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序)忆总角笑晏晏 我叫繁砂, ...
-
我叫繁砂,是师父的二弟子。
排在我前头的大师兄荀辞在十几年前被师父收养。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黄昏,你师兄脏兮兮的小手里捏着最后一个白面馒头,师父我从他面前经过时无意一瞥,发现这孩童虽然落魄眼神却非常清明,于是顺手做了个好事收他为徒了。” 师父摇着折扇,面带得意之色,“那时候,他才这么一点高,像根竹竿一样…不对,应该是像根竹笋一样。”师父收起了折扇,比划了一下。
大师兄则总是非常无奈:“师父,您还是在师妹们面前给我留点当师兄的面子吧……”
我是在师兄入门五年后被师父收进门的,那时师兄已经脱离了竹笋的名头,像雨后萌发的春笋般噌噌噌地长开了。师兄当时已束发但未加冠,却已然有了能够吸引下至八岁女童上至八十老妪的风姿。而现在,更是已经褪去青涩变成了一个身长八尺、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整个渠城少女的梦中情人。
我见到师父的第一面是在离皇宫不远的一个小面馆里。那时的我天真烂漫,吃完了两碗阳春面以后发现自己没带银子,于是非常正直地坐在那里想着怎么办呢我总不能直接跑了吧,得出的结论是完了我吃得太多了跑不动。
我在那里坐了片刻,最后终于余光一瞟看到了一个清瘦的年轻布衣男子坐在我隔了一个桌子的斜前方。
我酝酿了一下,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并且抑扬顿挫地嚎了一声:“爹~~你不要丢下女儿~~女儿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呜。”在奔过去的过程中因为失了准头,被突然出现的凳子绊了一下崴了脚,我便只能像风中的落叶一般扑向大地,但却不忘伸手够住了布衣男子的脚。
布衣男子只是惊讶了一下,便温柔伸手扶起我:“女儿快请起,何须对爹爹行此大礼。”
后来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屡次对那个凳子表示强烈的恨意,并且表示今生如果再见一定要让它血债血偿。
师父摸了摸我的头:“乖徒儿,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凳子刚巧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呀~”
这样的例子在我入了师门之后更加不胜枚举。
于是,在入师门一年之后,我对自己身为小师妹而常常受到师父和师兄欺凌的状况的不满达到顶峰,终于在一个春意盎然的早晨爆发了。
那天在树林里蹲完马步之后,我心一横跪在师父面前:“师父,徒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师父翩然转身:“既是不情之请,便不用讲了吧。”
我就知道!
于是我又伸手拉住师父的袍子:“徒儿心意已决,一定要讲,请师父留步。”
师父于是非常不情愿地转过身:“你讲吧。”
“是这样的,我认识一个在武学方面和我一样有天赋的小姑娘,她也非常想被师父收入麾下。”
“哦?和你一样?”师傅眯了眯眼,折扇在手心拍了一下,“那还是算了吧。”说罢又转身。
我再次伸手拉住了师父的衣摆:“如若师父不答应,徒儿明天就不做鸡丝凉粉、清炒藕片、水煮……”
“徒儿何必如此见外,”师父一本正经地打断了我:“既是一个天资聪颖的女孩,见见也无妨。”
后来,师父就收了邢苑苑做关门弟子,而我也荣升成了师姐,从此走上了一条扬眉吐气的大道。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我和邢苑苑漫长的过去。
我和邢苑苑从小就认识,因为她爹是户部尚书,而我被寄养在她家。
我的本名叫繁砂,但是被叫得最多的名字却是封号洛阳。如传言所说,我就是那个不受宠的无人问津的公主。因为皇上还有一点念着和娘的情分,所以我能够被寄养到邢尚书家,远离杀人不见血的皇宫,平平安安长大。
我和邢苑苑从小就一起爬树掏鸟蛋,下河捉鱼……好吧事实是这些都是我独立完成的,而她在旁边围观,并时不时地发出“啊~繁砂你要小心啊!”“那个树枝要断了!”“你赶紧下来我爹要回来了!”之类的充满感情的句子鼓励着我。
由于她一直是按照大家闺秀的标准被培养,所以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而我因为是公主身份寄居在尚书府,所以邢大人不能像要求邢苑苑那样严格地要求我,最多只能偶尔旁敲侧击:“公主殿下,今日未时王夫人会来指点小女的女红,您要跟着一起去看看吗?”每当这时,我总是会用非常脆弱的眼神的看着邢大人:“邢伯伯,昨日先生教习认字太久,今日洛阳双眼视物模糊,恐怕看不见针。”
这样几次下来,邢大人也放弃了把我培养成一个闺秀型公主的念头。于是我越发地朝着和邢苑苑不同的另一个极端狂奔。
我第一次见识邢苑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另一面,是在八岁的时候。那一次我在尚书府的池塘捞鱼,邢苑苑搬了个小凳在桑树下做女红。那是早秋的时候,蝉鸣已渐渐消失,而夏日的余热还未全然消弭。邢苑苑并没有专心地做女红,而是时不时地向我这里偷偷瞟几眼。她受到的教育不允许她明目张胆地走神,但是她作为儿童的天性却渐渐占了上风。
我捞起了一条鲤鱼,远远地对邢苑苑晃了晃。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快走了过来,我将鱼举到她眼前,她被吓了一跳,向后跳了一小步,拿袖子掩住了大半张脸,似乎快要哭出来:“阿砂公主你快把它放回去吧它这样死不瞑目的样子好可怕啊!”我把那条鲤鱼抛回池塘:“它还没死了你就这样咒它。”想了想又补充说:“而且就算它不死眼睛也闭不上啊……”
“为什么呢?”
“你见过有眼皮的鱼?”
在此之后,邢苑苑越发地显示出了与她大家闺秀背道而驰的常识的匮乏,令人扼腕,在此不予赘述。
我总是试图把我的过去描述得更美好一些,营造出我还生活在这样的幸福中的假象。
事实上,这些美好的事早已变成了回忆,而回忆中的少女邢苑苑还未及笄,便已化作了一缕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