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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天一孤雁 ...


  •   盐官镇人头攒动,正是八月十五看潮时。这次额娘无论如何不许我骑马。许是因为各府上太太小姐均来此观潮,怕失了体统。
      思及往日与静敏诸友之约,不禁略感伤怀。昨日尚言之确确,今日便成旧谈,也罢,昨日之日不可留。称心打了轿帘,我一俯身欲要下轿。眼睛微抬,正迎上静敏投过来的目光。一旁的阿玛额娘正与守备老爷及夫人谈笑寒暄。静敏微笑着略一点头,我冲他一笑,思道:如此谦谦公子,日后不知谁能有此福缘。如意伸手来扶我,见我发怔,轻唤了一声:“小姐!”我回过神来,略一笑,便缓步下轿,上前给守备老爷夫人请安。守备夫人拉了我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笑道:“怪不得,竟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只可惜…”话还未落,静敏抢言道:“楼上已安置好了,就请世伯、伯母上楼吧!”原来此楼叫“望潮楼”是观潮的好所在,楼高八层,专为观潮所建,俱接待一些达官贵人。然若要看得真切,还需往江面上的“望江亭”去。我靠在窗前,远眺钱塘。江面上虽是水流涌动,但还未形成大潮景观。听得身后有门扇开启之声,只道是称心如意,人近窗前,我略一回眸,却是静敏。我扶窗笑道:“我只当你从此不再理我了呢!”他笑道:“李茂青他们都来了,在江亭那边等着要见你一面呢!”“哦?”我忙抬脚向江亭那边望,果见似有几位少年聚在那儿。我心中一热,低头笑道:“难为他们还记挂着我。”静敏道:“说这话就不可谅了,你也知我这几位相知均是有情有义之人。”我抬头看着静敏笑道:“是小弟失言了!”静敏听了也是失声一笑。看着他清俊的面庞,我不禁说道“静敏兄清瘦了许多。”他悠悠长叹一声,望向江面,半晌言道:“向日懵懂,今日始知相思之苦。情愿楚尹为男儿,尚可得契阔笑谈。”我握住静敏的手,凝神说道:“大丈夫一笑解千愁,人生在世,来日方长,岂可儿女缠绵,失了意气风发少年心!”静敏朗声笑道:“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心!走!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们!”
      望江亭上,几位少年正或坐或倚,面对江面指南划北,谈笑风生。我站在静敏身后,静敏清咳了一声。几人顿时住了声,转过身来。我笑意吟吟地望着他们。江风猎猎,吹得众人衣发翻飞。我一一抱拳道:“茂青兄!子壁兄!叶齐兄!文起兄!数日不见,一向可好?”他们一时无话,都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我。许久,李茂青笑道:“头一回见你穿女儿装,竟认不出来了!”苏文起‘哧儿’地一笑道:“往日焉知身侧笑谈者竟为女流!可笑,可叹!”子壁静静说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叶齐道:”非也,楚尹如此娇妍,怎可拿木兰与之相比,只是咱们眼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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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道:“起先你们若知道,就无缘今日一会了。可见还是不知道的好。怪只怪那个心歪手狠的德诚,偏偏要去惹我那辫子!”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叶齐冷哼一声道:“今日这个呆爷也在这里,才还打了一个照面儿,神气活现的!”静敏笑道:“罢了,今日原是欲与楚尹一会,莫去惹那霸王,咱们且乐咱们的!”众人坐了,谈些别后形景。我急的嗔道:“去了那么些好地方,偏不叫了我。你们竟也俗了,把那男女大防看的有如洪水猛兽,我竟白认识你们了!”叶齐急道:“我们何尝不想叫上你的,只是总不如先时自在,想了又想,也就罢了!”静敏笑道:“是我们错想了,岂不知楚尹也是红拂一样的人物,并不在意这些。”苏文起一旁听了,瞅了静敏一眼道:“那几日看着静敏神情郁郁,不好叫了你来。”静敏弹了弹袍子,浅笑道:“咱们不谈那些。”李茂青却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盯着我说道:“楚尹,我问你,是你的主意,还是你阿玛?若是你,我就白认了你。静敏论人品,论才貌,论家世,哪一点配不得你,竟那般高傲!”静敏皱眉喝道:“茂青,休胡说!”茂青一屁股坐下去,扭过头去生气。我哑言怔住。半晌,我低头说道:“我也不瞒你们了,头二年我心里就有人了,索性说了,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女孩儿家哪该有这心思。”一直不出声的陈子壁忽然笑道:“我说咱们遇上了红拂女,果是不差,她倒不拘泥,我们且束手束脚的倒失了爽快,岂不伤她?”苏文起也附和道:“说的极是!”叶齐见我一直看着仍歪着头的李茂青,就冲他说道:“茂青!你再这样,连我也恼你了!”李茂青方回过头来,说道:“你别怪我,我也是看着静敏心里难受。”静敏朗声笑道:“你这个呆子,我心里早就过去了!”
      正谈着,忽觉江边人渐多了起来,原来已快到潮时。亭子里四面八方涌进人来,人声鼎沸,无比热闹。李茂青他们见我个子小,就帮我挡开众人,好让我看的真切。耳边传来震天的轰鸣声,远远出现一道白线,奔腾而来。大家都兴奋地叫着,却彼此听不清。只见那巨浪掀天来了,打在堤坝上,轰然撞碎,四处飞溅。我们虽离堤坝远一些,却也是一脸一身的水。一个浪头过去,远远又来一个。待第三个白线近前时,静敏冲人群大喊一声:“大家快跑!”拉起我转身就跑。我还回头要看,叶齐几个使劲往前推我。只听人群惊叫,身后巨浪追了上来。人群一窝蜂地横冲直撞,我跌到地上,与静敏几个被人群冲开。这时斜刺里窜过一个人,猛拉起我就跑。我顾不得太多跟着他跑。离了危险,我停下来定睛一看,却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德诚。德诚在那一直愣愣地看我。我远远看见静敏他们推开人群,奔向我这边,我忙踮脚招手,就要跑过去。却被德诚一把拽住,撞入他怀里,他紧紧抱住我,我死力推开他,叫道:“你不要脸!”回身就跑。他在身后恨声叫道:“看你能跟了什么好人,别落在我手里!”我跑近静敏他们,静敏几个都问怎么回事。我冲地上‘呸’了一下道:“是德诚那呆爷,竟动起手脚来!”李茂青、叶齐忙撸了袖子,道:“走,找他理论去!”静敏看我的意思,我道:“罢了,和那蠢物有何说的,拳脚上出了气,也嫌腌臜!”众人只得作罢。
      九月上,按察使万疏哈老爷具了酒宴,请阿玛过去叙谈。我一直站在廊下,等阿玛回来。至晚,阿玛方归。庆辉在前打着灯笼,阿玛走在灯光影里,须发苍然。我不禁心中一酸,滴下泪来。阿玛正走着,一眼看见暗处的我,便示意庆辉照过来,一招手道:“尹儿,过来吧!”我走过去,说道:“阿玛,女儿不孝。”阿玛说道:“德诚的性子有些狠戾,就是你无话,我和你额娘也不肯许他。今日已回绝了,你也无需多虑了。只有一样,你也不小了,为父总该替你打算。我看静敏那孩子还念着你。你额娘倒愿招思远入赘,免你日后受委屈。你心中到底是怎么个主意,言明了,好叫我们老的放些心。”我咬唇道:“阿玛只等着京中任家便是。”阿玛“哦?”了一声,掳须思想了一会儿,沉吟道:“可是你幼时定下的?”我忙道:“不是,是女儿自己定下的,求阿玛应允!”说着要跪。阿玛伸手一挡,道:“阿玛准了你自己选,怎会反口,去睡吧!”我应了声:“是!”一转身,泪已下来,阿玛额娘待我竟是天高地厚。
      数月已过,已至年底。任家消息全无。我陪在额娘身侧看着车外的花灯社火,一派新年气象,心内却黯然。
      到了二月里,一日正在额娘房中说话儿。阿玛忽怒气冲冲地打了帘子进来,一坐下,便一拳砸在几上。我和额娘都唬了一跳。阿玛虽豪阔,却从未见动这样大的气。额娘忙问:“老爷是怎么了?”阿玛气哼哼地说道:“万疏哈这老贼,竟是宵小一类,今日已将尹儿报到都统衙门,参了我一本。说是其女在旗,并未阅选,恐意图隐瞒。”额娘一听怔地半晌出不得声,过后直骂了一句:“这父子没一个好东西!”阿玛宽慰我道:“且先别急,我已正在打通关节。”可我心里依然惴惴,更恨的是任祥并未践言。
      一连几日,阿玛都面色阴郁。我私下里问了庆辉。庆辉言道:“原来万疏哈老爷与户部张大人有旧,小姐的名字早已呈达户部。老爷又具条陈,说小姐并非亲生,只是义女,原也不在旗,望可销名。谁料那张大人竟报了今上,请了旨说额外加恩,准乌灵阿义女阅选,看来是无可挽回了。”
      我将自己关了三天三夜,待推开门,我已欣然准备赴京。阿玛苍凉的背影使我不再想逃,岂能因我而累及他二老,况且任祥迟迟未来,我已心灰意冷,一切随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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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择了日子上京。阿玛公务在身,不能远行。额娘又因此事一病在床。遂嘱了表兄思远送我入京待选。临行前,我在父母面前有说有笑,丝毫不觉有何伤悲。阿玛抚着我的头,叹道:“你倒像我的性子,不是那扭捏多愁的女孩儿脾气。”额娘也滴泪说道:“原想有尹儿日日伴着,膝下承欢,可解你阿玛和我晚景寂寥,谁曾想却这样。此去只怕就…,因此你阿玛已备了妆奁,还有那年救你时,你身上的东西一并在里头,也算我们做父母的心。”三人说了许多的话。
      启程之日,阿玛额娘又叫过思远千叮咛万嘱咐一番。
      一路北行,思及从北逃到南,今日又复返回去。沿路景物似曾相识,往事历历在目。本自就强作欢颜,又触景伤情,就病了下去。烧了几日,才退下去,却日渐清瘦。
      到了京里,我检看妆匣,发现四贝勒的那块玉佩在其中,依然莹润生辉。我把它放在手里看了看,不觉一笑。倘若我被皇上选中,不知他还敢不敢说:“今后不准许配人家!”我叫来表哥,把玉佩交给他。约好了,若是未入选,暂由表哥保管;一旦入选,就求表哥将其务必送到四贝勒府上去。表哥不解其意,我笑笑也未解释,只再三恳求了,表哥也承诺定然办到。
      我算着,我也未必能选上。若是一时选上了,四贝勒见了玉佩也许会念些旧情和皇上要我。若他只是一时之意,未见真心,或时过境迁,已然忘记,就罢了。我也只当嘲他一回,白气气他。
      世间事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那日入了禁内,和别的秀女正排队候选。只见有两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弓腰到每人面前逐一细看一番。然后看了我和另几位秀女的牌子,就去了。我身边的秀女,父亲任京官,颇晓此中之道。她四面看了看,然后靠近我神秘的说道:“你已被选中了,方才那两个小太监就是来相看的。”我有些纳闷地问:“都是这样选么?”她笑了一下,顿住,过了一会儿,又说:“是太子爷先派了人来选的!凡选秀女,太子爷都要挑美色的先选去,皇上也都是准的。”听了此言,我心内颇惊。难道我忙忙碌碌,竟似个傻子一般,一切都是枉然,终又会回到原点。
      我静等消息,果如那位秀女所言,我真的被选入了太子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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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太子府,职分未定。先只见了嫡福晋、侧福晋、庶福晋等诸多位尊职显的女人们,请了安,问了好。然后就是学些礼仪规矩。处处需迟迟走,慢慢行,缓声笑,轻声言。什么打马回鞭,钱塘望潮;什么饮酒唱和,阔论高谈,那些少年不羁的往事,像晨雾暮霭一样随风散去。推开窗,望着蹲在檐角上的小兽,想起北来时,那薄雾江风中一只孤孤哀鸣的鸿雁,许是同我此时心情无二。我已失了我的伴。是他负了我,还是我负了他,无从知晓。
      入府几日,并未见到太子,也未见到秋池姐姐。一晚,花香风暖,月色明媚。太子着人传我们几个新入府的秀女过去。我们随着小太监一径穿花渡柳,来至一个轩宇阔大却四面开窗的亭阁。亭阁四围种满了牡丹花,香气馥郁。阁上一个匾额,题着‘牡丹亭’。阁内灯影摇曳,丝竹声缓,笑语喧哗。小太监躬身打了帘子,我们低了头,鱼贯而入。丝竹声戛然而止。小太监上前躬身禀道:“太子爷,新选秀女来给爷请安。”我们都福下去,请了安。太子爷笑向众人道:“不知今年选的怎样?”然后向我们说道:“脸儿都抬起来吧!”我略略抬起头,微抬眼睛。只见灯火辉煌中,有数位锦衣华服的男人散座一圈儿,四下里站着服侍的人。太子歪在椅上,淡淡笑着,目光从我们脸上逐一扫过。我则越过他,看见他身后有一个人,石青缎团花锦簇长衫。自顾拈起一只小酒盅,在手里把玩,低头不语,嘴角噙笑。感觉到我正看他,蓦地一抬头,迎向我的目光,一笑,将那一盅酒送向唇边,一饮而尽。我想起当年一棍打死他的狗时,他青筋暴跳的模样,不由得也淡淡一笑。收了目光,低回头去。却见太子起身踱了过来。从每位秀女面前逐一走过,最后停在我面前,伸手抬起我下巴,笑道:“是谁家的?”我略一后退,避开他的手,福道:“臣女是杭州指挥佥事乌灵阿之女。”太子笑道:“可会抚筝?”我摇头道:“臣女无此才。”太子一转身对小太监说道:“去请了月中仙来,叫她带上箫。”说着坐了,吩咐把筝架到前面,又吩咐秀女们道:“你们下去吧。”我刚欲随秀女们一起退下。太子说道:“乌灵阿家的先留下吧。”我俯身道:“是!”就转身侍立于太子身侧。太子看着我笑道:“你何必太谦,你说你不会,我却知道你会,你坐过去吧。”我知道他已认出我,只好走过去,告了坐,调了调琴弦。
      不一时,香风阵阵,环佩作响。从帘外风鬟雾鬓,行云流水般进来一位美人。我忙立起,抬眼看正是秋池,比先更加神采飘逸了。令人几疑确是月中嫦娥落入凡间。我揣度着位份见了礼。秋池乍一见我,讶异非常,却转瞬恢复如初,淡然回礼。太子笑道:“我今日月中仙、水中仙得全了。你二人就奏一曲‘天上人间’吧,方不负此良辰美景。”我俩答应了,和了起来。一时众人都禁了声,凝神拄肘细细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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