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Daylight 1 ...
-
七点钟的闹铃响过,即刻起床穿衣洗漱。早餐是一杯牛奶一个苹果三片涂上黄油烘培过的吐司面包,时间紧的时候也会直接用蓝莓果酱或是巧克力味的沙拉替代一下,但是乌尔奇奥拉并不喜欢那种像烟一样萦绕在口腔中迟迟不退的甜腻味儿。
走出公寓楼向右转半个路口,再直走一个路口进入电车站台。早班车送走了聒噪不止的中学生和无精打采的早班上班族,座位上为数不多坐着的是几位手挎环保型帆布包预备前往超级市场采购的家庭主妇。
相比在几近空空如也的电车上挑选座位的抉择性困难,乌尔奇奥拉更喜欢站在电车门前的扶手旁。视线中疾驰而过的是早春的樱花树和站点处新一季的广告招牌,月九剧或是某品牌新推出的面霜爽肤水,模特们各个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因为这样子不用与人对视,不用为了所谓的社交礼仪对陌生人报以友好的微笑。
乌尔奇奥拉到达学校的时间一般不早也不晚,第二学年的课程约好了似的,五天中有三天上午都排上了拜勒岗教授的科目。老先生平日里嚣张傲慢,甚至有些性情古怪,每次点名答到都能玩出新的花样。
于是同院的人传言道,史塔克教授的课必逃,赫利贝尔副教授的课视情况选逃,然而这位拜勒岗老先生的教学内容……必修无误。
之于乌尔奇奥拉,这些个飘在耳旁的“定理”不过是道听途说闲言碎语。他在院里各种辅导员讲师副教授教授的眼中都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学生,很聪明,会合理安排时间,每科的成绩都轻而易举地甩出别人一个甚至几个档次,学期末的奖学金好似也是为了表彰这样的人才格外设立的。
他无心去研究课表的安排并以此捕捉各种能够用来放松偷懒的漏洞,那是因为上课对他来讲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亦或者,他还无心去考虑什么投机取巧的别的事情。
乌尔奇奥拉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他以为自己会用着还算有力度的步伐中规中矩地过完这一生,顺利地大学毕业,保送研究生。之后找一家对胃口的公司成为朝九晚五的文职人员。周末则在家里的催促声中去相几次亲,娶一个平凡但笑容温暖的女子结婚生子,关键对方要简单。
他的生活似乎是有些乏味,除此之外,他还喜欢在凌晨时刻去一趟公寓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他的饮食习惯很健康,从不抽烟,朋友聚会时喝一点酒,逛一圈下来无非是买一瓶瓶装咖啡,饿的时候去拿几个前一晚卖剩的饭团,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还能在柜台收银处买到三种不同类型的关东煮。
要问为什么的话,乌尔奇奥拉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他有些孤独,如果那时候货架的前端恰巧出现另一个人,他想自己没准会衍生一种冲动走上前去跟素不相识的对方随意聊几句。
但也只是否定之前的想想而已。
大学第二年他搬出了学校的寝室,经学院学长的介绍租到了距离大学区还算较近的一间公寓。向阳的房间,交通通行便利,距离商业闹市不远,安全防护措施也足够好。公寓足有180平米,他的房东觉得单租奢侈,于是空出共用的餐厅、客厅和盥洗室,给两个带阳台的卧室分别上了锁。
在萨尔阿波罗搬入之前,乌尔奇奥拉独自住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甚至都忘记了另一间卧室也是要对外出租的。
当天傍晚他挂断房东的电话,目睹室友拖着一个29寸的大行李箱步履儒雅地走进门,搬家行程中全无风尘仆仆之意。对方搁下行李跟他简单问好,然后介绍道他是一名医科生,现就读于空座医科大学。
整个对话的过程中萨尔阿波罗漫不经心地拿食指卷着他的头发,说罢若有所思地推了几下眼镜,欲言又止。乌尔奇奥拉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对方欲想要谈及的话题,未等那边开口,他便转身把插在自己卧室门把手上的钥匙拧了几圈。
“谢谢。”萨尔阿波罗如释重负般地回以微笑。
这种心照不宣更像是约定俗成的一种习惯。
这种生活状态骤看之下是单调而平静的,非要说其中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那么那个要素必然是诺伊特拉。
接到诺伊特拉的电话时,乌尔奇奥拉正预备出门去便利店采购下个周的生活用品和食物。他在玄关处一边换鞋子一边用身体支撑着墙壁,才得以腾出一只手把手机从口袋中揪出来。解锁滑条才滑到一半那头便劈天盖地冒出来一个声音,他又不得不停下所有的动作把手机往外举了约有一臂长的距离。
“喂,乌尔奇奥拉!我有事找你,出来一趟,老地方见……”电话那头熙熙攘攘,一群人鬼哭狼嚎般地对着麦克风乱吼,还未等到他答应,诺伊特拉便掐掉了电话。
这种模式更像是“通知一下”,而非“征求意见”。
乌尔奇奥拉把手机丢回口袋继续先前的动作,走下楼后不得不改变之前预定的方向步行到路口处,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空座町的夜幕才拉开,各种招牌霓虹闪耀,晃得眼睛略微有些发酸。他坐在后座有一没一地盯着司机座位后方安置的小屏电视,新闻主持穿着经典款式的西装面无表情地播报着本市的天气和路况消息,有时切换到一个嘈杂的画面,画面里的人因事故的发生哭天抢地,然后画面切断,主持人继续不带任何情绪地播报下一条内容。
等红灯的过程中街道上响起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所有人都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架势,只有声音是急躁的接连不断的。人们仿佛只有发声,才能证明自己的真实存在,从晨雾初起到月悬入夜,从来都不停歇。
这只会让他觉得莫名劳累。
绕过了塞车状况不容乐观的几条街道,乌尔奇奥拉在手机震动的前一刻推开了诺伊特拉口中的“老地方”的门。
“乌尔奇奥拉,我找你呢……”诺伊特拉的音调明显是喝高了。
“我正在找你订的包厢。”一边走一边面不改色地回应道。
走到房间门口乌尔奇奥拉顿了顿才拉开门,说实在的他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氛围。里面的人有八成以上都不认识,他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如何凑在一起的,没准是通过朋友的朋友,或是不明所以单纯听说有酒喝就来了。
诺伊特拉旁边的几个人看到他推门而入,纷纷向外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给他。他分不清楚周围的人是铃木一佐藤二还是高桥三,乍一眼看上去都长得一个模样,他也无需考虑太多,打算直奔正题。
“妮莉艾露拿到了去美国的签证。”诺伊特拉晃了晃加满冰块的酒杯,咯咯作响的声音算是迎接词。
“哦。”乌尔奇奥拉简单扫视了一下包厢内的人群,第一女主角并没有出现在这里,第二诺伊特拉的表情不像是在宣布一件喜事。
他知道这时候不该说“恭喜”,至少,不应该在这个场合说。
“我是说……我们分手了!”
诺伊特拉的父亲和乌尔奇奥拉的父亲是旧交,西法家的升学宴上吉尔加家的伯父得知两家的孩子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觥筹间更是抑制不住满腔的欣喜。那种表情,比起择校的巧合,更像是一块烫手的金山芋终于抓准时机甩出去了一般。
“出门在外,相互间多照应一下。”当时两家的家长是这么叮嘱的。
后来这一“照应”,包括私事指导顾问的义务也尽上了。
乌尔奇奥拉知道妮莉艾露这位女生,她总是穿干净的白衬衫直筒型牛仔裤和中邦的帆布鞋,巴掌脸,大眼睛,身材纤细长发及腰。大学的第一年有几次他陪诺伊特拉去她寝室的楼下,看到她拿大蒜瓣串成风铃挂在阳台上,有时起得早,也会看到她提着明显不是一人份的早餐返回寝室楼,看样子是给正在睡懒觉的室友捎带的。
然而诺伊特拉又是位典型的纨绔子弟。
同样家境优渥的他跟乌尔奇奥拉截然相反,他吸烟喝酒,会唱歌,会打台球,会看新一季的潮装发布会,会在深夜的高架桥上飙车,也会有很多女生不加掩饰地对他表示爱慕之情。
但是他从来都不会耐下心去写一篇论文,或是心平气和地听一个解释。他敲定的事情,只要不是本人亲自去推翻,那铁定是不倒的事实。
大学三年级的妮莉艾露当时已经坐到了文艺部部长的位置,负责学校各院迎新仪式的全部汇演,诺伊特拉得到院里的推举作为大一新生代表去协助走秀,他的天性中本就没有对学校学长学姊最起码的敬仰和顺从心,能从话筒摆放在主席台前什么位置比较合适、红毯铺十五米还是十八米这类幕后小问题中硬是给挑出刺儿来。
最初的矛盾也许两人都不记得了,与此同时多米诺骨牌般种种矛盾接踵而至。
妮莉艾露跟别的女生还不太一样,她不会据理力争也不刻意煽风点火,遣词造句间,自有一种泰然自若。她就那样站在诺伊特拉的面前,眼神不躲不藏,整个身躯中仿佛蕴含了巨大的能量。
乌尔奇奥拉知道,妮莉艾露这是在用这一种与争论截然不同的方式让诺伊特拉自惭形秽。
虽然因种种原因哪怕是经验不足理由不充分败阵下来的,哪一次都是诺伊特拉本人。可偏偏就是妮莉艾露自身这种深刻入人心的秉性,使得诺伊特拉更不满这个姑娘的存在。
乌尔奇奥拉不关心诺伊特拉想要争辩的实质内容,但归根到底不过是作为一名青春期男性的最起码的面子与好胜心。诺伊特拉是一个豁得出去的斗士,当他认定的前行道路上但凡有一点阻碍,也要一鼓作气把它摔得粉碎。
只是这一次不同寻常,他不甘心,却也不能肆意。
直到有一天喝了酒同乌尔奇奥拉聊起那个姑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狠狠地吐了出来:“该死的,真是沉静得让人厌弃……妮莉艾露那个女人,太窝火了。”
“没人要求你继续。”这种不必要的纠结使得乌尔奇奥拉心生抵触。
“总之就是……真是该死!”诺伊特拉的身体肆意仰向后方,“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喜欢上她了。”
当时的那种表情,乌尔奇奥拉回想起来,诺伊特拉就像是一个长久漂泊在外的浪子,只会驻足,永不停歇。
他流连过锦簇的花丘,也停泊在晚歌的河岸,只是有一天,他说他累了。
只能归咎于太年轻,本应把哀婉绝伦演绎得从容优雅,其间虽小吵小闹几次,分分合合几个回合,到头来不过落得一身狼狈不堪。
“是我甩的她!”此刻的诺伊特拉换了一个斜倚沙发的坐姿,墩重的马丁靴蹬到桌子上,哐当作响一下便隐没在包厢鬼哭狼嚎的歌声中。
“嗯,哪次都是。”乌尔奇奥拉说的是实话。
乌尔奇奥拉扭头看身旁的人,面色微醺,懒懒地在沙发和桌子间的狭窄空隙间蜷着腿。他很难对上诺伊特拉的眼神,因为他并不知道诺伊特拉在看哪里。除了微微颦了下眉,好像看进了对方最深处的跃跃欲动正吞噬着那个佯装看似毫不经意的躯壳,恰巧对方的目光对上了他,诺伊特拉的嘴角斜斜地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遍。
出门匆忙未来得及换一身适合夜场的衣服,亦或是乌尔奇奥拉这个人根本没有兴趣出现在这种场合。集体抢麦K歌,做互动游戏之类,只会让他觉得情绪难以真正地投入。
“你看坐在点歌屏旁边的那个女生……”诺伊特拉勾过乌尔奇奥拉的肩膀,但立马被推开了,“对,双马尾,穿白色衣服,时不时往我们的方向瞥的那个。”
“不认识。”
“我也没说你认识……”诺伊特拉蛮不在意地缩回手,“她刚刚发消息询问我,能不能回给她你的电话号码。”
“我没有兴趣。”
这斩钉截铁的拒绝让诺伊特拉乐了,他眯了眯眼,拿起桌上的手机,别有所图地在乌尔奇奥拉的眼前晃了晃,随即又笑了几声。乌尔奇奥拉并不打算跟一个喝多了的人计较,他啜饮了一下面前的那杯酒,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但愿你的行为还不够低劣。”乌尔奇奥拉缓缓地回应道。
“那是当然。”诺伊特拉继续先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开始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按按。
感情在乌尔奇奥拉的眼中无非有两种,一种是有意义的,只是他还不太懂。反之,另一种则是无意义的。例如因知晓世事冷暖各取所需方能衍生的情愫,顾名思义,它属于后者。
这意味着,乌尔奇奥拉的生活中并不需要它的存在。
“我回绝了她。”诺伊特拉欺身上前,手机凑到乌尔奇奥拉的视线范围内,“但是,她跟妮莉艾露不一样,现在,她正在质问我。”
犹如一个独自承受了灾难正等待表扬的幼童,诺伊特拉直勾勾地与乌尔奇奥拉视线交接,嘴角擒住一丝难以理解的微笑,再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我当时真应该把你的号码发给她,让你自己跟她说。”
“总之结果都是一样的。”乌尔奇奥拉的眼神中没有犹豫。
包厢的人喝了很多酒,酒瓶横七竖八地搁在长桌和地板上。喝多了的诺伊特拉比起平常话痨指数显然上升了一个等级,乌尔奇奥拉太了解他,醉酒后虽然不会发酒疯,但耍几下无赖还是会的。
当侍者把第二盘赠送的果盘端进来时,他觉得自己最好的选择还是在诺伊特拉转身与斜对桌划拳的期间,去包厢外面通通风透透气。
初升大学时诺伊特拉的高中校友在外聚餐,那一晚诺伊特拉恰巧喝大了,乌尔奇奥拉还记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接到名叫牙密的学长的电话后,又莫名其妙地换衣打车赶往现场。当时那位摇摇晃晃的大块头前辈是这样解释的——
“乌尔奇奥拉?我翻他通讯录时单看这名字就觉得靠谱!嗯,特踏实……”
倏忽间被赋予的这种信任感,一方面要负责阻止诺伊特拉酒驾,由于不太熟悉诺伊特拉新家的地段,另一方面还要无私地带他回自己的寝室楼找空床铺给他睡。辗转之余由这件事情所引发的,乌尔奇奥拉第一次对“靠谱”和“踏实”这两个词语有了别具一番的看法。
延用到平日,任何时候酒场上除了醉鬼之外还需要另一种人的存在,那既是存在意识和理性的懂得分析有判断力的人——不一定要清醒,但是必须能在恰当的时间做出合理的抉择。被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赋予了一直延续至今的重任,这对乌尔奇奥拉来讲,着实不算是荣耀之事。
就如现在,须尽欢拿酒来的快感过后,心中虽充斥了无趣、麻烦甚至带有些许的漠不在意,说到底,朋友不能丢下不管,烂摊子该收的时候还是要收。
但在此之前,乌尔奇奥拉需要出门静一会儿。正题未弄清个所以然,震耳发聩的音乐声和叫喊声只会使得他觉得头胀。
然而就在他拉开门迈出第一步时,他才意识到,更糟糕的事情往往都排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