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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灭门——弃浮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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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泼了豆渣,撬开了夹板,“小姐,没憋坏吧?”
林瑛攥着小伙子一只手爬起来,她脸上泪光点点。林瑛是个秀气的女孩,眉眼细长,淡如丝帛,黑发在耳边绾了两个沉甸甸的金鼓坠,系着深红的绸带和一对银铃。她上着白滚边碎花红夹袄,下着一条红绸灯笼裤,脚上是缀着绒球的粉红绸鞋,缩在车上像一团明晃晃的红火焰。她嫩偶似的手腕上一对绞丝银镯,颈上一块金灿灿的长命锁,脸蛋光滑圆润,嘴巴有点大,嘴唇却是粉嫩娇润的,宛如湿漉漉的花蕾。这副打扮,怎么看都是富家小姐出游的便服,哪里有半分缩在板车夹缝里鄙猥模样?
小伙子看了林瑛的打扮,脸沉了一下,“小姐,这就是你换的‘便服’?这般打扮你怎生逃得出去?”
林瑛把十个玉葱般的手指绞在一起,局促不安地坐在车上,“我,我就有这样的便服而已……没了……”
小伙子拍拍额头,明白了,这个富小姐的闺房衣饰里,哪有自己说的那种布衣短褐?他打开包袱,里面的布衣没有引起盘查士兵的注意,这时他把它们递给林瑛,“找地方换上,把镯子和长命锁,还有绸缎带子都摘下来,见过孙婆子她孙女的模样吧?你得这么打扮。”
林瑛想到那个乞婆身边脏兮兮的女孩,不由得一阵恶心,她打量着这套脏兮兮的衣服,寻思着不会是从那个脏女孩身上扒下来的吧。
小伙子见她犹豫,放低了声音,“小姐,老爷他们……”
“你别说了!”林瑛一咬牙,细长的眼角挤出两颗泪水。她咬着嘴唇,恶狠狠地扯下来一个发带,小伙子背过身,任由林瑛换下了红绸衣裤,换上了那件月白的上衣和土灰色扎腿裤,还有一双多耳麻鞋。林瑛打散了头发,披头散发,又抓了把脏土和着眼泪胡乱在脸上,身上抹着……眼泪把脸上的脏土冲出了两条明亮的沟壑……小伙子从夹缝里摸出林瑛的一把小匕首,一尺来长,镀银的手柄被白布条裹住。他把它塞到林瑛的手上,
“拿着,小姐。路上千万小心……遇到关口,就说自己是个小叫花子……千万把,把刀藏好,他们看你脏就不会怎么搜身……这个……”小伙子喘了口气,拿出一个很小的,白布裹着的包袱,“这个,盘缠……收好,坏人多,别丢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大哥你不和我一起走?”林瑛攥着匕首和包袱,有些惴惴不安地问。
“小姐,多保重……老爷这个冤仇大了,小姐,莫忘了啊……”小伙子在目瞪口呆的林瑛面前直挺挺地栽倒了,惊起一片尘埃。林瑛后退了一步捂紧了嘴巴,她嗅到了血腥的味道,她想起来了,这个平日里自家多多周济的贩豆浆的大哥,是怎样冲进自家屋里让自家换了便服,怎样争分夺秒地背起自己跳窗逃出,是怎样在挨了一个追赶的兵的一刀之后仍抱住自己不撒手,任凭背上泼溅大片的血污……他简单包裹了伤口,起开了板车的夹层,把迷迷糊糊的自己放进去,一路逃出了金陵城……
林瑛跪下,朝他渐渐冷去的身体磕了一个头。她至今不知道这个大哥叫什么名字,只记得自己的称呼还是瑛儿小姐的时候,他的豆浆很好喝。
林瑛把一对银铃和银镯子塞进了包袱,她不知道这对东西可以值多少钱,但她知道它们值钱,而且,它们是自己记住血泪深仇的一个凭证。至于金锁,林瑛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上面的林瑛二子,用脚尖铲了一个浅浅的土炕,把它埋了进去。她心里清楚,自己真正的身份是逃犯,“林瑛”就是她的罪名。
那一刻,林瑛死了,林瑛小姐死了。
林瑛向郊外的深处跑去,她随祖父,父亲和哥哥们来打猎时路过这里,彼时的怒马鲜衣,早已不堪回忆。匕首贴着她胸口一起剧烈地跳动,林瑛用稚嫩的手堵住嘴巴捂住眼睛,还是捂不住眼泪涓涓细流,堵不住幽远的哭声渐行渐远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