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轻蓝》铟铟

7、七

　　蓝：有没有看过王家卫的《东邪西毒》。
　　我：有。印象最深的是那坛醉生梦死。
　　蓝：一个玩笑。尖锐如刀。
　　我：如果我相信它是，那么它就是。
　　蓝：你认为一坛清水可以洗涤去你眼神里的沧桑吗。
　　我：不。我只希望它能让我的眼神里面没有不再拥有的不快乐。

　　我正在把刚设计好的一个旅游广告打印出来准备上交评审时，突然接到电话。经理找你。是经理助理居高临下的声音。
　　坐。经理指着他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来。他说，沈悠。本来这里是私人企业，不是行政单位，对于员工的私人生活，我们一般不会过问。我略感奇怪，没有接口。他接着说，今天，我们一个大客户的老板娘找到我。她说，你勾引她的丈夫。我冷笑，你说唐晋？他看着我的眼睛。他说，你知道吗，我非常的欣赏你。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如此有才气的女子。可是你知道这个社会其实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并无后台给你支持。以唐太太的背景，如果你要和她过不去，无论你是如何的才华出众，你都过不上好日子。我点头。我说，我明天给你辞呈。他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我一个人在街上走。漫无目的。直至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沿途很多灯光柔和摆设精致气氛高雅的化妆品专买店。L'Oreal、Estee Lauder、Versace、Shu Uemura、Henkel……不断有打扮讲究的女人走进去、走出来。多数是单独一人或者二人结伴。也有成双成对的情侣。一脸幸福的甜蜜样子。
　　在seven eleven的玻璃门前我停下脚步。我看见玻璃反射出的疲倦女子。一身宽大的黑色休闲服。双手插在裤兜里。及肩的头发早被风吹得散乱。左耳穿着三个银色小环。面无血色。表情厌世。我推开了那扇门。
　　我走出来的时候，抱着十一罐Blue Girl。

　　我把所有窗户全部打开。把所有灯全部关掉。我站在窗前。有很长的影子留在身后。
　　我一罐接一罐地喝Blue Girl。我看着在天空飘移着的大朵大朵的暗淡的云。想象着在这样的背景衬托下应该有一两只黑色的大鸟飞过。月神草在星光下宁谧地散发幽幽的清香。枯死的含羞草在它旁边显得那么不协调。
　　令人感到如此接近死亡。
　　我把没喝完的半罐Blue Girl从窗外扔出去。分辨不出颜色的液体洒出漂亮的形状。我一把抓住含羞草的茎。尖刺刺进我的手掌。我用力地向上扯。我把它从泥土里面连根拔出来，再扔出窗外。
　　血液从伤口慢慢地渗出。一阵刺痛。
　　传说，在月光下，月神草会令人们记起忘掉的爱情。

　　把辞呈寄到经理的电子信箱。我给自己泡了一杯铁观音。开始收拾行李。
　　进入七月后天气开始变得潮湿而炎热。台风的季节即将来临。
　　我想去北方。一直以来都希望可以接近晴朗干燥的天空。豪爽粗犷的人群。甚至暴力得近乎肆虐的沙尘暴。
　　在一个地方停留得太久。生命会渐渐变得荒芜。

　　去到洛蓝的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她打电话叫我来。她说，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门没锁。我推开门。呛鼻的烟味充满整间屋子。
　　洛蓝半躺在一张白色的睡椅里。她的头发烫成了小小的波浪形。她穿一件纯蓝的连衣裙。在夕阳的余辉中她的脸是一朵黄昏里的花。展现着即将凋谢前的美丽。

　　我站在她面前。我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终于缓缓地开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输给你。

　　她的声音落寞。她的眼神空洞。我的心开始抽痛。洛蓝，对唐晋的妻子说我想勾引她丈夫的，是你。
　　她笑了。是我。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川的时候就告诉自己，我要嫁的男人，就是他。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坚决地拒绝我！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我！更何况他是我父亲的下属！我千方百计地接近他，他千方百计地远离我。甚至不惜辞职也要从我的骚扰中逃出去！
　　我全身一震。想起川永无休止的忙碌。
　　她的声音像野兽受伤后发出的低吼。我知道他讨厌我的纹身，讨厌我的化妆，讨厌我抽烟喝酒在酒吧里鬼混。他说，他最爱的是一个非常纯洁的女孩。她在等他。她是他唯一会爱的人。唯一会娶的人。而我什么也不是！我永远无法和她相比！
　　她的眼中泛出泪光。在那天晚上之前，我真的以为我就这么输得永无翻身的余地。直到我经过那间茶坊。我看见他把一盆月神草放进你的车子里。他在流泪。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为什么是你？我找到他，我说，我愿意为你改变，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她已经不值得你爱了。不是吗？难道她还是过去那个你深爱着的纯洁的女孩子？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她的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她的声音突然地变低。可他只是淡淡地说，她值得。

　　我和唐晋在酒吧见面的时候，你一直在那里。是吗？我轻轻地说。你想让川死心。是吗？
　　她闭上眼睛。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输给你。
　　不。我上前几步，俯下身。我捧起她的脸。我柔声说，洛蓝，你从来没有输给我。你只是输给了爱情。我在她的脸上一吻。她的眼泪突然流下来。我抚摸她的头发。我说，洛蓝，对不起。

　　唐晋离开已经接近三个星期。我们失去所有联系。有时侯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暧昧而模糊。

　　我买好机票。终点是大连。我想象着那个美丽的城市的足够灿烂的阳光。可以把自己的灵魂逼得无处可逃。也许可以试着过一些暴露在阳光底下的生活。把墨镜摘下来。
　　还有一个前提。我必须忘记过去。

　　我：轻蓝。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城市。
　　蓝：会不会回来。
　　我：不会回来了。离开一个地方只为告别一段往事。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值得庆幸的是，大多数人都可以找到地方逃避。
　　蓝：醉生梦死。
　　我：轻蓝。我已经没有可以和我喝一杯茶的人了。除了你。
　　蓝：悠悠。这一杯茶，我们喝不到。
　　我：为什么？
　　蓝：悠悠。其实我并不知道你在哪里。就好像你也并不知道我在哪里。世界的运转总有它自己的方式。由于真相不明而产生的奇妙感觉我愿意一直保持。我是不喜欢阳光的人。因为它往往暴露真相。而真相永远不会完美。最后，我们会发现我们都不是对方想象的样子。
　　我：轻蓝。可你是那么了解我。我知道自己绝不神秘。在你的心里。
　　蓝：不。我对你的所有感知来自直觉。就好像我知道你爱喝绿茶。喜欢黑色。常戴墨镜。你抽口感辛辣的烟。用味道颓废的香水。听触动灵魂的音乐。没有原因。可是有更多的我并不可知。
　　我：我们的灵魂有相似的频率。
　　蓝：也许。

　　中午十一点。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我背好背囊。拎起行李。三点钟的班机。
　　我转身看了那盆月神草最后一眼。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川温柔的眼睛。微翘的唇角。我不由得一怔。
　　门铃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川的眼睛布满血丝。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洛蓝出事了。

　　透过隔离室的玻璃，我看到了洛蓝。她神色安详地躺在床上。已经不是我记忆中淡漠而激烈的样子。
　　她把煤气炉点燃后浇灭了火。然后她打电话给川。她只来得及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原来我输给了爱情。
　　川赶到她的家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庆幸的是，定期上门检查煤气管道的人在恰好在煤气泄漏后不久去到她家门前。她被及时抢救。
　　可是她中毒已深。是否可以逃过这一劫，就要看她是否可以安然度过二十四小时的危险期。