名而已。”
嬴嘉看了朱楷一眼,默然侧头抽掉发簪,复又弯下腰来,脱靴去袜。
四周突然变得安静,嬴嘉乌发披散在身后,赤裸的右足脚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上面穿着一串细小的金色铃铛,看起来像是小娃儿戴的长命锁。
只是这样的东西,戴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得突兀,反而更衬得他趾长如贝,整个人透出一股让人挪不开眼的气息。
嬴嘉赤足踩在雪上,朝那架琴走去,脚腕上的铃铛没了靴筒的束缚,纷纷随着他的脚步颤动,发出细细的脆响。
“他妈的,可真是绝了!”秦关仰脖灌了一觞酒,颇为不甘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秦松只是盯着嬴嘉看,杯中酒水微转,此时天上又落起雪来,落入杯中激起细小的涟漪。
朱楷缓缓退到一旁,伴着碎玉般的琴声仰起头来,眯眼只见天际铅云密布,秦府墙头的一角上积雪崩落,赫然是一双手扒过的痕迹。
朱楷挑了挑眉,复又把视线收回来,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表情。
凉州的天黑得早,春福皱着眉头擦着了灯,扯着嗓子朝门外喊:“热水烧差不多行了,不用开!”
嬴嘉刚想起身,又被春福按回了榻上。春福挥舞着火折子凶神恶煞道:“还动,脚还想不想要?”
“哪就那么严重了……”嬴嘉刚开口,就被春福瞪了回去,“你懂什么,这种冻伤不好好处理,你就等着你那双脚流脓发肿,一个冬天都穿不上鞋吧!”
“热水呢……”春福又一次暴走,打开房门只见朱楷端着水盆站在门口。
“是你!”仇敌相见分外眼红,春福马上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是谁啊?”嬴嘉听得外面响动,不想话音刚落就听到春福一声惨叫,门很快就被关上了。
朱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那水面只是微微晃动,还是半满。
嬴嘉直身坐起,只见朱楷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突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大人,下官向你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